第四百十一章安家與奔赴
週一的清晨，天剛泛起淡白的天光，我便陪著月華趕往房產交易中心，一樁二手房的過戶手續，從資料核驗到貸款審批，再到產權轉移、資金轉賬，還委託了黃牛，那繁瑣的流程硬生生耗到了下午。大廳裡人頭攢動，每個視窗前都排著蜿蜒的長隊，嘈雜的人聲、蓋章的脆響、工作人員的叮囑交織在一起，折騰得人身心俱疲。
就在手續即將收尾時，曉鵑的電話打了進來，語氣帶著期盼，問我什麼時候去接她。我看了眼身旁還在覈對單據的月華，低聲跟她說明要先行一步，讓她結束後自己打車回去。月華爽快應下，隨即皺起眉提醒：“小英子快放學了，沒人接孩子，總不能讓她一個人走回家吧？”
我這才猛然想起接孩子的事，心頭一緊，立刻回撥給曉鵑，歉意地說臨時走不開，隻能改到明天再去接她。曉鵑沒有埋怨，隻是軟聲叮囑：“那你明天一定要來噢。”
“放心，一定到。”掛了電話，月華推了推我：“別耽擱了，趕緊去接小英子。”
我不敢耽誤，快步奔向停車場，發動車子朝著學校疾馳而去。等趕到校門口時，放學的人流早已散去，小英子正安安靜靜地待在門衛室裡，看見我的車駛過來，立刻朝著門衛叔叔揮了揮手，乖巧地拉開車門鑽了進來。我從車裏拿了一包煙，讓小英子遞給門衛以示感謝，孩子蹦蹦跳跳地送了過去後回來，仰著小臉問：“媽媽呢？”
“媽媽還有事，我打個電話問問。”我撥通月華的號碼，她笑著說所有手續都已辦妥，正準備打車回家。我說那我掉頭去接你，她卻攔著：“晚高峰堵得厲害，你別趕來趕去了，等你到了天都黑了，我自己打車回去就行。”
“那我帶著小英子先回家，在家等你。”
載著小英子回到現在屬於月華的家，一進門，孩子便自覺地拿出作業本趴在桌上寫了起來。我實在撐不住連日的疲憊，一頭栽進房間的床上，隻覺得腰痠背痛，渾身的骨頭都像散了架。在上海買套二手房，遠比想像中麻煩百倍，排隊、填表、簽字、核驗，一整天連坐下來歇口氣的時間都沒有，睏意席捲而來，沒一會兒便迷迷糊糊睡了過去。
朦朧間，感覺有一雙溫柔的手輕輕為我蓋上被子，暖意裹著淡淡的清香漫過來。我費力睜開眼，看見月華正蹲在床邊，眼底滿是心疼。“把你吵醒啦？怕你不蓋被子著涼。”她輕聲說。
我撐著坐起身：“不睡了，出去吃晚飯吧。”
“小英子作業還要半小時才能寫完，你再閉會兒眼。今天可把你累壞了，我站了一天都覺得腿都直了，腳底板疼得厲害。”月華揉著自己的小腿，語氣裡卻沒有半分抱怨，反而透著藏不住的歡喜。
“不躺了，晚上再睡。來，你躺下，我幫你按摩按摩腿腳。”我拍了拍床邊的位置。
月華依言躺下，側頭看著我，眉眼彎彎：“雖然累，可心裏太踏實了，現在這裏，是真正屬於我的家了。我想稍微裝修一下，把這個房間隔出來，給小英子做個小臥室，門開在客廳裡。以後你過來，就不用和小英子擠一間房了，也不用小心翼翼地不敢出聲了。”
我搖了搖頭：“別隔了，隔斷之後南北不通透，空氣不流通。小英子下半學期就要去杭州讀書了，用不上。”
月華愣了一下：“讓小英子留在上海吧，我來照顧她。”
“不行，她媽媽、外公外婆都惦記著她，捨不得。你這麼喜歡孩子，以後自己生一個就好。”我笑著說。
月華輕輕嘆了口氣，眼底掠過一絲不捨：“我跟誰生啊，我是真捨不得小英子。”
“你心裏要有個準備，小英子過了七月，隨時都會走。”我輕聲提醒。
“才隻剩兩個月了啊……”月華喃喃自語，隨即打起精神，“那我把客廳改成琴房吧，你說我在這裏教鋼琴，合適嗎？”
“當然行，不過別收太多學生，別把自己累著。小英子的鋼琴就留給你用吧。”
月華立刻搖頭：“那怎麼行，必須讓小英子帶走。孩子可寶貝這架琴了，總跟我說，這是爸爸給她的見麵禮。”
“我到杭州再給她買一架就是了，這琴搬來搬去太麻煩，也不劃算。”
“不行，這琴對小英子意義不一樣，我不能要。”月華態度很堅決。
