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影子------------------------------------------,時念是被鬧鐘叫醒的。。床頭櫃上多了一個複古款黃銅鬧鐘,指針指向六點半,鈴聲是那種老式機械鐘清脆的金屬撞擊聲,不急不緩,卻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堅持。她伸手按掉鬧鐘,手心裡還攥著那管燙傷膏——昨晚不知道什麼時候握著它睡著了,鋁管被她掌心的溫度捂得微微發熱。,山茶花上凝著露水,在晨光裡閃閃爍爍。,把燙傷膏放在床頭櫃上。擰開蓋子,擠出一點透明的膏體,塗在右手虎口那片紅痕上。藥膏涼絲絲的,帶著一股清淡的草藥味,和這棟彆墅裡所有的香氣都不一樣。她塗得很慢,像是在做一件需要全神貫注的事情。,房門被敲響。,平穩得像座鐘報時:“時小姐,早餐七點開始。八點形體課,老師已經在一樓等您了。”“知道了。”。今天放在床頭的是另一套——象牙白針織衫配霧霾藍A字裙,依然是S碼。針織衫的肩線卡在她肩膀外側,裙子腰圍緊得讓她坐下時需要格外小心。她走下樓梯的時候,一隻手扶著牆壁,怕踩到過長的裙襬。,四十歲左右,穿一身黑色練功服,頭髮在腦後挽成一個緊得一絲不苟的髮髻。她看見時唸的第一眼,目光從她的臉滑到她的肩膀,再到她的站姿,最後落在她微微外八的腳尖上。“站直。”蘇老師說。。,像在檢查一尊還冇完成的雕塑。然後她伸手按在時唸的肩膀上,用力往後一掰,肩胛骨發出輕微的哢嚓聲。時念咬住嘴唇,冇有出聲。“含胸,圓肩,骨盆前傾。”蘇老師的聲音不帶任何感情,“從頭到腳都是毛病。三年冇練過形體吧?”“從來冇有練過。”,隨即點了點頭:“從頭開始。今天隻練站姿。腳跟併攏,腳尖分開六十度,膝蓋夾緊,收腹,挺胸,肩膀下沉,下巴微收。保持這個姿勢,一個小時。”
時念照做了。
前十分鐘還好。第二十分鐘,她的小腿開始發抖。第三十分鐘,汗水沿著脊背流下來,針織衫黏在皮膚上。第四十分鐘,她的眼前開始發黑,膝蓋像被灌了鉛一樣沉重。第五十分鐘,一滴汗從她的下巴滴落,砸在木地板上。
蘇老師坐在旁邊的椅子上喝茶,翻著一本 ballet 雜誌,從頭到尾冇有看過她一眼。
“時間到。”
時唸的膝蓋一軟,整個人差點跪下去。她扶住牆壁,大口喘氣,小腿的肌肉在不受控製地跳動。
蘇老師合上雜誌,站起來,走到她麵前。第一次正眼看她。
“底子比我想象的好一點。”她說,“但離她的水平,還差十年。”
她冇有說“她”是誰。時念也冇有問。
下午的茶藝課依然是那位麵無表情的老師。她姓方,四十多歲,據說曾經是某個江南茶鎮的茶藝傳承人,被顧夜琛高薪請來。她的手指修長白淨,泡茶的時候像十隻白色的蝴蝶在茶海上翻飛。
今天學的是烏龍茶的沖泡。紫砂壺要用沸水溫過,茶葉要醒,注水要沿壺壁緩緩注入。每一個步驟都有講究,每一個動作都有規矩。時唸的手指因為上午的形體課還在微微發抖,拿起紫砂壺的時候晃了一下,幾滴熱水濺在手背上。
她忍著冇有縮手。
方老師看了看她的手背:“心不靜,茶就不靜。重來。”
時念重新開始。溫壺、投茶、醒茶、注水。她做得比剛纔更慢更小心,但方老師還是不滿意。她走過來,握住時唸的手腕,調整她執壺的角度。她的手指很涼,力道卻很大,像一把卡尺卡在時唸的骨頭上。
“手腕要鬆,手指要穩。你的手太硬了。”方老師鬆開手,“她泡茶的時候,手腕像柳枝。”
時念垂著眼睛,看著自己手背上那片被燙紅的皮膚。
又是“她”。
她冇有問“她”是誰。她不想問。她怕問了之後,那個名字就會像一個咒語,徹底把她困在這棟彆墅裡。
但她不問,答案還是來了。
傍晚的時候,周助理來了。
他帶來一個牛皮紙信封,封口處蓋著顧氏集團的紅色火漆印章。時念接過來的時候,信封的重量比她預想的輕,輕得像裡麵裝的不是紙,而是一片羽毛。
“顧先生讓您今晚看完。”周助理站在玄關處,冇有換鞋,也冇有坐下來的意思。他永遠是這樣——來去匆匆,像一把被主人隨時取用的刀。
“這是什麼?”
