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劍殘雪錄 第241章 風雪阻歸程
江風卷著濕冷的水汽撲在臉上,陸清弦緊了緊青衫領口,與沈清如沿著官道往北而行。
百鬼令收在玄鐵劍匣裡,隨馬背輕晃。自離太湖後,二人沿途換了三撥車馬,避開人多的市鎮,倒也算安穩。可今日過江時,船家突然說北邊起了暴雪,官道封了,建議繞走襄陽。
“暴雪?”沈清如仰頭看天,鉛灰色的雲壓得很低,“這才十月末。”
陸清弦握了握腰間劍柄:“繞路。”
他們取道漢水支流,改乘快船逆流而上。船行半日,果然見兩岸山巒覆了薄雪,江風裹著細雪粒打在船篷上,簌簌作響。
——變故起於暮色。
船靠襄陽碼頭時,天已擦黑。碼頭上挑著“悅來客棧”的幌子,燈籠在風裡晃,映得雪片成了金紅的碎屑。
剛踏進門,陸清弦便覺後頸一涼。
那是習武之人特有的警兆。他未回頭,手腕輕抖,玄鐵劍匣“哢”地彈開半寸,寒氣漫出三尺。
“陸少俠好警覺。”
帶笑的女聲從身後傳來。陸清弦轉身,見個穿墨綠棉袍的女子倚在門框上,發間插一支銀簪,腰間懸柄軟鞭,鞭梢墜著枚銅鈴。
“閣下是?”
“襄陽‘鐵鞭門’的周月白。”女子上前兩步,目光掃過他懷裡的劍匣,“久聞百鬼令在陸少俠手中,特來借觀。”
廳內酒客紛紛抬頭。沈清如已拔劍出鞘,青鋒映著燭火,照得她眉峰微蹙:“借觀?鐵鞭門好大的威風。”
周月白輕笑:“姑娘莫急。陸少俠殺血魔、破邪術,江湖誰不敬他三分?隻是這百鬼令,當年齊南天憑它號令群雄,如今落在少俠手裡,難道不想讓它發揮些用處?”
陸清弦終於開口:“周掌門,令牌我已答應交給鎮北王府。若王爺有異議,我自會與他分說,不勞旁人費心。”
“王爺?”周月白笑聲更亮,“你當鎮北王是什麼好人?當年他爹鎮南王謀逆,他躲在江南裝糊塗;如今倒要撿這令牌當正統了?”
廳內霎時安靜。沈清如劍尖微顫:“你胡說什麼!”
“胡說?”周月白甩了個鞭花,銅鈴脆響,“三年前鐵鞭門遭血洗,滅門的可是鎮北王的暗衛!我師父拚死逃出來,臨終前讓我找機會揭穿這偽君子!”
陸清弦瞳孔微縮。他知道鎮北王早年有段舊案,卻不知與鐵鞭門有關。
“所以你要搶百鬼令?”他按住劍匣,“用它號令江湖,找鎮北王報仇?”
“聰明。”周月白點頭,“陸少俠若肯合作,待我大事成了,這令牌歸你,鐵鞭門的仇,也算你幫著報了。”
“荒謬。”沈清如冷笑,“你這是拿江湖安危賭私仇!”
“江湖安危?”周月白眼尾泛紅,“我鐵鞭門滿門被屠時,誰管過江湖安危?陸少俠,你殺血魔是為正義,我報仇就不是?”
她突然甩鞭抽向陸清弦麵門。軟鞭如靈蛇,破空聲尖銳。陸清弦側身避開,玄鐵劍匣“唰”地彈出,三寸青鋒出鞘半尺,正是他師父傳的“流雲十三式”起手式。
“當啷!”
