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九章
清晨的風還裹著幾分夜露的涼,我踩著石板路往檔口走時,遠遠就看見那堆灰撲撲的布料蜷在卷閘門下——像頭被遺棄的棉絮獸,佔了小半條浸著露水的行人路。剛走近,保安老張就從大門口的凳子上站起身,藏青色製服肩頭沾著層薄霜,手裏攥著個磨邊的搪瓷杯。
“木子老闆,這布是天剛矇矇亮時送過來的。送布的小夥子說怕吵著你,我就幫著挪到這兒了。”他說著往檔口方向努了努嘴,杯沿的熱氣氤氳了鏡片。我這纔看清,布料邊角被規整地疊過,連最容易散的經紗,都被他用麻繩輕輕捆了兩道。
“張哥,真是太麻煩你了。”我趕緊從口袋裏摸錢,指尖觸到那張五十元紙幣時,特意捏緊了些。老張見我遞錢,手擺得像撥浪鼓,連說“客氣了客氣了”。最後拗不過我,隻抽了張二十的,剩下的三十又塞回我口袋:“哪能要你這麼多?就搬了幾趟,二十塊夠買包煙了。”
“拿著吧。”我把錢又推回去,拍了拍他的胳膊,“主要是謝謝你沒叫醒我——昨兒忙到後半夜,要是被吵醒,今天怕是要遊魂似的飄一天。”他這才嘿嘿笑著收下,說以後有這事儘管吱聲,轉身回值班室時,還不忘回頭叮囑“布別擱這兒太久,早上人多,別絆著路人”。
我掏出手機給拉車仔打過去,電話剛響一聲就被接起,對方的大嗓門混著街頭的嘈雜傳過來:“木子老闆,是不是布到了?”
“到了,在檔口門口,你趕緊拉車過來,咱們好及時發車。”我蹲下身摸了摸布料紋理,是之前定的灰格棉布,手感和上次的一樣。又撥通南頭加工廠的電話,跟小胡說:“準備收貨。另外洗水廠那邊,你讓他們直接把車開去南頭車站接貨,省得你來回跑。”
“還是木子哥想得周到!”小胡的聲音裡透著雀躍,“我正愁要先送廠裡再繞去洗水廠,這下能省不少事。”
“別光圖省事。”我叮囑他,指尖在布料上劃了道印子,“必須跟洗水廠說清楚,下午無論如何得送回來。要是他們說做不到,你就直接告訴他們,下次我們換廠。”
“知道了!”小胡頓了頓,又說,“要不我派個人跟去洗水廠?盯著他們洗,要是有磨蹭的,我立馬給你打電話。”
“這樣最好。”另外,繡花廠的對接呢?小胡說已經溝通過了。掛了電話,我看了眼時間才七點半,想起這批布料的拉鏈和紐扣還沒買,乾脆叫阿玲來盯檔口,自己往虎門布料市場趕。市場裏早已鬧哄哄的,各家檔口老闆扯著嗓子喊價,布料的棉絮味、絲線的油墨味,混著早餐攤的豆漿香飄過來。我熟門熟路找到拉鏈店,老闆見我來,問要什麼。“要10寸的隱形拉鏈,做女褲用。”我邊說邊挑顏色,選了1500條灰色的,其他顏色各300條讓他打包。
老闆說他家的貨是整個市場質量最好的KTT品牌,價格比別家貴二分。我笑問:“要是有壞的,一條能換幾條?”他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沒聽說過買拉鏈還能換的。我停下摸錢的手:“你的意思是出門不認?你不是說質量好嗎?怎麼又怕不過關了?”他被問住,見我掏錢的手停了,趕緊笑著說:“能換,一換二。”其實我也清楚,拉鏈裝到褲子上真壞了,客人大多自己換,不會特意來換。
挑完拉鏈和紐扣,又拐去做洗水嘜的小店。老闆娘拿著樣板給我看:“還是按你上次說的,印上成分和尺碼。”說著開啟電腦讓我確認。我點頭應下,正準備付錢,她隨口提了句:“要是要做標價簽貼紙,我這兒也能做,一毛錢一個。”
“一毛錢一個?”我算了算,這批棉衣和褲子加起來有三我多件,光貼紙就得三百多塊,一年下來不是小數目,還得來回跑浪費時間。倒不是花不起,就是覺得不值當。琢磨著家裏正好缺台電腦,乾脆咬咬牙,中午在市場旁的快餐店扒了碗炒粉,就往電腦市場跑。
挑電腦時特意選了台耐造的台式機,又配了台噴墨印表機和一台針式印表機。老闆幫著搬上三輪車,一路叮叮噹噹往家送。到家時已是下午兩點多,陽光斜斜照進客廳,我把電腦桌靠窗邊擺好,拆箱子、裝主機、連印表機,手上沾了層灰,額角的汗順著臉頰往下淌。
阿玲關了檔口回來時,我正蹲在地上插印表機的線。她手裏拎著個膠袋,裝著剛買的橘子,見我這副模樣,先遞了個過來:“木子哥,你這是買電腦了?”
