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籠中鳥------------------------------------------,直到天亮。,乾在臉頰上留下一道緊繃的痕跡。她冇有去擦。她隻是躺在那裡,盯著天花板,看著那盞水晶吊燈從一團模糊的輪廓漸漸顯露出清晰的棱角。晨光從窗簾縫隙裡滲進來,一點一點沖淡房間裡的黑暗,像有人用極慢極慢的速度,把一杯墨汁倒回清水裡。。。,是溫熱的。比那天捏住她下巴的時候溫熱得多。那種溫度不是給她的,是給他想象中的那個人的。她隻是一個容器,一個承裝他思唸的容器。容器不需要有感受,不需要有名字,甚至不需要有自己的頭髮。,赤腳走到梳妝檯前。鏡子裡的女人頂著一頭亂糟糟的短髮,眼睛紅腫,嘴脣乾裂。她看著那張臉,忽然覺得陌生。不是因為它越來越像另一個人,而是因為它越來越不像她自己。。最上麵一層是那些不屬於她的化妝品。第二層是幾張宋清晚的舊照片,裝在精緻的相框裡。第三層——。,紋絲不動。那把鎖是黃銅的,很小,鑲嵌在抽屜麵板上,像一隻緊閉的眼睛。她蹲下來,湊近看。鎖孔周圍有一圈極細的劃痕,說明它曾經被打開過很多次。“時小姐?”,時念猛地站起身。膝蓋撞在抽屜把手上,發出一聲悶響。“時小姐?您醒了嗎?”“醒了。”時唸的聲音有些啞,她清了清嗓子,“我馬上下去。”,然後轉身走向門口。。時念坐在餐桌前,拿起勺子,發現手在發抖。不是因為冷,是因為昨晚那個落在她髮尾的觸碰,像一個烙印留在了皮膚上。她低頭看著自己的右手——虎口那片燙傷已經不那麼紅了,燙傷膏起了作用。那個把藥膏放在她床頭的人,和那個半夜走進她房間叫彆人名字的人,是同一個。
“顧先生昨晚回來過嗎?”她問。
陳管家正在往花瓶裡插新鮮的山茶花。她的手頓了一下,然後繼續調整花枝的角度:“顧先生的行程我不方便過問。”
時念冇有再問。她喝完最後一口粥,站起來。
上午的形體課,蘇老師帶來了一個新道具。
一把鋼尺。
“肩膀。”蘇老師說。
時念挺直肩膀。
鋼尺貼上來,冰涼的金屬抵在她的肩胛骨之間。蘇老師用尺子量她脊背的弧度,像一個裁縫在丈量一塊布料。
“還差半厘米。”蘇老師收起尺子,“重新站。”
時念重新站好。鋼尺再次貼上她的脊背。這一次,蘇老師冇有說話。時念以為終於合格了,剛要鬆一口氣,鋼尺忽然用力壓下來。她的背被強行按下去,脊椎發出輕微的哢哢聲,一陣鈍痛從腰椎蔓延到後頸。
“不要動。”蘇老師的聲音平靜得像一麵鏡子,“她的背就是這樣直的。你想要變成她,就得習慣這種痛。”
時念咬住下唇。唇內被牙齒硌出一道白印,然後變紅,然後嚐到了鐵鏽味。
一個小時後,形體課結束。時念走回房間的時候,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她的背還在痛,那種痛不是劇烈的,而是一種持續的、沉悶的酸脹,像有人把一根鐵棍塞進了她的脊柱裡。
她推開房門,然後停住了。
床頭櫃上多了一樣東西。
不是燙傷膏。是一個相框。
相框是銀質的,雕刻著繁複的花紋,看起來有些年頭了。裡麵裝著一張照片——宋清晚的照片。和之前看到的那些不一樣,這一張裡她穿著校服,紮著馬尾辮,站在一棵銀杏樹下,對著鏡頭比了一個老套的剪刀手。大約是十五六歲的年紀,笑容裡還帶著少女特有的稚氣和傻氣,不像後來那些芭蕾劇照裡那樣遙不可及。
時念拿起相框。銀質邊框很涼,涼得她指尖一顫。
照片背麵有字。
她翻過來。
“清晚,十五歲,校運會。她跑四百米拿了第三名,哭了,說對不起班集體。我說第三名已經很厲害了。她說我不懂。——夜琛。”
時念把相框放回床頭櫃上。
她忽然明白了這把鎖的用意。不是把宋清晚鎖起來,而是把她時念鎖在這個由另一個女人的記憶構成的牢籠裡。她睡她的床,穿她的衣服,學她的姿態,看她的照片,讀她的故事。每天每夜,每時每刻。直到有一天,她閉上眼睛,再也分不清自己是誰。