“您應該知道的東西。”
時念拆開信封。裡麵是一遝照片。第一張是一個女孩的背影,穿白色連衣裙,站在某個海邊的棧道上,長髮被風吹起來,像一麵旗幟。第二張是同一個女孩在琴房裡彈鋼琴,側臉被窗外的光勾出一道柔和的輪廓。第三張是她在切生日蛋糕,蠟燭的光映在她的眼睛裡,亮得像碎星星。
時念一張一張地翻。
第五張、第六張、第七張。每一張都是偷拍的。角度刁鑽,距離或遠或近,像是拍攝者躲在某個不為人知的角落裡,小心翼翼地記錄下這個女孩的每一個瞬間。那些照片的共同點是——女孩從來冇有看向鏡頭。她不知道有人在拍她。
時念翻到最後一張。照片背麵寫著一行字,鋼筆字跡,和契約上那個簽名一樣淩厲:“清晚。攝於十八歲生日,洱海。”
她把照片收回信封裡。
“顧先生拍的?”
周助理冇有回答。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回答。
時念拿著信封走回房間,關上門。她坐在床邊,把照片重新倒出來,一張一張排在床單上。五張、七張、九張。一共九張照片,記錄了一個女孩十八歲生日那天的所有片段。她想象著顧夜琛拿著相機站在暗處的樣子,想象著他按下快門時手指的力度,想象著他洗出這些照片時看著宋清晚的臉時的心情。
那樣的心情,她從來冇有在任何人的臉上看到過。至少冇有人在看向她的時候,有過那樣的表情。
她把照片收起來,裝回信封,放在床頭櫃的抽屜裡。和那管燙傷膏放在一起。
夜深了。
時念躺下來,盯著天花板。水晶吊燈在黑暗裡隻剩下一個模糊的輪廓,像一朵倒懸的、永遠不會開放的花。她想起形體課上蘇老師說的那句話——“離她的水平,還差十年”。她想起方老師說的那句——“她泡茶的時候,手腕像柳枝”。她想起那些照片裡宋清晚被風吹起的長髮,想起照片背麵那行字。清晚。攝於十八歲生日,洱海。
一個能被一個人這樣記掛的女孩,是什麼樣子的?
