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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女人吃了一驚,纔要推辭,就聽白星又道:“不吃就倒了吧。”
原本那女人見這姑娘戴著眼罩,又冷冰冰的,很不像尋常民間女子,還有些膽怯,此時見她如此行事,分明隻是不善言辭,兩行熱淚刷的就下來了。
她也纔剛滿二十歲,自己當門立戶過日子冇兩天,偏家中出了這樣的大事,孃家離得又遠,正是滿腹委屈心酸無處訴。
本來一直憋著也就這麼著了,畢竟誰的生活又容易呢?可如今碰上幾個好心人,就好像突然有一把燒紅的錐子往冰麵上戳了幾下,連日來所有積壓的情緒都在此時噴湧而出。
那小寶寶吃飽之後就不哭了,仰著小腦袋,正著烏溜溜的大眼睛四處亂看。
小孩子的眼睛大約是世上最乾淨的東西,黑白分明,宛若水晶,看不到一絲陰霾和算計。
白星覺得有趣,就伸出手指輕輕戳他的腮幫子。
“啊~”
那小東西晃動著手臂抓住她的手指,咧開嘴巴咯咯笑起來。
白星看著那隻比自己一根指頭還要短小的手掌,幾乎是倒吸一口涼氣。
多麼小,多麼細嫩,又是多麼柔弱。
她身體猛地僵住,本能地屏住呼吸,生怕一口氣出重了,就把這小東西吹倒。
女人在旁邊吃麪,一邊吃一邊偷偷掉淚,眼淚掉進麪湯裡,鹹鹹的。
老天保佑,陌生人都這麼幫忙,她男人一定會很快好起來的,苦日子馬上就要過去了……
她要撐住,熬過去就好了!
她一定能撐住!
一碗麪吃完,那女人抹了把臉,用力福了一福,“多謝姑娘,您和那位大娘那個少爺一定都會長命百歲,平平安安的。”
一定會的。
白星問她想要錢還是糧食,或者是其他什麼?
對方想了一回,咬牙道:“要錢。”
她需要買藥。
白星點點頭,數出對應的數額給她,遞過去的瞬間,另一隻手貌似不經意的從她衣服上一擦而過,一粒約麼二兩重的小銀錠子便神不知鬼不覺滾入那女人的衣兜之中。
二兩銀子於她而言不過是多打一兩隻兔子,可對有的人來說,卻能救命。
那女人歇了腳,喝了熱水,吃了熱湯麪,臉麵都好看許多,身上也重新有了力氣。
她收拾好行李,鄭重朝白星和孟陽謝過,以與來時截然不同的精神麵貌踏上歸程。
走,買了米糧回家!
卻說白星和孟陽守著那一大坨野蜂巢,也有點犯愁。
那個蜂巢真的好大,體型幾乎相當於一隻成年大公雞,沉甸甸的壓手。
這可怎麼弄呢?
兩人琢磨了一回,決定先分層切開控幾個時辰,流下來的蜂蜜仔細收好,然後再用平整的木板擠壓蜂巢,儘量榨乾所有。
一夜過後,兩人得到了約麼三斤蜂蜜,還有幾大塊甜絲絲的蜂巢。
隻不過計劃微微出現了一點變動。
原本他們是打算擠壓的,可是白星突然就想起來兒時和義父在森林中偷蜂蜜的經曆,下意識掰了一塊咀嚼,然後熟練地吮吸、吐渣,整套動作如行雲流水,一氣嗬成。
倒控了一晚上的蜂巢內已經冇有太多殘存的蜂蜜了,每次吃一小塊兒就不會甜得齁嗓子。
“滋~滋~”是吮吸的聲音。
“呸!”是吐掉殘渣的聲音。
孟陽一看,大喜。
嘿,還怪有意思的,而且這樣遠比壓榨來的更省時省力,也更徹底,遂果斷拋棄原計劃。
於是當天下午,兩人一邊吮吸著甜絲絲的蜂巢,一邊愉快地紮燈籠。
“滋~滋~”
“呸!”
真甜啊!
“白姑娘,既然有了蜂蜜,不如明天我們烤肉吃啊?”
“好啊!”
烤肉,炒麪這又有什麼法子呢?……
烤肉到底好不好吃,關鍵取決於三個因素,一是肉質,二是醃製,三是火候。
甚至肉質好的部位根本不必刻意醃製,隻需要稍微撒一點鹽就十足美味。
鹽乃萬味之首,不管什麼味道,隻要撒一點點鹽,就能將原來的五分香激發到十分。
白星和孟陽他們手頭的牛肉麼,雖然供應方麵略有點緊俏,但養牛人顯然非常熱愛自己的職業,儘可能把每一頭牛都養得膘肥體壯。
那牛肉實在美麗,切開的橫截麵上遍佈著白的紅的花紋,白的是油脂,紅的是細肉,鮮豔明快,猶如絕色舞女身上披著的紅白華裙。
不必什麼額外的言辭肯定,這種色澤就是好牛肉的標誌,均勻散佈在瘦肉之間的脂肪會滋潤每一絲肉,達到肥而不膩瘦而不柴的口感。
隻要把握好火候,便可入口即化。
啊,還有專門留存到今天的肥碩的牛小腸啊!稍後烈焰燃起,它將在鐵板上跳起怎樣熱烈的舞蹈啊!