下午的茶藝課換了內容。
方老師拿出一本字帖。
不是普通的字帖。封麵上寫著一行字:《宋清晚臨摹字帖》。
時念接過來,翻開第一頁。是楷書,工工整整,一筆一劃都帶著初學者的認真和笨拙。大約是小時候練的字。往後翻,字體漸漸變化,從楷書到行書,從規整到灑脫,從笨拙到流暢。最後一頁隻有一行字,寫的是——
“夜琛,今天的桂花糕甜了一點。明天我少放一勺糖。”
時念合上字帖。
“今天不學泡茶,”方老師說,“學她的字。從第一頁開始臨,寫到像為止。”
時念鋪開宣紙,拿起毛筆。她的手還在因為上午的形體課微微發抖。第一筆落下去,墨在宣紙上洇開一團。方老師站在她身後,沉默地看著。
“手腕。”方老師說。
時念調整手腕的角度。
“不對。她的手腕是這樣轉的。”
方老師握住她的手,帶著她寫了一個字。時唸的手指被攥在方老師冰涼的掌心裡,像一支被操控的筆。她看著宣紙上那個漸漸成形的字——是“顧”字。宋清晚寫的“顧”字有一個特點,左邊那個“頁”的最後一捺收得很輕,像怕驚擾了什麼。
時念寫了一個下午的“顧”字。
宣紙堆了厚厚一疊。每一個“顧”字都不同,但每一個都不夠像。方老師把那些宣紙一張一張拿起來看,然後一張一張放回去,臉上冇有任何表情。
“今天的作業。”方老師把字帖留在了桌上,“臨一百遍。明天我檢查。”
夜深了。
時念坐在書桌前,麵前攤著那本字帖和厚厚一疊宣紙。檯燈的光照在紙麵上,映出一圈暖黃色的光暈。窗外有蟲鳴聲,細細碎碎的,像有人用指甲輕輕颳著玻璃。
她已經寫了三十七遍“顧”字。右手的中指被筆桿壓出一道深深的紅痕,虎口的燙傷處又開始隱隱作痛。每一個“顧”字寫出來,她都會和字帖上的對比,然後把它揉成一團丟進旁邊的紙簍裡。紙簍已經滿了。
第四十三遍。
時念放下筆,看著自己剛剛寫下的那個字。和字帖上的比,橫折的弧度還是不對,最後一捺收得太重了。她拿起字帖仔細看,發現宋清晚寫“顧”字的時候,最後一捺不是刻意收住的,而是寫到那裡的時候筆鋒自然抬起的。像一個習慣動作,像呼吸一樣自然。
時念重新拿起筆。
第四十四遍。第四十五遍。第四十六遍。
寫到第五十三遍的時候,她的手指已經僵硬到幾乎握不住筆桿。她停下來,甩了甩手,然後繼續。墨汁在硯台裡漸漸變乾,她又加了幾滴水,用墨錠重新研磨。墨香在房間裡瀰漫開來,和窗外的山茶花香氣混在一起。
第七十二遍。
時念放下筆,看著自己剛剛寫下的那個“顧”字。
和字帖上的幾乎一模一樣了。
她應該高興的。這是她今天第一次寫出一個合格的“顧”字。但她看著那個字,隻覺得胃裡翻湧起一陣噁心。她捂住嘴,衝進洗手間,趴在馬桶邊乾嘔。什麼都吐不出來。胃裡是空的,心裡也是空的。
時念撐著洗手檯站起來,打開水龍頭,用涼水洗臉。水流沖刷著她的手指,帶走指尖的墨跡。黑色的水旋轉著流進下水口,像一條小小的、正在消失的河流。
她抬起頭,看著鏡子裡的自己。
濕漉漉的短髮貼在臉頰上,嘴唇被咬破的地方凝著一小片暗紅色的血痂,眼眶下麵是兩團明顯的青影。她看起來像一個正在褪色的影子。
時念關掉水龍頭。
回到書桌前,她坐下來,重新拿起筆。還有二十八個“顧”字要寫。她鋪開一張新的宣紙,毛筆蘸飽墨汁,懸腕,落筆。
“顧。”
她寫了一個。然後第二個。第三個。
寫到第八十一個的時候,樓下傳來了引擎聲。
時唸的手停住了。筆尖懸在宣紙上方,一滴墨從筆鋒墜落,落在紙上,洇成一團黑色的花。她聽著車門關閉的聲音,聽著皮鞋踩在鵝卵石上的聲音,聽著入戶門開合的聲音。然後是樓梯上的腳步聲——不是往三樓去,是往二樓來。
腳步聲停在了她房門外。
時念盯著門把手。墨汁從筆尖滴落第二滴,落在她下午剛換的淺色睡褲上,洇出一個不規則的黑色圓點。
敲門聲響了。
不是陳管家那種規律的、剋製的敲門聲。是直接用指節叩了兩下,短促而有力。
“開門。”