“那再說吧，裝修的事，你自己看著辦就好，喜歡怎麼裝就怎麼裝。”
話音剛落，小英子蹦蹦跳跳地跑了進來，作業已經全部寫完。看見我們躺在床上，她歡呼一聲撲了上來，橫躺在我和月華的肚子上，膝蓋不小心撞到了月華，疼得她輕呼一聲。
“小英子，弄痛媽媽了，快道歉。”我輕聲說道。
小英子立刻乖乖爬起來，小手輕輕揉著月華被撞到的地方，奶聲奶氣地說：“媽媽對不起，哪裏痛了？我幫你揉一揉。”
月華笑著把她摟進懷裏：“沒事，媽媽就是被你嚇了一跳。”
起身收拾妥當，我帶著母女倆去了附近的小肥羊火鍋店。熱氣騰騰的鍋底翻滾著，羊肉卷鮮嫩可口，小英子胃口大開，一個人足足吃了四盆羊肉，吃完摸著圓滾滾的小肚子，滿足地說：“太好吃了，就是吃得太飽啦。”
那副可愛的模樣，逗得我和月華忍俊不禁，連日的疲憊彷彿都被這歡聲笑語沖淡了。
回到家，月華便開始圍著屋子打轉，眼神亮晶晶的，嘴裏不停唸叨著：“這裏擺鋼琴，這裏放小圓桌，這裏擺小椅子……”她找來一張紙，握著筆細細勾勒起來。小英子好奇地湊過去：“媽媽，你在畫什麼呀？”
月華低頭朝她溫柔一笑：“媽媽在想怎麼裝修我們的新家。”
我把小英子拉到身邊，讓她坐在我的大腿上：“媽媽在構思，我們別打擾她。”
我和小英子安靜地看著月華作畫，她的畫功遠比我想像中要好，紙上畫的不是枯燥的平麵圖，而是立體感十足的效果圖：專屬的鋼琴位、精緻的茶吧、舒適的休息區，除了小圓桌和小座椅，還有一組簡約的沙發，整個客餐廳的佈局簡約雅緻，格調十足。
畫完後，月華把草圖遞到我麵前：“你幫我看看燈光怎麼佈置。”
我仔細看了看，開口建議：“琴架上方的燈光要亮一些，學鋼琴費眼睛，別讓孩子得近視。其他地方柔和協調就好，實在不行，鋼琴後麵做一扇假窗，窗上做個小屋簷，燈光從屋簷往下照，氛圍感也足。牆上記得貼隔音板，畢竟是居民樓，別吵到鄰居休息。我還建議她把房間和客廳互換，客廳後半段隔成臥室，這樣聲音不會從大門直接傳出去，也安靜。”
月華眼睛一亮：“對呀，你這個主意太好了！睡覺的地方不用大，一張床、一個衣櫃就夠了。”
“是啊，牆麵還能做吊櫃，多些收納空間。”
“那你幫我畫張平麵圖吧。”她拉著我的手撒嬌。
我笑著擺手：“你畫功這麼好，我可不敢班門弄斧，你自己來就好。”
一旁的小英子聽得一頭霧水，打了個哈欠：“我聽不懂你們說什麼，我先去睡覺了。”
月華起身想幫她洗漱，小英子卻擺了擺手：“我自己會洗了，前幾天媽咪教我自己洗，說我長大了，要學會自己的事情自己做。”
我欣慰地點點頭：“好，那你自己去洗吧。”
小英子洗漱完畢，乖乖地回房睡覺了。我和月華則對著草圖反覆修改、完善，直到把裝修方案敲定，才沖涼休息。
進房後，月華先輕手輕腳走到小英子床邊，幫她掖好被角，關掉枱燈，拉上房間中間的簾幔，才躺回我身邊。她輕聲說：“腦子裏全是剛才畫圖的樣子，一點睡意都沒有。”
“別太興奮了，房子是你的了，慢慢來，想到什麼再修改就好。”我攬過她的肩。
月華側過身，緊緊抱住我，鼻尖蹭著我的脖頸，輕聲問：“今天你怎麼不像昨天那樣？”
我低笑出聲：“昨晚情況不一樣。”
“是不是我身材很惹火？”她眼底帶著狡黠的笑意。
“嗯，很性感。”我坦誠道，想起昨晚自己急切的模樣，臉頰微微發燙，“想起昨晚我那猴急的樣子，都有點不好意思。”
月華盯著我的臉，輕笑：“你臉紅了。”
“不是臉紅，是慾火又被你點燃了。”我低頭吻上她的唇，溫熱的觸感蔓延開來，她心領神會地輕輕迎合，夜色溫柔，一室繾綣。
第二天清晨，吃過簡單的早餐，我開車將月華和小英子送到學校，在路邊稍作停留，看著一大一小兩道身影走進校門，才緩緩調轉車頭，往七浦路方向開去。
清晨的上海還沒完全陷入擁堵，陽光斜斜打在方向盤上，暖得人心裏發鬆。一晚上的溫存與安穩，再加上剛剛把房子的事徹底落定，心裏那塊懸了許久的對月華歉疚的石頭，總算是輕輕落地。