周月白的鞭梢纏上劍鋒,兩人較力,桌椅被帶得東倒西歪。沈清如揮劍上前,劍尖點向周月白後心。周月白旋身甩鞭,銅鈴炸響,竟將沈清如的劍震得脫手。
“好手段!”陸清弦低喝,手腕翻轉,劍鋒劃出半弧,逼得周月白連退三步。
這時,客棧外傳來馬蹄聲。
“裡麵的人聽著!襄陽知府接到密報,鐵鞭門餘孽在此鬨事,速速束手就擒!”
周月白臉色驟變。陸清弦趁機收劍入鞘:“周掌門,你既說為報仇,便不該牽連無辜。這令牌,我不會給你。”
周月白咬牙,從袖中摸出枚飛鏢:“陸清弦,你今日護著這令牌,來日可彆後悔!”
飛鏢破窗而出,卻被突然掀簾而入的青衫人接在指尖。
“周掌門,襄陽知府是我表舅。”來人含笑,“你鬨得太凶,我可不好交代。”
周月白咬牙切齒:“柳、先、生!”
柳先生?陸清弦心頭一震。正是此前在聽香樓見過的鎮北王謀士。
柳先生拍了拍手上的飛鏢:“陸少俠,跟我回客棧吧。雪越下越大,今夜怕走不了了。”
客房裡燃著炭盆,暖意融融。
柳先生倒了杯茶推給陸清弦:“周月白的話,你可相信?”
“鐵鞭門滅門案,我查過。”陸清弦捏著茶盞,“當年鎮北王率軍平叛,暗衛多是執行密令,未必是他授意。”
“所以她恨錯了人。”柳先生歎氣,“江湖裡的仇,哪有真正的是非?不過是立場不同罷了。”
他頓了頓:“我今日來,是想請你幫個忙。襄陽城裡有批北地的災民,朝廷撥的救濟糧被當地豪強扣了。鎮北王派我去查,可我缺個能鎮住場子的人。”
陸清弦挑眉:“這與我送令牌有何相乾?”
“令牌你照送。”柳先生目光灼灼,“但江湖要穩,光靠你送一塊令牌不夠。鎮北王想借這令牌聚義,不是為了權,是為了讓更多像你這樣的俠士,願意站出來做該做的事。”
窗外雪聲簌簌。陸清弦望著跳動的燭火,想起太湖邊的墳塋,想起那些被邪術操控的死士,想起周月白眼裡的血絲。
“好。”他終於開口,“我幫你查糧案。但令牌,我還是親手交給王爺。”
次日清晨,雪停了。
陸清弦與柳先生策馬出城,身後跟著八個鐵鞭門的弟子——周月白雖不情願,但聽聞要去查災民的事,到底派了人來。
官道上,一行人深一腳淺一腳地踩著積雪。陸清弦望著遠處被雪覆蓋的村莊,忽然想起沈清如。她該還在襄陽城裡等他,或許正圍爐煮茶,或許在窗邊望著雪發呆。
“陸少俠有心事?”柳先生笑道。
“沒什麼。”陸清弦搖頭,“隻是覺得,這江湖的路,比想象中難走。”
柳先生也沉默片刻,忽然道:“當年我入幕府時,也這麼想。後來才明白,難的不是路,是守不住本心。”
他勒住馬,指向遠處:“前麵就是李家村,災民都在那兒。走吧,看看咱們能做些什麼。”
陸清弦翻身上馬,玄鐵劍在鞍旁輕晃。雪地上,馬蹄印漸次延伸,朝著煙火與塵埃交織的人間。
而在襄陽城另一頭,沈清如站在悅來客棧的二樓,望著他們離去的方向。她手中握著半塊令牌——那是昨夜趁陸清弦不備,悄悄掰下的。
“師父,你說過,百鬼令若落入奸佞之手,必要有人替天行道。”她輕聲呢喃,將令牌收進懷裡,“清如,記住了。”
風卷著雪粒子撲來,吹起她的衣袂。
江湖的歧路,從來不止一條。有人選擇守護,有人選擇抗爭,而所有的選擇,終將在某一日,彙作同一條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