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劍殘雪錄 第232章 寒刃破曉
南京的梅雨季來得急。
聽香樓底艙的黴味混著藥氣,陸清弦倚著木箱,左腿的箭傷被重新換了金瘡藥,紗佈下仍滲著淡紅。他指尖摩挲著半塊玄鐵令,聽著艙外雨打船篷的聲響,忽然開口:“清如,你師父當年教你的‘穿雲步’,最後一式練熟了?”
沈清如正替他補衣,針腳頓了頓:“練是練了,但總差三分火候。”她將縫好的青衫展開,“怎麼突然問這個?”
“明日要去一趟應天府衙。”陸清弦將玄鐵令收進懷裡,“劉大人說,戴公公在應天城外養了個‘暗樁營’,專收江湖敗類當死士。我去探探底,你留在船上。”
“不行!”沈清如把針線筐一推,“你腿傷未愈,我去。”
艙簾被掀開,柳媽媽裹著油布傘進來,發梢滴著雨:“陸少俠,門外有個自稱‘鐵筆先生’的,說要見你。”
陸清弦眼神一凜。鐵筆先生是刑部退隱的老書吏,當年曾參與過林昭案的卷宗整理。
“請他進來。”
老書吏拄著竹杖,青衫下擺沾著泥:“陸公子,可算尋著你了。”他從懷裡掏出個油紙包,“這是林大人當年在刑部留下的密檔殘頁,能證明他從未碰過北漠的‘狼首玉’。”
陸清弦接過油紙包,指尖觸到殘頁上熟悉的字跡——是師父的筆鋒。殘頁記載著三年前北漠使團進貢“狼首玉”,戴公公曾派人求購,被林昭當場駁回。
“多謝先生。”
“不必謝我。”鐵筆先生壓低聲音,“我是來報信的。戴公公今早派了‘鬼麵雙煞’去碼頭,說要取你和沈姑孃的項上人頭。”
艙內氣氛驟緊。沈清如摸出軟鞭,鞭梢在掌心繞了兩圈:“鬼麵雙煞?就是那兩個戴青銅鬼麵的殺手?”
“正是。”鐵筆先生點頭,“他們擅長合擊,一人使判官筆點穴,一人用九環刀劈砍,江湖上能接下他們三招的不多。”
陸清弦將斷劍往地上一插,劍刃嗡鳴:“清如,你跟我去應天府衙。一來護著鐵筆先生的密檔,二來……我倒要會會這兩個‘鬼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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應天府衙後巷,青石板被雨水泡得發亮。
陸清弦與沈清如躲在牆根,望著對麵茶棚裡的兩個身影。青銅鬼麵在雨中泛著冷光,九環刀與判官筆擱在桌角,刀鞘上刻著“閻羅索命”。
“來了。”沈清如輕聲道。
巷口傳來腳步聲,三個捕快押著個戴木枷的老漢走過。鬼麵雙煞同時起身,九環刀與判官筆化作兩道寒光——
“叮!”
斷劍與九環刀相撞,火星濺在雨幕裡。陸清弦旋身避開判官筆的點穴,斷劍斜挑,削向對方手腕。鬼麵人旋身卸力,判官筆改戳他肋下。
另一邊,沈清如軟鞭如銀蛇出洞,纏住九環刀的刀身。“哢”的一聲,刀背被鞭梢砸出缺口。鬼麵人大喝,棄刀抽筆,卻見沈清如已欺身近前,指尖捏住他鬼麵的邊緣——
“唰!”鬼麵被扯下,露出一張滿是刀疤的臉。
“沈姑娘好俊的功夫!”另一名鬼麵人揮筆攻來,沈清如旋身側避,軟鞭捲住他的腳踝,猛地向後一扯。鬼麵人重重摔在地上,判官筆也脫了手。
陸清弦解決完對手,收劍回鞘:“你們是戴公公養的?”
刀疤臉啐了口血沫:“老子們是‘暗樁營’的,戴公公說了,活要見人,死要見屍!”他突然暴起,撞向沈清如後心——
沈清如早有防備,側身閃過,卻見刀疤臉懷裡抖出枚淬毒的飛鏢。陸清弦斷劍擲出,精準釘入他手腕。飛鏢“當啷”落地,毒性見血封喉,刀疤臉哼都沒哼便倒了。
“好險。”沈清如抹了把冷汗,“這鏢上有‘七日醉’的毒,見血即發。”
陸清弦撿起飛鏢,指尖沾了點毒粉,在鼻端輕嗅:“戴公公連西域奇毒都用了,看來是鐵了心要滅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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應天府衙簽押房,劉大人展開密檔殘頁,老淚縱橫:“林大人蒙冤三年,今日終於見天日了!”他將殘頁與沈清如帶來的奏疏並排放在案頭,“四月初三早朝,我會聯合三法司十三道禦史,彈劾戴公公十大罪狀。其中最重的,便是私通北漠、構陷忠良。”
陸清弦望著案頭的“狼首玉”拓本,沉聲道:“戴公公此刻該有動作了。”
劉大人點頭:“我已調了禦林軍暗中佈防,可戴公公在京城根基太深……”他突然看向沈清如,“沈姑娘,你願不願意隨我入宮麵聖?將林大人的舊部名冊呈給陛下。”
沈清如與陸清弦對視一眼,重重點頭:“願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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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夜,秦淮河畔的畫舫亮如白晝。
柳媽媽端來一壺溫酒:“陸少俠,沈姑娘,這局棋,你們贏了大半。”她指了指艙外的河麵,“戴公公的暗樁營被端了三個,剩下的要麼投誠,要麼逃了。”
陸清弦飲了口酒,辣意直衝喉頭:“但他還有禦林軍的義子,還有三法司的黨羽……”
“但你們有這滿船的舊部名冊。”柳媽媽拍了拍艙板,“林大人在江湖的名聲,可比戴公公的金元寶重多了。”
沈清如望著窗外的月亮,輕聲道:“明日入宮,若陛下不信……”
“不會的。”陸清弦握住她的手,“師父一生剛正,陛下早有耳聞。戴公公的罪狀坐實,陛下不會容他再遮掩。”
船外傳來更鼓,已是三更。
陸清弦望著沈清如發間的茉莉,忽然道:“清如,等這事了了,我們去江南吧。師父說過,那裡的茉莉開得最香。”
沈清如笑了,眼尾微微上挑:“好。到時候,我要在林師叔的墓前,種滿茉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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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初三,晨鐘撞破汴京的薄霧。
太極殿上,沈清如捧著舊部名冊跪在階下,陸清弦與劉大人侍立其後。戴公公站在一旁,陰惻惻地笑著:“陛下,這兩個小娃娃,不過是林昭餘黨,編些謊話罷了。”
皇帝展開名冊,目光掃過上麵的名字,忽然抬頭:“戴愛卿,你可知這第一個名字是誰?”
戴公公一愣:“臣不知。”
“是朕的啟蒙伴讀,戶部侍郎王大人。”皇帝將名冊擲在戴公公腳下,“他去年因‘通匪’下獄,原來是你在背後搗鬼!”
殿外傳來甲冑聲。禦林軍統領手持聖旨:“奉陛下口諭,拿下戴公公及其黨羽!”
戴公公麵如死灰,癱倒在地。
陸清弦與沈清如退出殿外,陽光照在身上,暖得發燙。
“成了。”沈清如輕聲道。
陸清弦望著宮牆上的琉璃瓦,笑了:“師父,您看到了嗎?”
風卷著槐花香拂過,帶著遠方江南的濕潤氣息。
江湖的雨,終是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