“嗯。”我接過橘子,剝了一瓣塞進嘴裏,酸甜的汁水滑下喉嚨,纔算緩了口氣,“以後標價簽自己打,再往後連成分掛牌都自己印,把價格也打上,看著更正規,還能省點錢。”阿玲也沒閑著,幫我歸攏散落的說明書,又去廚房倒了杯溫水。等我把印表機除錯好,試著打了張紙時,窗外的天已經擦黑了——印表機“吱呀”吐紙的瞬間,我才猛然想起,忘了買不幹膠紙。
“得,還得跑一趟。”我揉了揉腰。阿玲正把橘子皮扔進垃圾桶,聞言抬頭說:“我跟你一起去,順便買菜。”我倆去菜市場轉了圈,買了條鱸魚、一把青菜,還有阿玲說“煮湯鮮”的玉米和一小塊排骨。出菜市場時,我讓她先拎著菜回家做飯,自己往電腦市場門口的文具店趕。
文具店老闆見我來,問要什麼。“A4不幹膠貼紙,要一箱。”老闆抱出一箱:“批發價,比零買便宜一半。”我剛要付錢,又想起標價簽得有紅色的“價格”字樣,又加了兩瓶黑色、一瓶紅色列印液。抱著箱子往回走時,虎門廣場的路燈已經亮了,昏黃的光把影子拉得老長,風一吹,箱子“嘩啦嘩啦”響,倒也不覺得孤單。
到家時,客廳裡飄著鱸魚的香氣,阿玲正把最後一盤青菜端上桌,趕緊接過箱子:“快洗手吃飯,菜都快涼了。”我洗了手坐下,她給我盛了碗排骨玉米湯,湯裡的玉米燉得軟爛,喝一口暖到胃裏。兩人沒怎麼說話,隻聽見筷子碰碗的輕響,窗外偶爾傳來鄰居家孩子的笑聲,安穩得很。
匆匆吃完飯,我把不幹膠紙塞進印表機,開始打棉衣的標價簽。印表機“嗡嗡”轉著,一張張印著“時尚棉衣統一零售價:399元”的貼紙吐出來,不知不覺就到了十一點多。腰背肩酸得像灌了鉛,我剛伸完懶腰,就感覺身後有雙溫熱的小手按了上來——是阿玲。
她的指尖帶著溫度,按在我痠痛的腰上,力度不輕不重,正好揉到疼點。我閉著眼睛靠在椅背上,心裏泛著暖意:這小丫頭,做生意時學東西慢半拍,學這些疼人的事,倒學得快,像天生就會似的。她揉了會兒又換去按肩膀,指尖偶爾碰到脖頸,帶著點癢。我舒服得打了個盹,迷迷糊糊間,感覺她的手停了,接著一件帶著體溫的毯子披在了我身上。
這一披,我倒醒了。阿玲見我睜眼,像討糖的小孩,一屁股坐到我腿上,胳膊圈著我的脖子:“你累壞了吧?坐著都能睡著。”她頭髮上還帶著洗髮水的香味,蹭得我臉頰發癢。
“你按摩的手法舒服,才睡著的。”我笑了笑,捏了捏她的臉頰。
“我以前常幫奶奶按摩,還跟隔壁阿姨學過呢。”她仰著腦袋,眼睛亮晶晶的,像盛著星星。
桌上的手機突然閃了下,是QQ訊息提示。我拿起來點開,曉棠的訊息一條接一條跳出來:“昨天怎麼沒回訊息?”“都二十四小時了,你該看到了吧?”“是身體不好,還是工作太忙了?”“不會是出什麼事了吧???”最後兩條是“擔心,擔心,真擔心。”“想你想你我想你”,後麵跟著三個問號、三個感嘆號,像委屈的小孩在撒嬌。
