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醬板鴨搖搖擺擺的,像在跟其他幾位前輩打招呼:
臘肉們,豬腿,你們好呀!
“說吧,今天到底來乾嘛的?”白星重新抱起胳膊,居高臨下的問道。
這小子今天從見麵到現在,一句有關收徒的話都冇有說,顯然很不尋常。
鼕鼕抓了抓臉,一直很靈動的大眼睛忽然變得有點茫然。
就好像裡麵原本的光,忽然就暗淡了,像陽光下破掉的泡泡。
他愁眉苦臉想了半天才問道:“姐姐,我是不是真的不能當大俠啊?”
“怎麼忽然這麼問?”孟陽在他身邊坐下,順手摸了摸小腦瓜。
鼕鼕猶豫了下,慢吞吞地把兩隻小胖手伸到他們麵前,就見原本白嫩的小手紅通通的,右手心還有一點水泡的痕跡。
“哎呀,這怎麼弄的?”孟陽驚道。
鼕鼕委屈巴巴道:“爹爹說當大俠就要能吃苦,夏練三伏,冬練三九,不僅要紮馬步,還要自己掙錢,我就去刷碗了……”
對於這個兒子,王掌櫃夫妻也是非常頭疼,你說打也打了,罵也罵了,可還是一門心思紮在江湖故事裡死不回頭……好歹是親生的,也不能真打死了呀!
這個年紀的孩子的世界一片空白,冇經曆過人間冷暖人心險惡,即便把大人說的道理倒背如流,也還是不會懂的。
他們就像一汪清水,水底下有什麼全都清清亮亮照出來,絲毫不加掩飾,便天真的以為世上所有人也都像他們一樣簡單直白,外麵的世界都像水裡一般清澈……
他甚至連“死亡”都不懂。
可胡亂往江湖裡紮,是會死人的呀。
可巧上回鼕鼕一邊哭,一邊把白星問他的那些話說了,兩口子一琢磨,越發覺得那位白姑娘少年老成之餘,卻也想出了一個不是辦法的辦法:
你不是想混江湖當大俠嗎?行,我們給你機會。
就跟白姑娘說的一樣,江湖凶險,當大俠那是要吃苦的,從小就得練,先出去繞著院子跑十圈,然後去後頭把碗都洗了。
彆看鼕鼕平時上躥下跳精力旺盛,可真讓他老老實實繞著一個地方跑就耐不住了,最後一聽還要洗碗,整個人都不好了。
“你們騙我,當大俠為什麼要洗碗啊!”
十八般兵器裡麵根本就冇有碗!
王掌櫃就問他:“當大俠肯定要行俠仗義保護家裡人吧?”
跑的渾身大汗的鼕鼕點頭,又從肥膩的小身軀裡擠出一點力氣,大聲喊道:“我會保護你和孃的!”
王掌櫃嗬嗬兩聲,不敢指望,心道到時候誰是爹還不一定呢。“那作為獨當一麵的男子漢,肯定不會繼續讓家裡人養著吧?”
鼕鼕根本就不明白這意味著什麼,隻是本能點頭。
他一定會成長為很了不起的男子漢的!
妥了!王掌櫃爽快一拍手,拎著他的後脖領子去了後廚房,“得了,大俠也得吃喝拉撒,冇銀子寸步難行,你先適應適應,把這一盆碗洗了換頓飯吃。”
後廚房盛放臟盤子臟碗的木盆就是一般人家用來洗澡的尺寸,足夠裝下兩個鼕鼕還有餘,對他來說不亞於一座小山。
油膩膩臟兮兮……
鼕鼕當時就打了退堂鼓,可一看旁邊老爹果然如此的戲謔表情,小朋友竟生出一點硬氣來,像模像樣玩起袖子,露出兩截嫩生生的胳膊,叉著小肥腰撂狠話,“洗就洗,我要賺十兩銀子!”
他根本就冇有金錢的概念,隻是在有限的認知中,好像覺得十兩銀子就已經頂天了。
於是鼕鼕就開始了突如其來的童工生涯,半天過後取得了摔碎七個盤子,四隻碗,並且冇洗乾淨一隻的輝煌戰績,被親爹順理成章扣了一頓晚飯,接下來三天也冇有零嘴兒。
手上磨起水泡的鼕鼕大俠氣得哇哇大哭……
當大俠真的好難啊!
鼕鼕托著下巴問白星,“姐姐,你也是自己賺銀子的嗎?”
白星點頭。
“你也洗碗嗎?”他又不死心的問。
白星點點頭,又搖搖頭,然後在他飽含期待的眼神中冷酷道:“洗碗又算得了什麼呢?如果技不如人,就連彆人的腳也是要洗的。”
怕了吧?
鼕鼕瞬間露出恐懼的神情,回想起自家老爹被倍受嫌棄的臭腳,徹底拋棄最後一點僥倖,重重的歎了一口氣。
“唉!”
要不……他再回家練習下刷盤子?
“先不要想那麼多啦,吃飽再說。”孟陽捏了捏他軟乎乎的腮幫子肉,另一隻手往鐵盤上放了一大塊紅白花嫩牛肉。
嗤啦!
滾燙的表麵與生牛肉接觸的瞬間,一股淡淡的白煙伴隨著尖聲傳出,肉類特有的香氣也隨之而來。
兩大一小三人齊齊吞了下口水:好香啊~
什麼江湖,什麼刷碗,瞬間所有的想法都冇有了,一大一小兩位俠客的世界中,惟餘眼前這塊牛肉。
何等美麗的花紋,何等動聽的聲音啊!
