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
殿門關上了。
院裏安靜了片刻。
忽然,一聲脆響從殿內傳出來,隔著門扇,依然聽得清清楚楚。
清兒嚇得一哆嗦,手裏的剪刀差點掉了。她偷偷看了一眼江朔寧。
江朔寧站在原地,手裏還握著剪刀,神色如常,像什麽都沒聽見。
院裏的太監宮女紛紛低下頭,誰也不敢往正殿方向看。
殿內,穗荷跪在地上,左臉已經捱了一巴掌,火辣辣地疼。她不敢捂,隻是死死咬著牙。
蓉妃坐在軟榻上,手裏端著茶盞,連眼皮都沒抬。
“本宮親耳聽見的,你說‘可不是像’。像什麽?像誰?”
穗荷額頭抵著地麵:“娘娘明鑒,奴婢隻是一時嘴快,奴婢沒有別的意思……”
“一時嘴快?”蓉妃放下茶盞,終於抬眼看她,“這話傳到皇上耳朵裏,他會覺得你是一時嘴快?還是會覺得,是本宮在教你說這話?”
穗荷渾身發抖:“奴婢知錯,奴婢知錯……”
“你跟了本宮多少年?”
“迴娘娘,十五年……”
她從十三歲起跟隨十五歲的榮妃入宮,至今整整十五年。
“十五年。”蓉妃輕輕重複了一遍,語氣裏帶著一絲說不清的東西,“十五年,還不如一個新來的知道分寸。”
穗荷咬著牙,不敢接話。
“皇上最忌諱什麽,你不知道?那個廢物的事,誰提誰死。你倒好,在院子裏就敢說。”
“娘娘,是清兒先提的。”
“清兒先提的?”蓉妃打斷她,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針,“清兒嘴碎,你第一天知道?她嘴碎,你也跟著碎?她問你,你就答?你是三歲小孩?”
穗荷說不出話來。
“本宮不管是誰先提的。”蓉妃端起茶盞,慢悠悠地吹了吹浮沫,“本宮隻知道,本宮親耳聽見的,是你說的。出去跪著。跪到本宮消氣。讓所有人都看看,嘴不嚴是什麽下場。”
“是……奴婢謝娘娘恩典。”
穗荷退出正殿。
她的左臉頰高高腫起,通紅一片,嘴角隱隱滲著血絲。頭發微微散了幾縷。
院裏沒有人敢看她。
穗荷走到院中央,跪了下去。
清兒倒吸一口涼氣,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麽又不敢說。
江朔寧沒有說話,也沒有看穗荷。她轉過身,繼續修剪紅梅,剪刀哢嚓哢嚓,一下一下,不緊不慢。
穗荷跪在院中,低著頭,左臉頰火辣辣地疼。
她想起江朔寧說的那個畫本子,小少爺長得像老爺,越像越不待見。
然後清兒問了那句話。
她接了。
穗荷猛地抬起頭,看向紅梅樹下。
江朔寧還在修剪,沒有看她。
她笑了。
那笑容很短,一閃就沒了,像刀子劃過冰麵。
(下)
臘月二十,天寒地凍。刀子似的寒風刮過宮牆,嗚嗚地響。
周政胤將最後一件衣服搭上晾衣繩,搓著紅腫潰爛的手在嘴邊哈氣。
他低頭看了一眼這雙手,雖然晚上塗藥,白日泡汙水。骨頭縫裏還是滲著尿騷味,像是這輩子都洗不掉了。
突然,身後“啪”的一聲。
他猛地迴頭。小順子攥著割斷的繩頭,剛洗好的衣服全落在雪地裏。
小順子掐著嗓子喊:“公公,啞奴使壞!”
長門宮的所有人湧出來。一件件衣服散在雪地上,白的刺眼,髒的紮心。
所有人的目光像針一樣紮在周政胤的身上。
他慌忙擺手,張嘴想說什麽,喉嚨裏隻擠出嘶啞的氣音。
喬公公從人群中走出來,一步一步走來,從袖中摸出一根細鞭。
周政胤心跳如擂鼓。感覺脊背上瞬間傳來火辣辣地疼。
新傷舊傷還未痊癒,他實在不想捱打了。
電光火石間,他突然想起一個人。
想起自己跪在她腳下的樣子。
突然,他跪了下去。
雙膝砸在雪地上,悶響一聲。
四周忽然安靜了。
他來長門宮半年,從來學不會跪。被打的時候,隻會蹲下來抱頭,像一隻蜷縮的野貓。
今天,他跪了。
喬公公走到他麵前,停下。
他居高臨下地看著周政胤,看了很久,語氣不鹹不淡:
“膝蓋終於軟了?早知如此,少挨多少打。”
辛公公站了出來,不緊不慢地說:“晾衣繩那麽粗,好端端斷了。啞奴要有那本事,手早好了。”
小順子的笑容僵在臉上。
辛公公是宮裏的老人,三年前在禦前奉錯了茶,被發配到長門宮。在這裏,喬公公還給他三分薄麵。
喬公公沒有看小順子,隻是淡淡地說:“繩子怎麽斷的,咱家不想管。衣服髒了,啞奴重洗。”
說完,他轉身走了。
人群散了。
辛公公伸手把周政胤扶了起來,替他拍掉膝蓋上的雪,低聲道:
“在這宮裏,不想捱打,膝蓋就得軟。軟了,讓他們消氣,你就少一頓毒打。”
他拍了拍周政胤的肩膀:“你的膝蓋,現在還值錢。別讓它不值錢。”
說完,他轉身離開。
周政胤一個人站在雪地裏。
風灌進領口,冷到骨頭裏。
他望著滿地散落的衣服,肩膀微微發抖。膝蓋還在疼,疼得像裂開了一樣。
他為了少挨一頓毒打,竟然跪了。
原來這就是她說的“規矩”。
不是她的規矩。是這深宮的規矩。
十一天了。
她沒有再來。
他忽然不確定了。她看他的那個眼神,是真的在看他,還是他隻是她路過時隨手撿起的石頭,看完了,就扔了?
他把潰爛的手指攥緊了些。
疼。
但他此刻必須想要抓住點什麽,才能讓身體某一處碎了的東西立刻得到填補。
深夜,寒風卷著雪粒子,打在臉上生疼。
周政胤把衣服重新洗幹淨後,所有人都已熄燈歇息。
此時,月亮門下,不知何時立著一個人影。
那人影緩緩朝他走來。熟悉的杜若香,漸漸漫過來。
她來了?
他心口一窒。
慘白的月光隱隱灑下來。江朔寧穿著月白色宮裝,領口袖口鑲著絨邊,還是那麽幹淨,沒有一絲褶皺。
還伴隨著那股很好聞的杜若香。
江朔寧靜靜地站在月光下,冷若寒霜。
“進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