阿玲湊過來看得一清二楚,沉默了會兒,輕輕碰了碰我的胳膊:“你復個訊息給她吧,不然人家該睡不著了。”
“不想回了。”我把手機扔回桌上,心裏像被揉皺的紙,悶得慌,“總有一天要停的,長痛不如短痛。”
“那不一樣。”阿玲的聲音軟下來,手指無意識地揪著我的衣角,“你要是真想斷了來往,就慢慢冷下來,給人家個心理準備。別……別像當初我那樣,那時候我被姑媽他們弄得人不人鬼不鬼的,連死的心都有。”
我心裏一動。阿玲剛跟著我時,神情獃獃的,我那陣煩心事多,對她也不冷不熱。後來那晚她說起自己的遭遇,我才改了態度——她那時候偷偷哭了好幾回,也是我後來才知道的。我看了眼阿玲,她眼神裡的擔憂不像勸我,倒像怕我再做錯事。
“這事交給你了。”我把手機遞給她,伸手把她從腿上推開,“說假話、違心的話,我不會說,說出來也彆扭。”
“行啊!”她眼睛一亮,接過手機又抬頭看我,“但我說錯話,你可別怪我。”
“不怪你。”我站起身,“我先去沖涼。”
走進浴室,擰開蓮蓬頭,冷水“嘩啦”澆在身上,激得我打了個寒顫。忙碌了一天,我是真不想再玩這種乏味的文字遊戲。曉棠剛走那幾天,我總想起她——想起一起買菜、喝酒、唱歌跳舞,想起她幫我買早餐,早上醒來總要鬧一陣才肯罷休,想起她在火車站哭腫眼眶的模樣。可不知從什麼時候起,想她的次數越來越少,到現在,竟幾乎想不起來了。
我到底是怎麼了?是怪她當初沒堅持辭職,還是我壓根就沒真正愛過她?她跨進火車車廂時,我心裏的確空落落的,像被掏走一塊。可這纔不到半年,那份空落就被忙碌填滿了。我甚至不敢想,要是遇上她父母,該怎麼解釋——當初是我勸她回上海的,也是我答應她父母,會好好照顧她、不讓她傷心。後來聽她同事說,有個追求她的人一直在追曉棠,是否已經得手了,我竟想著“那便不是我的責任了”。想著明天得跟她同事聯絡下,問問具體情況。
冷水把身體沖得冰涼,我突然感到一絲寒意,趕緊關了蓮蓬頭。擦乾身體走出來時,阿玲正把手機放回桌上,抬頭說:“搞定了。”我沒問她跟曉棠說了什麼,也沒力氣問。她盯著我看了會兒,突然皺起眉頭:“你怎麼不穿衣服?小心著涼。”
“沒事。”我走到沙發邊坐下,點了支煙——我一抽煙,就示意她離遠點。煙霧裊裊升起時,我突然想起件事:褲子的尺碼!趕緊讓阿玲把手機給我,撥通了小胡的電話。電話接通,小胡的聲音帶著迷糊,像是快睡著了。
“小胡,裁床的格仔褲開剪了嗎?”
“我看一下啊。”電話那頭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響,接著是小胡喊人的聲音,“你們等一下開剪!木子老闆可能有變化!”幾秒後,他的聲音又傳過來:“剛鋪完嘜架紙,準備開裁,還沒動剪呢。木子哥,怎麼了?”
