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
三更天的棒子聲迴蕩在空曠寂靜的宮道上,悠悠飄向很遠。
長春宮,寢殿。
柳嬪躺在床上不停地咳嗽,一聲接一聲,像是要把肺都咳出來,聽得人揪心。
妙珠端著熬好的藥汁推門進來,走到床榻前,掀開帷幔,把藥碗放在凳子上。將柳嬪扶靠在床柱上,又仔細掖好被角。
“主兒,藥熬好了。”
妙珠端起碗,捏著勺子輕輕攪了攪,舀起一勺吹了吹,送到柳嬪嘴邊。
柳嬪臉色蒼白,嘴唇沒有一絲血色。她抬起纏著白布的手,輕輕推了推妙珠手中的藥勺,啞著嗓子道:
“藥已經治不好我了。喝了也不頂事。”
妙珠眼眶一紅,聲音帶著顫:
“主兒,聽話,咱們喝了藥,就好了。”
柳嬪苦澀地笑了笑。
短短半個月,那雙曾經神采飛揚的眼睛,如今像兩口枯井,什麽都映不出來了。
她啞聲道:“若藥真能治好我的嗓子,半個月過去了,怎麽不僅不見效,如今我連床都下不了了?是有人不想讓我好起來……”
妙珠的眼淚一下子湧了出來,端藥的手抖得厲害。
她猛地將藥碗摔在地上,瓷片四分五裂,藥汁濺了一地:
“這還有什麽天理!太醫院的藥都不能喝,我們到底還能信什麽?”
柳嬪伸手拉住她的手。妙珠抽泣著轉過身,哭道:
“娘娘,我們該怎麽辦?奴婢去求過馮公公,也求過寶忠公公,希望他們能在皇上麵前替主兒說說情,可他們都不肯……”
“乖,不哭了。”柳嬪用纏著白布的手指輕輕替她拭淚,聲音也啞了、也顫了:
“不該去求馮禧的。這次是我疏忽大意,被他和蓉妃擺了一道。是我太輕信任何人了。”
妙珠哭得更兇了。
“莫哭了。若我撐不到月底,得提前給你尋個新主子。”
柳嬪抬手替她擦淚,指尖的白布蹭過妙珠的臉頰。
話音剛落,殿外驟然一聲驚雷,閃電劈開夜空,慘白的光瞬間灌滿寢殿。
殿門猛地被風撞開。
狂風呼嘯而入,燭火劇烈搖晃,兩盞應聲而滅,隻剩一盞幽黃孤零零地燃著,滿屋的影子拉得又長又歪。
柳嬪和妙珠俱是一震,抬眼望去。
殿門口立著一個披著緋色披風的身影,兜帽壓得很低,看不清麵容。
身後跟著四個太監,再往後是一個披著紫色披風的人。
又一道閃電撕裂天際,慘白的光劈在兩張臉上。
緋色披風下是蓉妃,紫色披風下是江朔寧。
蓉妃抬手推下兜帽,嘴唇紅得像剛飲過血,嘴角噙著一絲笑,鳳眸如刀,一寸一寸刮在柳嬪身上。
她一步一步走向床榻,步子不急,卻步步讓人心頭發顫。
身後四個太監立刻合上門。
江朔寧立在門口,沒有跟上去,手指在衣袖裏微微蜷縮。
一路上她心裏都隱隱不安。今天的事太順了。
清兒死了,錢袋恰到好處的被發現,穗荷那封信的由頭遞出去,蓉妃一個字都沒有多問,就這麽順著她們鋪的路走了下來。
太順了。
順得她心裏一陣一陣發寒。
她忍不住去想,蓉妃是真的信了,還是壓根不在乎信不信。
如果蓉妃從頭到尾都知道這是局,那她今夜踏進長春宮,就不是來替自己“除害”的。
她是來收網的。而她江朔寧自己,就在這張網裏。
她抬起眼,望向蓉妃的背影。那緋色披風被燭火映得忽明忽暗,像一團火焰。
(下)
妙珠猛地站起身,張開雙臂攔在床前,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蓉、蓉妃娘娘,我家主子身子不適,不知娘娘深夜來訪是、是何意?”