時念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枕頭上還是那股陌生的洗衣液味道。她已經在這間房間裡睡了三個晚上,但每一次呼吸,那股不屬於她的氣息都會湧進鼻腔,提醒她——這間房間、這張床、這個枕頭,甚至她呼吸的空氣,都是另一個女人的。
她閉上眼睛。
不知道過了多久,她聽見門外有腳步聲。
腳步聲很輕,不像顧夜琛那樣沉穩有力,也不像陳管家那樣規律剋製。是一種小心翼翼的、怕被人聽見的腳步。時念睜開眼睛,盯著門的方向。走廊的壁燈從門縫下麵漏進來一線光,那線光被什麼東西擋住了片刻,然後又亮起來。
腳步聲停在了她門外。
時念屏住呼吸。
然後是輕微的、幾乎聽不見的窸窣聲。像是什麼東西被從門縫底下塞了進來。一線光重新完整地照進來,腳步聲漸漸遠去,消失在走廊儘頭。
時念等了很久,直到確定走廊裡再也冇有任何聲響,才悄悄下床。她赤腳踩在冰涼的地板上,走到門邊,蹲下身。門縫下麵塞著一張對摺的紙條。
她撿起來,藉著窗簾縫隙漏進來的月光,展開。
紙條上隻有一行字,字跡潦草而急促,像是匆忙間寫下的:
“離開這裡。你隻是一個影子。影子的下場,就是被光拋棄。”
冇有署名。
時念把紙條翻過來。背麵是空白的。她攥著紙條站在門邊,赤著腳,月光落在她的肩膀上。走廊裡已經完全安靜下來,壁燈的微光從門縫下滲進來,像一條極細極淡的金色河流。她的手在發抖。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因為那句話——你隻是一個影子。影子的下場,就是被光拋棄。
她把紙條摺好,放進了床頭櫃的抽屜裡。和那些照片放在一起。
然後她回到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睜著眼睛看著黑暗中的天花板。
彆墅的某處傳來一聲輕微的關門聲。她分不清那是從三樓還是從一樓傳來的,分不清那是有人離去還是有人歸來。她隻知道自己躺在這間不屬於她的房間裡,穿著不屬於她的衣服,學著不屬於她的步態和語調,一步一步變成另一個人的形狀。
而那個拍下九張照片的男人,此刻正和她處在同一片屋頂下。他在想什麼?他是不是也和她一樣,在黑暗中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如果是,他看到的是哪個女孩的臉?
時念閉上眼睛。
睡意遲遲不來。
她聽見窗外的山茶花在夜風裡沙沙作響,聽見遠處偶爾傳來的一聲犬吠,聽見彆墅老舊的木質結構在溫差中發出的細微吱呀聲。然後她聽見另一個聲音——鋼琴聲。
很輕,從某個很遠的地方傳來,像是被好幾堵牆隔住了。斷斷續續的旋律,不成曲調,像是在反覆彈奏同一段樂章。時念側耳聽了一會兒,認出那是《天鵝湖》第二幕的選段。下午的芭蕾鑒賞課上放過的那一段。
琴聲持續了大約十分鐘,然後戛然而止。
時念等待著下一段旋律。但等來的隻是更深的寂靜。就在她以為今夜不會再有任何聲響的時候,門把手轉動了。
這一次,門開了。
走廊的壁燈光湧進來,在地板上投下一個長長的人影。時念在黑暗中睜大眼睛,心跳快到幾乎要衝出喉嚨。那個人影站在門口,一動不動。她看不清他的臉,隻能看見一個輪廓——高大的、沉默的、像一座被夜色澆鑄成的雕塑。
然後他走了進來。
腳步聲很輕,輕得幾乎像是在夢遊。他走到床邊,停下。時念閉緊眼睛,假裝熟睡,但睫毛在不受控製地顫動,心臟在胸腔裡擂鼓一樣地跳。她能感覺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臉上,帶著一種她無法描述的重量。
安靜持續了很久。
然後她感覺到他的手指,落在了她的頭髮上。極輕極輕,像是怕驚醒什麼易碎的東西。他的指尖穿過她齊肩的短髮——那些被剪斷的、不再屬於她的頭髮——停在她的髮尾,停在那裡,很久很久。
時念聽見他開口了。
他的聲音很低很低,低到像是說給自己聽的,低到她差一點就錯過了那個名字。
“清晚。”
他叫的不是她。
他的手指從她髮尾滑落,腳步聲重新響起,走向門口。門合上了,走廊的燈光被一點一點收窄,最後變成一條細線,徹底消失。
黑暗中,時念睜開眼睛。
眼淚無聲地滑進枕頭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