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第五節
我還在為外婆怎麼會差一點也被評上地主的話在腦子裏思索,這段時間廣播裏的音樂節目除了現代樣板戲還是樣板戲,偶爾能收到講故事的節目。
堂屋裏的八仙桌還擺著沒收拾的碗筷,鹹菜罈子敞著口,酸氣混著外麵飄來的塵土味。外公把報紙翻得嘩嘩響,頭版黑體字像塊浸了墨的石頭壓在桌上。民國二十八年開的鋪子,他忽然開口,煙袋鍋在桌沿磕出火星,那年頭兵荒馬亂,薑老闆用一船米才換得下那口百年老缸。
我盯著外公指節間的煙油子,忽然想起母親說過的,她第一次見父親的模樣。那是1950年的春天,市裡秀州女中的紫藤花正落得滿地紫雪,父親穿著月白色中山裝站在禮堂台階上,腰間的槍套隨著講話的手勢輕輕晃動。母親說他眼睛很亮,像曬在船板上的新銅,她躲在同學堆裡數他領口露出的白襯衫釦子,數到第三顆就紅了臉。
你外公那天把醬肉蒸了三遍,外婆用圍裙擦著桌角,瓷碗在她手下發出輕響,生怕鹹了淡了,不合人家口味。父親騎的馬拴在院門口的老槐樹上,馬蹄鐵偶爾磕在青石板上,叮咚聲像滴在油鍋裡的水,讓滿院的寂靜都發了顫。母親躲在廂房裏描花樣子,聽見外公開門時的笑聲,鉛筆尖在布麵上戳出個小窟窿。
後來母親總說,那天父親的槍比鎮上鐵匠鋪的所有鐵器都亮。他坐在堂屋的太師椅上,腰桿挺得筆直,說起軍校裡訓練的場景,那時候縣政府就駐紮在東柵大街,外公也認識父親,當父親來家裏做客時外公不停往他碗裏夾菜,母親隔著窗紙看過去,見父親夾起一塊醬肉時,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忽然就想起禮堂台階上的紫藤花,落了他一肩膀。
薑家要是早幾年......外婆的話沒說完,就被外麵的鑼鼓聲打斷。遊行隊伍舉著旗子從巷口走過,口號聲震得窗紙發顫。
那時候我還不知道,有些命運就像醬缸裡的菜,看起來是被鹽醃著,其實早就在時光裡,悄悄發了酵。就像母親和父親,一個躲在窗後描花樣子,一個坐在堂屋談著家國事,原是兩條平行線,卻被時代的手,輕輕擰在了一起。
大人們私下裏總是竊竊私語,眼神中充滿了擔憂與不安。而我,依舊對那段過往充滿好奇,我常常纏著外婆,想要知道更多關於那個時代的事情。
一天傍晚,母親從外麵回來,臉上帶著少見的愁容。我悄悄躲在門後,聽見她與外婆低聲交談。原來,薑家的變故讓母親想起了自己曾經的一段心事。在她與父親相識後,雖然兩人情投意合,但當時的社會環境下,父親的身份也給他們的感情帶來過一些微妙的壓力。
“媽,那時候,我其實也害怕過。”母親輕聲說道,“我擔心自己的家庭背景會影響到他,畢竟他是為新政權工作的,而我們家就算是小工商業者,,,也門不當戶不對。
外婆嘆了口氣,輕輕拍了拍母親的手:“傻丫頭,你爸不就是看中了他能給咱家帶來安穩嗎?再說了,你爸也看出他是個重情重義的人,才放心把你交給他。”
母親微微點頭,眼中閃過一絲溫柔:“是啊,他從來沒嫌棄過我,還總是安慰我,說無論發生什麼,他都會護著我。那時候,每次看到他穿著那身軍裝,騎著馬過來,我就覺得心裏特別踏實。”
我聽著她們的對話,心中對父母的愛情有了更深的理解。原來,他們的愛情不僅僅是外公促成的,更是在那個特殊時代裡,彼此依靠、相互溫暖的結果。
幾天後,父親回來了。他依舊是那身筆挺的中山裝,隻是麵容略顯疲憊。母親看到他,眼中立刻亮起了光芒,快步迎了上去。
“這幾天外麵不太平,你出門可得小心。”父親一邊說著,一邊溫柔地看著母親,眼神中滿是關切。
母親輕輕應了一聲,然後拉著父親坐下,為他端來一碗熱氣騰騰的湯:“你先喝口湯,暖暖身子,有什麼事慢慢說。”
看著父母之間的互動,我突然覺得,這平淡的場景中,蘊含著無盡的愛意。在那個動蕩的年代,他們的愛情就像黑暗中的一束光,溫暖著彼此,也溫暖著這個家。
夜晚,我躺在床上,聽著窗外偶爾傳來的風聲,腦海中還想著父母的故事。我想,他們的愛情或許沒有那些浪漫的甜言蜜語,也沒有花前月下的柔情蜜意,但卻有著在風雨中相互扶持的堅定,有著為了彼此、為了家庭而努力守護的決心。這,或許就是那個時代獨有的愛情吧,樸實而又真摯,如同泥土地裡生長出的花朵,雖歷經風雨,卻依然綻放著獨特的美麗。紅潮漫卷五旬前,街巷風傳大字喧。
(觀紅潮感懷)
醬甕碎時驚犬吠,柴門深處鎖翁媼。
紫雪階前藏秀靨,青鋒腰畔諾溫言。
縱然世事如潮湧,歲寒不改兩心堅。
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