可一想到接下來要去接曉鵑，還要趕去平湖看貨，神經又不自覺繃緊了幾分。
生意上的事，半點馬虎不得。
車子停在七浦路附近熟悉的位置，我剛撥通曉鵑的電話，她就已經提著小包從巷口走了出來，一眼就看到了我的車。
“我還以為你要晚點纔到。”曉鵑拉開車門坐進來，臉上帶著幾分久等後的輕鬆，語氣也軟了不少。
“昨天實在走不開，讓你多等了一天。”我淡淡說了一句，發動車子，“先不去杭州，我們繞一下，去平湖。”
“去平湖？”她愣了一下。
“嗯，加工廠那批貨都上線了，我臨走之前必須過去看一眼生產情況，不然回去跟謝莉、薈英那邊不好交代。”我目視前方，語氣平穩，“看完我們再直接回杭州。”
曉鵑點點頭，沒再多問，隻是安靜地坐在副駕，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
車子一路駛出市區，上了高速，風噪輕輕蓋過車內的沉默。我偶爾看一眼後視鏡，又想起咋晚那個還在對著裝修圖紙興奮的女孩。
月華是真的把那裏當家了。
從房產交易中心這裏排隊那裏又排的時候，她臉上那種疲憊又滿足的神情，我到現在都記得清清楚楚。一個女孩，在偌大的上海，終於有一套完完全全屬於自己的房子，有一個可以安心落腳的地方，那種踏實，是多少東西都換不來的。
想到她趴在桌上認真畫立體效果圖的樣子，嘴角不自覺微微上揚。
琴房、茶吧、小圓桌、小沙發……她是真的在用心經營一個家。
“在笑什麼？”曉鵑忽然開口。
我回過神，收了收神情：“沒什麼，想起一點事。”
她沒追問，隻是輕輕“哦”了一聲，手指無意識地摳著包帶。
我心裏微微一嘆。
身邊的人一個接一個，每個人都有各自的牽掛與期盼，而我就像在浪裡走，一邊是安穩牽掛，一邊是責任奔波，哪邊都不能丟，哪邊都不能慢。
車子下了高速，往平湖工業區開去。熟悉的廠房、倉庫、貨運車依次映入眼簾，空氣裡都帶著布料、線頭和加工機器運轉的淡淡味道。這是我摸爬滾打了這麼久的地方，每一條路、每一個加工廠，幾乎都印在腦子裏。
到了加工廠門口，保安認得我的車，直接抬桿放行。
我停好車，對曉鵑說：“你在車上等我一會兒，我進去看一眼生產單，很快就出來。”
“好。”
我推門下車，大步走進生產車間。
機器轟鳴，工人忙碌，一摞摞裁好的麵料整齊堆在一旁，流水線上一件件半成品有序往前送。我找到負責生產的主管，核對了加工單、麵料損耗、交貨日期，又親自翻了幾件成品的做工、走線、尺碼。
這時候小玉聽說我來了就急匆匆的趕了過來。
“這批貨一定要盯緊，不能出半點差錯。”我叮囑小玉道。
“哥你放心，都按你的要求來，不會出問題。”主管和小玉連連點頭。
確認完所有細節，我又在倉庫轉了一圈，心裏纔算徹底有底。這次出來這麼久，上海，杭州，諸暨，訂貨會，加工廠，幾頭跑，真的有點辛苦。
等我從廠裡出來，回到車上，曉鵑依舊安安靜靜坐在原位，沒有半點不耐煩。
“都弄好了？”
“嗯，都妥了。”我繫上安全帶，“可以回杭州了。”
車子重新駛上大路，朝著杭州的方向而去。
窗外的風景從工業區變成郊野，又慢慢靠近城市輪廓。我心裏很清楚，這一趟奔波，隻是暫時停下，等回到杭州，還有一堆人和事在等著我。
曉鵑的新店，曉鵑媽媽的新家、委託曉棠辦理小英子轉學的事，謝莉和薈英的加工單、虎門的檔口、湖南檔口的訂貨會、還有遠在上海，那個已經把新家設計得滿心期待的月華。
浪還在繼續，路也還在腳下。
我握著方向盤，眼神沉穩，一路向前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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