蓉妃在三步外停下,連看都沒看妙珠一眼,隻側了側眸。
逢春會意,上前一記耳光甩在妙珠臉上:“見了蓉妃娘娘竟敢不跪。”
妙珠捂住臉頰,眼淚簌簌往下掉,死死咬住嘴唇,撲通跪下去:
“奴、奴婢,參見蓉妃娘娘。”
柳嬪撐著病體掀開被子,緩緩坐起來,啞著嗓子,目光如刀子紮向蓉妃:
“娘娘深夜來長春宮,就是為了訓斥嬪妾的奴婢?若嬪妾沒猜錯,娘娘此刻應是被皇上禁足。娘娘這是抗旨不遵。”
蓉妃像是聽了什麽笑話,輕笑一聲,慢悠悠道:
“禁足?本宮出了那道門,禁足令就是個笑話。你問問這宮裏,誰敢攔本宮?誰敢去皇上跟前告本宮?”
她往前邁了一步,俯下身,盯著柳嬪的眼睛,聲音壓得又輕又柔,字字卻像淬了毒的針:
“柳嬪,你失寵了,這長春宮就剩你們主仆兩個。本宮今夜就是把你摁死在這張床上,明兒也隻會是個暴斃的由頭。你信不信?”
柳嬪瞳孔驟縮,不可置信地望著她:“娘娘,這是要殺嬪妾?”
蓉妃直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她,紅唇勾了勾,沒有說話。那笑意比刀子還利。
逢春朝身後的太監一揮手,兩個太監立刻撲上去,一左一右架住妙珠,把她往旁邊拖。
“你們幹什麽!”
妙珠拚命掙紮,尖叫聲剛出口,其中一個小太監已經抽出一根長布條,猛地勒住她的嘴,在她後腦勺狠狠打了個結。
兩個太監把妙珠摁在地上,妙珠的尖叫被悶在喉嚨裏,變成嗚嗚的哭聲,眼淚糊了滿臉。
柳嬪見狀就要去救妙珠,剛撐起身子,逢春已經一步上前,一把拽住她的胳膊,粗暴地從床上拖了下來。
柳嬪整個人跌落在蓉妃腳下,病體虛弱,竟連撐都撐不起來。
蓉妃居高臨下地看著她,像看一隻摔在地上的雀鳥,嘴角那絲笑意緩緩加深:
“柳嬪,你父親不過是一個中州總督,也敢跟我李家作對?
當年中州城是我先祖從死人堆裏奪過來的,你父親在那裏作威作福,不過是李家賞他一口飯吃。怎麽,吃著吃著,就忘了誰纔是真正的主人?”
江朔寧聞言,心猛然狂跳。
錯了,全算錯了。
蓉妃今夜來長春宮,不是為了清兒,不是為了穗荷,也不是為了那封信。
她是衝著柳嬪的父親來的,衝著中州城來的。清兒和信,不過是她順手撿的由頭。
後宮不得幹政。蓉妃在幹政。
禁足出宮是抗旨,深夜闖入是逾矩,她還要拿柳嬪的命,去勒她父親的脖子。這已經是明目張膽地越界了。
寶忠和她都以為是在引蓉妃入局,可蓉妃從頭到尾都走在自己的路上。
她和寶忠鋪的這條線,蓉妃隻是順腳踩了上去。
江朔寧後背滲出一層冷汗,手指在袖中攥緊,指甲幾乎要嵌進掌心。
柳嬪聞言,渾身抖如篩糠。她趴在地上,顫顫地伸出手,抓住蓉妃的裙擺,仰起那張慘白的臉。
嘴唇抖了幾下,話還沒出口,兩行淚已經順著眼眶滑下來,凝在下巴上,又滴進寢衣的領口裏。
她張了張嘴,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過喉嚨:
“娘娘……嬪妾的父親若有什麽得罪之處,嬪妾替他賠罪……求娘娘放過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