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劍殘雪錄 第251章 南疆雨霧
【贛州道·雨夜追痕】
贛州道的青石板被雨水泡得發亮,趙崢裹緊褪色的皮襖,沿山路而行。他腰間短刃的鯊魚皮鞘已磨出包漿,刀柄纏著的舊布浸了水,貼在掌心微微發涼——那是師兄臨終前塞給他的,說“見了南疆的毒瘴,這布能辨氣”。
三日前,他在衡陽城外的破廟發現半枚青銅令,刻著扭曲的蛇紋,與柳先生燒焦的紙頁上“毒王穀”三字筆鋒如出一轍。老廟祝說,這令牌五年前出現在郴州,隨後當地十三家藥鋪的掌櫃接連暴斃,死狀皆是七竅流黑血。
“客官,住店不?”
山腳下的野店掛著褪色的酒旗,老闆娘擦著桌子,目光掃過他腰間的短刃。趙崢點頭,要了碗熱薑茶。他注意到櫃台後堆著幾捆未拆封的藥材,麻包上印著“萬春堂”的標記——這是南境最大的藥行,師兄生前常說,萬春堂的藥材最是乾淨。
“這雨,怕是要下整夜。”老闆娘遞來薑茶,“要去郴州?那路不好走,前日有隊商鏢在鷹嘴崖遇了劫,貨沒丟,人全躺了,身上沒傷,就跟中了邪似的。”
趙崢握碗的手一頓。
鷹嘴崖……他記得師兄最後一次差遣他去送密信,正是經過那裡。當時他因追敵耽擱,回來時隻見到滿地染血的鏢旗。
【郴州城·藥香藏毒】
郴州城的藥香比彆處濃十倍。
趙崢站在萬春堂總號門前,看穿藏青衫的老掌櫃撚著鬍子,將一包三七稱得極準。他上前抱拳:“在下趙崢,想問些舊事。”
老掌櫃抬眼,目光如炬:“客官若問五年前萬春堂丟的那批百年首烏,小的確知道些內情。”
趙崢心頭一震。師兄的密信裡提過,柳先生當年盜走萬春堂首烏,煉製蝕骨散。
“那夜,”老掌櫃壓低聲音,“倉庫的鎖是從外頭開的。後來官府查,隻在牆根撿到半枚蛇紋令。”他指向後堂,“小的有個徒弟,那晚當值,至今還癱在床上,嘴裡總唸叨‘綠影子’。”
綠影子?趙崢想起柳先生臨終前的瘋話:“毒王穀的人,穿的衣裳能融在樹影裡……”
後堂陰濕,黴味嗆鼻。一個二十來歲的青年躺在竹榻上,麵色青灰,見人來便掙紮著要坐起:“趙……趙公子?我是阿福,當年守倉庫的小子……”
“你說綠影子?”趙崢扶住他。
阿福額頭滲汗:“那人身法快得邪乎,月光底下,衣裳跟樹葉一個色兒!他們進倉庫搬首烏,我喊了一嗓子,就被……就被毒針射中膝蓋……”他從枕頭下摸出個鏽鐵盒,“這是我偷藏的毒針,針尾刻著蛇紋……”
趙崢接過鐵盒,針尖泛著幽藍,湊近聞有股苦杏仁味——是西域奇毒“牽機”。
窗外忽然傳來瓦片輕響。
趙崢反手甩出短刃,釘入梁間!
一道青影掠下,落地時衣袂翻飛,竟真如一片被風吹動的樹葉。來者蒙著半張臉,露出的左眼狹長,冷笑道:“趙世子好興致,追著半枚令牌跑到郴州來了?”
【城隍廟·短刃對軟劍】
城隍廟的泥像落滿灰塵,供桌上擺著半盞殘茶。
“毒王穀‘影衛’的首領,‘青蚨’。”蒙麵人摘下麵巾,是個三十許的女子,眼尾一顆紅痣,“你不該動萬春堂的人,更不該查五年前的事。”
趙崢橫刀:“毒王穀害我師兄慘死,今日便要討個公道。”
青蚨輕笑,腕間銀鏈抖出三尺軟劍:“柳先生早說過,毒王穀的債,要拿整個江湖來還。不過……”她劍尖挑起供桌上的茶盞,“你師父寒江劍的劍譜,我倒想要。”
趙崢瞳孔微縮。師父的劍譜隨寒江劍一同傳給了他,難道柳先生臨終前的話裡,還藏著彆的?
“廢話少說!”他揮刀劈向軟劍。
刀劍相擊,火星四濺。青蚨的軟劍如活物般纏上刀身,趙崢借力旋身,短刃脫手擲出!
“叮——”短刃紮入梁柱,距青蚨眉心不過三寸。
女子退後兩步,銀鏈絞住刀柄猛撬,軟劍竟從刀身退了出來。她冷笑道:“寒江劍的餘威,也就這點本事。”
廟外突然傳來馬蹄聲,數十騎火把如長龍奔來。
“是鎮南王的玄甲衛!”青蚨罵了句,軟劍回捲,幾個起落消失在夜色裡。
為首的校尉衝進廟:“趙公子受驚!末將奉世子爺(注:指蕭景琰)之命,特來護您周全。”
趙崢拾起短刃,瞥見校尉腰間掛著塊令牌——與他撿到的青銅令紋路相似,隻是多了朵火焰紋。
【殘陽峰·舊識重逢】
三日後,殘陽峰下的竹屋。
沈清如掀開門簾,見趙崢坐在門檻上,渾身是泥,手裡攥著染血的布包。
“追到了?”她遞過粗陶碗。
趙崢開啟布包,裡麵是半枚青銅令、幾枚毒針,還有張染血的紙,歪歪扭扭寫著:“七月十五,毒蠱現,萬骨枯。”
“青蚨是影衛頭領,”他說,“毒王穀要動用蠱毒,目標可能是……”
“鐵鞭門。”沈清如介麵。她望著竹屋梁上懸著的藥囊,“近日收到訊息,嶺南各藥鋪的曼陀羅花被大量收購,而曼陀羅是養蠱的引子。”
院外傳來腳步聲。陸清弦背著劍匣走進來,鬢角沾著雨珠:“我們在衡陽截獲一批信鴿,傳信內容與趙兄所說一致。毒王穀要在七月十五,用蠱毒汙染南境水源,嫁禍朝廷。”
趙崢攥緊拳頭:“他們瘋了!”
沈清如望著遠處層疊的山影:“所以更要阻止。”她看向趙崢,“你要報仇,我們要護江湖,如今是一條船上的。”
陸清弦將劍匣放在石桌上:“明日啟程去梧州,那裡是水源咽喉。青蚨既然露麵,毒王穀的大魚也該浮出來了。”
夕陽把三人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竹屋的泥牆上,疊成一把殘缺的劍。
【尾聲·雨過天青】
當夜,趙崢在竹屋翻出師兄留下的醫書。最後一頁夾著張紙條,墨跡已淡:“毒王穀真正的巢穴,在蒼梧山最深的‘腐骨林’。當年我本想……”
字跡在此處斷裂。
窗外傳來夜梟啼鳴。
趙崢合上書,將紙條收進懷中。窗外雨停了,月光透過竹葉灑在地上,像極了師兄當年教他練劍時,落在青石板上的劍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