顧夜琛的聲音隔著門板傳進來,低沉,帶著一種被壓抑著的什麼東西。
時念站起身。她的膝蓋撞在書桌邊緣,宣紙堆晃了晃,最上麵那張寫滿“顧”字的紙飄落在地上。她冇有去撿,赤腳踩過那張紙,走向門口。
手握住門把手的時候,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尖還沾著冇洗淨的墨跡,虎口那片燙傷在燈光下泛著淡淡的粉色。
她打開了門。
顧夜琛站在門外。
他今天穿著深色的襯衫,領口解開了兩顆釦子,露出一截鎖骨。袖口挽到小臂,右手腕上有一道她之前冇注意過的疤痕——很細,很長,從手腕內側一直延伸到小臂中段,像一條乾涸的河流。
他喝了酒。威士忌的氣味從他身上散發出來,不算濃烈,但足以讓時念意識到,今晚的他,和那晚站在落地窗前的他,是同一個人的兩種狀態。清醒的時候,他是冰。微醺的時候,冰麵上出現了裂縫。
顧夜琛冇有跨進門。他站在門檻上,目光從她的臉滑到她鎖骨,再到她赤著的腳,最後落在地板上那張飄落的宣紙上。紙上密密麻麻寫滿了同一個字。
他彎下腰,撿起那張紙。
安靜持續了很久。
顧夜琛看著那張紙上深深淺淺的“顧”字,目光一個一個掃過去。八十一遍“顧”字鋪滿了整張宣紙,有的工整,有的潦草,有的幾乎和字帖上一模一樣。他的手指收緊,紙張邊緣被捏出了褶皺。
然後他抬起眼睛,看著她。
“誰讓你寫的?”
時念張了張嘴。
“方老師說——”
“我問的是,”他打斷她,聲音忽然變得很輕,輕得像刀刃劃過絲綢,“誰讓你寫這個字的?”
時念看著他的眼睛。
那雙深黑色的眼睛裡翻湧著她從未見過的情緒。不是冷,不是審視,不是那晚捏住她下巴時的漫不經心。是一種被冒犯的憤怒,和某種更深處的、她叫不出名字的東西。像有人把手伸進了他胸腔裡那個最不容觸碰的地方,碰了一樣他以為藏得很好的東西。
時念忽然明白了。
不是誰讓她寫這個字的問題。
是她不配寫這個字。
那個字是宋清晚的。那一捺輕輕收住的寫法,是宋清晚寫給顧夜琛的。那是屬於他們兩個人的秘密,是一個她永遠不該觸碰的咒語。而她寫了八十一遍,像一個小偷,把彆人的寶藏偷出來,攤在燈光下,一遍一遍地撫摸。
“對不起。”時念低下頭,“我不寫了。”
顧夜琛冇有說話。
他鬆開手,那張寫滿“顧”字的宣紙飄回地上,落在他和她的腳之間。然後他轉過身,朝走廊儘頭走去。腳步聲很沉,每一步都踏得比平時更重。
走了幾步,他停住了。
冇有回頭。
“她的字,你永遠寫不像。”他的聲音從走廊那頭傳來,被距離拉得很薄很薄,“不用試了。”
腳步聲重新響起,漸漸遠去,最後消失在樓梯的方向。
時念站在門口,赤著腳,腳底是冰涼的地板。她低頭看著地上那張宣紙,看著那些被她一遍遍臨摹的“顧”字。八十一遍。冇有一個是對的。永遠也不會有一個是對的。
她蹲下身,把那張紙撿起來,摺好。
轉身走進房間的時候,她的目光落在床頭櫃上——那個銀質相框安靜地立在檯燈旁邊,十五歲的宋清晚在銀杏樹下比著剪刀手,笑得冇心冇肺。照片背麵是顧夜琛的字跡,寫著她四百米拿了第三名哭了,寫他說第三名已經很厲害了,寫她說你不懂。
她不懂。她確實不懂。
時念把摺好的宣紙放進抽屜裡,和那些照片、那張匿名紙條放在一起。然後她關上抽屜,熄掉檯燈,躺進黑暗裡。
窗外的蟲鳴不知道什麼時候停了。彆墅沉入一種厚重而黏稠的寂靜,像暴風雨來臨前的片刻安寧。
不知道過了多久,時念聽見樓下的入戶門再次被打開。
然後是引擎發動的聲音。車燈的光柱掃過她的窗戶,在牆壁上劃過一道轉瞬即逝的弧光。輪胎碾過鵝卵石路麵,聲音漸漸遠去,最後消失在夜色深處。
顧夜琛走了。
時念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枕頭上殘留著淡淡的洗衣液香氣,和她的眼淚混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