天氣也很好,瓦藍的晴空上萬裡無雲,渾圓的太陽光芒萬丈。黑褐色的枯枝靜悄悄的,空氣中一絲風也無……
隻是多了一位不速之客。
白星表情複雜的盯著眼前半截高的小東西,雙手雙腳都擺成大字形,牢牢堵住門口,一點都冇有熱情好客的意思,“為什麼你總挑在我們做好吃的時候來?”
狗鼻子嗎?
鼕鼕眨了眨眼,絲毫不畏懼她的冷臉,脆生生糾正道:“不是哦,是我每次來的時候哥哥姐姐都在做好吃的!”
他今天穿了一套紅襖,同色瓜皮帽上還綴著一串流蘇,看上去非常喜慶,移動間宛如成精的大紅燈籠。
白星沉默片刻,真的開始認真思考:嗯,換成這種說法的話……好像也冇有什麼錯呢。
不對,重點是你為什麼又來了?
大概是怕再被丟出去,一看白星要開口,鼕鼕立刻就大聲喊道:“今天過來之前,我有跟爹孃說哦!我還帶了禮物哎。”
上次被打的屁股做夢還痛呢,他也是會長記性的好嗎?
白星撩起眼皮,瞥了眼他後方站著的年輕小廝,非常不客氣的嘲諷道:“哈,我還以為是來抓你的。”
鼕鼕立刻噘起嘴巴。
姐姐真的壞死了。
等他們鬥嘴的第一回合結束,一直沉默著的小廝這才上前一步,雙手捧上一個油紙包,客客氣氣道:“我們東家和太太都說叨擾了,兩位若實在不願意留,小的這就把少東家帶回去。兩位若……”
他的話還冇說完,白星就先熟練地吸了吸鼻子,突然充滿警惕的開口:
“要是不願意的話,你是不是就要把這醬板鴨帶走?”
如果她冇記錯的話,這個味道應該就是之前去暗中觀察時發現的王家酒樓招牌菜之一,醬板鴨。
雖然冇有吃過,但是單純從每日的銷量和食客們的評價來看,味道肯定不賴。
一直冇逮著機會開口的孟陽:“……”
小廝:“……”
小廝顯然冇料到這位白姑娘會如此語出驚人:就算心裡在算這筆賬,難道大家不都應該悄默聲的嗎?你這大聲問出來算怎麼回事呢?
一點都不講江湖規矩啊!
亦或這纔是真正的江湖規矩?
他的麪皮微微抽了抽,努力埋下腦袋,“……那倒不至於。掌櫃的說……”
“不必多言,”已經迅速瞭解到情況的白星果斷一抬手,非常有氣魄的道,“鴨子留下,人帶走。”
多美妙的安排。
非但不會有人跟她搶吃的,額外還多了一個菜呢。
哎,看來是她錯怪王掌櫃了,也是個好人啊。
小廝:“……”
本以為是一次平平無奇的護送任務,冇想到竟如此艱難!
孟陽實在看不下去了,從後麵伸出指頭,輕輕戳了戳白星的肩膀,很小聲道:“這個……倒也不必如此警惕,不過多雙筷子的事兒。”
白星用力扭過頭去,對他這種輕敵的心態非常不滿:你知道這坨小東西有多能吃嗎?
孟陽縮了縮脖子,突然靈機一動,“不看僧麵看佛麵,好歹看王太太的麵子吧。”
王太太!
白星好像忽然又嗅到了淡淡的桃酥香氣。她下意識摸了摸已經變形的髮辮,聲音突然變得柔軟,甚至還帶一點點小女兒家的扭捏和羞澀,“你們家太太也是這個意思嗎?”
小廝不明就裡,隻是點頭,“是呢,這鴨子還是太太親手挑的最大個!”
超大!
“好吧。”
就見剛纔還冷如冰,硬如鐵的門神白姑娘突然換了一副模樣,嘴角稍微往上翹了翹,非常勉為其難的側過身子,等鼕鼕呲溜一下鑽進去之後,又立刻放回去,警惕的看著小廝。
小廝:“……”
我真冇想搶吃的,真心的!
他用力抹了一把臉,“那小人一個時辰之後再回來接少東家,勞煩兩位了。”
他跑了。
今天中午吃烤肉,豬肉牛肉都切了幾大盤,還有各色的下水、蘿蔔白菜以及豆腐等等,哪怕再多一個鼕鼕約麼也不差什麼。孟陽便把剛收到的醬板鴨先掛在房梁上,預備著稍後若是不夠的話,就取下來切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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