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路（中）------------------------------------------，紀初走在一片丘陵地帶。，種著冬小麥，剛冒出青苗，嫩綠嫩綠的，像一層薄絨鋪在地上。遠處的山巒層層疊疊，顏色從青灰到淡藍，最遠的那一重幾乎和天空融在一起。風吹過來，帶著泥土和莊稼的氣味，是那種讓人安心的味道。。不是累了，是她在刻意儲存體力。母親教過她：長路漫漫，不要一口氣把力氣用光，要學會像水一樣流——該快的時候快，該慢的時候慢，遇到石頭就繞過去，遇到低窪就停下來。，她在一個岔路口停下來。，一條是大路，要繞遠二十裡；一條是小路，近但聽說不太平。紀初冇有急著走。她在路邊找了塊石頭坐下來，從包袱裡摸出一個饅頭，慢慢地嚼。她一邊吃，一邊觀察著來往的行人。，車上拉著幾捆麻布。紀初注意到車輪上的泥是半乾的，顏色發紅——跟前麵那個鎮子外麵的土一個色。說明老伯是從那個方向來的。他的褲腿捲到膝蓋，小腿上有泥點子，但鞋是乾的——說明他冇有走過水路。他的麻布捆得很緊，繩子打的是貨運行專用的結，說明他不是散戶，是給固定的商鋪送貨的。，拍了拍衣裳上的灰，走上前。“老伯，您這麻布織得真密實，是前麵鎮上織的吧？”，臉上有了笑模樣：“姑娘好眼力，就是前麵劉家織坊的。他們家織的布，整個北邊都認。”“那您走的是哪條路？”紀初問，“我也往北去，正愁不知道怎麼走呢。”：“姑娘你可彆走小路，前些日子聽說有劫道的。大路雖然遠些，但保險。”“劫道的？”紀初皺了皺眉，“官府不管嗎？”：“管？怎麼管？衙門裡那幾個人，連自己褲子上的洞都補不上，還管劫道的？”他說完又覺得這話不該跟一個小姑娘說，趕緊岔開話題，“反正你走大路就對了。出了山口有個茶棚，老王家的茶，一文錢管夠，還能歇歇腳。”，又問了一句：“那茶棚人多嗎？”“多，南來北往的都從那兒過。”
紀初心裡有了數。人多的地方，安全。她拐上了大路。
多走二十裡，多花兩個時辰，但命隻有一條。這個賬她算得清楚。
走了大約一個時辰，她追上了一支商隊。
說是商隊，其實隻有兩輛騾車和四五個人。領頭的是個三十出頭的女人，高挑瘦削，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青布衫，頭髮用一根木簪彆著，利利索索的。她騎在一頭騾子上，手裡拿著一根鞭子，正跟旁邊的人說著什麼。
紀初注意到她說話的時候，其他人都很認真地聽，冇有人插嘴。這說明她是說了算的那個。一個女人能在商隊裡說了算，不簡單。
紀初加快了腳步，跟上去，但冇有靠太近。她走在商隊後麵大約二十步遠的地方，不遠不近，既不會讓人覺得被尾隨，也不會跟丟。
走了大約一炷香的功夫，那個女領隊回過頭來，看了她一眼。
“姑娘，一個人？”
紀初點了點頭。
“去哪？”
“長安。”
女領隊上下打量了她一下，目光在她的包袱和鞋上停了一瞬。然後她說：“跟上吧，路上有個照應。”
紀初冇有立刻答應。她看了一眼商隊裡的人——兩輛騾車上裝的是布匹，捆紮得很結實；趕車的兩個小夥子，一個胖一個瘦，胖的那個手上有一道疤，瘦的那個耳朵上戴著一隻銀耳環；還有一個老頭，坐在第二輛騾車上，手裡拿著一本泛黃的賬本，戴著一副老花鏡，正在算賬。
這些人看起來不像壞人。但紀初知道，看起來不像壞人的人，不一定是好人。
她跟在商隊後麵走了大約半個時辰，一直在觀察。她注意到那個胖小夥每次經過路邊的野果叢，都會伸手摘幾個，遞給瘦小夥。瘦小夥會先咬一口，然後再遞給老頭。這一個小小的動作，說明他們有默契，懂得照顧人。那個女領隊每隔一會兒就會回頭看一眼，不是看貨物，是看人——她在確認所有人都跟上了。
紀初在心裡得出了結論：這支商隊可以信任。
她加快了腳步，走到女領隊旁邊。
“多謝您讓我跟著，”紀初說，“我叫紀初。”
“姓紀？”女領隊挑了挑眉，“少見。”
“是。”
“我姓沈，沈玉。”女領隊看了她一眼，“你一個人去長安，家裡放心？”
“家裡冇人了。”
沈玉沉默了一會兒，冇有說“節哀”之類的話。她隻是點了點頭，說：“那你更要小心。”
紀初喜歡這個人。不廢話，不客套，直接。
“沈老闆，”紀初問，“長安現在怎麼樣？”
沈玉看了她一眼：“你去長安做什麼？”
“投親。”
“什麼親戚？”
紀初想了想，說：“一個故人。”
沈玉冇有再問。她沉默了一會兒，說：“長安現在不太平。攝政王和太後鬥得厲害，街上到處都是玄甲騎，動不動就抓人。你一個姑孃家，到了長安不要亂跑，找到親戚就安頓下來，彆出門。”
紀初點了點頭，把“玄甲騎”這個詞記在了心裡。
“攝政王，”紀初裝作不經意地問，“是個什麼樣的人？”
沈玉看了她一眼，目光裡有一絲警覺。過了一會兒，她說：“不該問的彆問。”
紀初冇有再問。她知道自己問多了。
傍晚的時候，商隊在一個鎮子上停下來過夜。沈玉讓紀初跟她們一起住客棧，紀初冇有推辭。她幫商隊卸了貨，又幫客棧的老闆娘劈了一堆柴。老闆娘高興，少收了沈玉二十文的房錢。
沈玉看了她一眼，冇說什麼，但眼神裡有了一點不一樣的東西。
夜裡，紀初躺在客棧的床上，把手按在心口的珠子上。她想了很多事情——父親的信、母親的話、沈玉說的“攝政王和太後鬥得厲害”。這些事之間一定有聯絡，隻是她現在還看不透。
閉上眼睛，很快就睡著了。明天還要趕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