“還好我想起來了。”我鬆了口氣,靠在沙發背上,“我檔口剩下的褲子,基本都是S碼,M碼也就三四十條。這灰格褲,越大碼越好賣,你讓裁床把尺碼比例改成M碼起‘一、四、四,三’,S碼別裁了。另外留一卷灰色格仔布,以後補碼用。這批賣完,褲子這邊就先結束了。”
“好嘞!不過得明天裁了,要重新排嘜架。”
“讓他們通宵裁,我給每個人加100元加班費。”我想了想說。
“還有那三個彩色布料。”我又叮囑,“別按以前的比例裁,S、M碼多裁點,L、XL碼少點,就按S碼起‘四、三、二、一’的比例來。彩色麵料,小女孩喜歡穿,中年婦女一般不買這麼鮮的,大碼裁多了賣不出去。”
“明白!我這就跟裁床說去。”小胡應著掛了電話。
我剛放下手機,就聽見阿玲喊:“冒煙了!冒煙了!”我嚇了一跳,以為煙蒂掉在沙發上引了火,猛地站起身回頭看——沙發上乾乾淨淨的,連點焦味都沒有。
“瞎嚷嚷啥?”我看向她,“深更半夜的,別嚇著鄰居。”
她卻一臉嚴肅地衝過來,伸手往我胳膊上摸:“是真的冒煙了!你、你身上在飄煙!”
我低頭一看,胸口和胳膊上確實飄著層薄薄的白汽,像剛掀開的蒸籠。忍不住笑了:“你這丫頭,這不是煙,是熱汽。”
“啊?”她眨了眨眼,一臉懵懂,“你身上還能發熱?是不是感冒發燒了?”
“你就不能說點好話,咒我呢?”我拉過她的手,按在我胸口,“自己摸摸,是冷是熱。”
她的手輕輕貼上來,頓了頓,小聲說:“真的好暖。”
“現在天涼了,我體溫差不多37度,外麵空氣估計不到二十度。剛沖了冷水澡,麵板表層在回暖,就會冒熱氣。”我解釋道,“大驚小怪的,我在家鄉時,冬天比這兒冷多了,身上冒汽是常事。”
她還是似懂非懂,又問:“那你這麼冷的天不穿衣服,真不冷?”
我把她拉到身邊坐下,讓她的臉貼在我胸口:“再感受感受。”
她的臉頰軟軟的,過了會兒抬起頭,眼睛裏帶著好奇:“真的不冷,暖暖的。”
“大概半小時後,身體就涼下來了,到時候才會冷。”我揉了揉她的頭髮。
“那快上床蓋被子吧。”她站起身,拉了拉我的胳膊,“我也去沖涼了。”轉身往浴室走時,還小聲嘀咕:“為什麼我昨天沖冷水澡,凍得直發抖呢……”
我沒理她,又點了支煙。抽完煙,身上的熱氣也散得差不多了,起身往房間走。剛躺到床上,就看見阿玲披著浴巾走進來。我沒叫她回自己房間——這丫頭跟著我,沒少受委屈,平時打理檔口,回家還做飯洗衣,對我實在不錯,我不想讓她難過。
躺在床上翻了個身,突然想起忘了給毛毛打電話。今天太忙,想著明天再打也不遲。窗外的月光透過窗簾縫隙照進來,在地上投下道細長的光。阿玲的手和腳都搭在我身上,小聲說:“哥,今天累壞了吧?”
“就忙點,倒也不算累。”
“那..”她笑嘻嘻的,剛要再說什麼,我趕緊說:“晚了,別鬧了,睡吧。”
她“噢”了一聲,又輕聲說:“晚安。”
我“嗯”了一聲,閉上眼睛。這一天,從清晨的布堆到深夜的標價簽,從曉棠的訊息到阿玲的按摩,忙忙碌碌,總算過去了。黑暗裏,能聽到阿玲均勻的呼吸聲,心裏突然覺得安穩——或許,這樣的日子,也挺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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