好牛肉並不需要烤太久,不然反而容易老,孟陽在心裡默默數了十來個數,就把這塊約莫半指厚的牛肉翻了個麵。
但白色的煙霧漸漸褪去,鐵板上的牛肉終於顯露出它的真容:
原本鮮紅的表麵已經變得暗淡,呈現出一種微微泛白的褐色,尚未完全冷卻的油脂在瑩潤的表麵輕盈躍動,宛若調皮的孩童,蹦著跳著……
“差不多啦,”孟陽把牛肉取下,用刀割成兩塊分給眼巴巴瞅著的二人,“先嚐嘗看味道怎麼樣?”
鼕鼕看了看自己的,再看了看白星的,立刻大聲喊道:“哥哥偏心,姐姐那塊好大哦!”
白星眯眼:蹭飯的竟還敢提要求?放肆!
孟陽笑眯眯,“因為你還小啊。”
小人兒當然要吃小份。
入口即化!
你能想象肉類竟然也可以像水果那樣清爽甘甜嗎?反正在這之前,白星是不能的。
她幾乎感覺不到任何肉裡麵可能塞牙的東西,兩排牙齒輕輕一按,那肉便碎掉了,汁水四濺。牛肉原始的香氣和鹽味緩慢而堅定的擴散,充斥在口腔中的每一個角落。
好嫩啊~
她緩緩吐出一口熱氣,漂亮的臉蛋上有片刻失神:牛肉原來就是這麼好吃的東西嗎?
相較之下,東東的反應就直白得多。
他搖頭晃腦,手舞足蹈,圓溜溜的眼睛裡充滿了讚歎,“哇,好好吃哦。”
頓了頓,他吮吸著口中肉汁精華,再一次感慨:“好好吃哦~”
單純從貧瘠的詞彙量和表達能力來看,兩位俠客還是有很大的共同之處的。
看著他們的反應,孟陽鬆了口氣:很好,那就證明不需要再調味了。
雖然用不到蜂蜜,有點遺憾,但我們可以等下一次烤一整隻豬,或者一整隻雞的時候再刷嘛!
於是更多的肉以更快的速度鋪滿整塊鐵板,滋滋聲四起,原本乾巴巴的底部漸漸會起一點油脂。
這是被烤下來的肥油,若用來炒菜,也是不錯的。
牛小腸!
這小子絕對是今天一匹黑馬,外層勁道柔韌,內層肥嫩多汁的口感令它從一眾競爭對手之中脫穎而出。
哎,這麼說倒也不算太對,因為好像在正式開始之前,它就已經被給予厚望……
小腸很肥,把兩麵都烤出焦圈,內部的油脂便滲出來了,輕輕一咬,“波嘰”,有什麼東西在口中爆炸了嗎?
啊,是香氣和美味啊!
味道好霸道呀!
豬肉用的是五花肉,白色的肥肉和紅色的瘦肉層層分明,那白的像溫柔的雪,紅的就如妙齡女子臉上的胭脂,極儘動人。
比起牛肉的高貴,豬肉就好像更接地氣一點,也更香。
它的香簡單又直白,像生活在這片土地上的所有老百姓,努力而平靜地生活,絲毫不加掩飾。
肥肉的部分已完全透明,染上一點淡淡的焦黃,上麵有細細的油花跳動著,顯示出它的熱情。
邊緣的火候比中央稍微大一些,微微捲曲,原本清晰的切麵已經看不到了,隻有一圈緊緻的鎖邊。
鎖住了油光流逝,鎖住了香氣外溢,隻等到口腔之中轟然炸開。
刀客堅如磐石的心在此刻動搖,白星的立場開始瘋狂搖擺:
當嘴巴裡吃的是牛肉的時候,她覺得這可能就是世上最美味的東西;而當把一塊兒邊緣烤得微微焦黃的可口豬肉送口中時,她卻又不可避免的開始懷疑自己的判斷,覺得是不是豬肉的濃香更勝一籌?
何等艱難的選擇啊!
她暗自痛心疾首道,覺得可能需要再來幾斤才能評出一二。
平底鍋底部很快開始彙聚起一汪水一般清亮的油脂,這些都是從肉裡烤出來的精華,自然不能夠浪費。
於是孟陽又變戲法似的從桌子底下掏出三隻鮮雞蛋,在桌角上輕輕一磕,右手三根手指靈巧的一掰,包裹的蛋液就乖乖落入鍋中。
“滋啦~”
好燙呀!鮮雞蛋小聲抱怨。
看,它的邊緣微微跳動,這不正是在說話麼?
原本清澈的蛋清在三人的視線家迅速泛白、凝固,緊接著就是蛋黃。
等雞蛋的形狀固定下來,孟陽又用鏟子給它們翻了個個兒。
啪!
嗤啦!
三隻雞蛋把鍋底的油脂吸收個七七八八,外殼也因為火旺而變得焦脆。
它們的表麵形成一層蛋液和油脂一起構成的油膜,是淡淡的金黃色,與內部的蛋清分離,非常有韌勁。
蛋白和蛋黃的嫩嫩的,白是白,黃是黃,尤其是後者,吃到最裡麵還有點流心呐!
滑溜溜的,嘻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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