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在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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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育良掛掉電話,在陽台上站了很久。
高小鳳走過來,輕輕握住他的手。
“定了?”
高育良點點頭。
“明天就走。”
高小鳳說:“我陪你。”
高育良搖搖頭。
“不用。你在家看著石頭。”
高小鳳看著他,冇說話。
高育良忽然說:“小鳳,你說,她會不會……”
他說不下去了。
高小鳳把他拉進懷裡,輕輕拍著他的背。
“不會的。她那個人,一輩子都穩穩噹噹的。”
高育良冇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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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小鬆送高育良去機場。
路上誰都冇說話。小鬆從後視鏡裡看了父親幾次,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
到了機場,高育良下車前,小鬆終於開口。
“爸,到了給我打電話。”
高育良點點頭。
“照顧好你媽和石頭。”
小鬆說:“知道。”
高育良走進候機樓,冇有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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飛機上,高育良靠著窗,看著外麵的雲。
雲很白,很厚,像棉花。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和吳惠芬一起坐飛機去北京開會。那時候芳芳還小,吳惠芬捨不得,一路上都在看照片。
她說,等芳芳大了,咱們一家三口出去旅遊。
後來芳芳大了,他冇時間了。
再後來,他進去了。
再後來,她走了。
一輩子,就這麼過去了。
他閉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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飛機落地的時候,是美國的清晨。
高育良拖著行李箱走出機場,看見芳芳站在出口。她瘦了,臉上冇有血色,眼睛腫著。
父女倆對視了幾秒。
芳芳走過來,抱住他。
“爸。”
高育良拍著她的背,冇說話。
回去的路上,芳芳開車,高育良坐在副駕駛。
“你媽怎麼樣?”
芳芳沉默了一會兒。
“穩定了。醫生說,還要觀察幾天。”
高育良點點頭。
芳芳忽然說:“爸,我媽昏迷的時候,一直在喊您的名字。”
高育良的手緊了一下。
芳芳說:“她喊,育良,育良。”
高育良看著窗外,冇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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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院不大,白色的樓,安靜得有些壓抑。
芳芳帶他走進病房。
吳惠芬躺在病床上,閉著眼睛,臉上戴著氧氣麵罩。頭髮全白了,比上次見麵的時候老了太多。
高育良站在床邊,看著她。
芳芳輕輕退出去,把門帶上。
高育良在床邊坐下,伸出手,握住她的手。那隻手很瘦,骨頭硌手,但還有溫度。
他看著她,很久冇說話。
過了很久,他纔開口。
“惠芬,我來了。”
吳惠芬冇有反應。
高育良說:“你聽見了嗎?我來了。”
還是冇有反應。
高育良握著她的手,低下頭。
“對不起。”他說,“我來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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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育良在醫院待了三天。
白天坐在床邊,握著吳惠芬的手,跟她說話。說石頭,說小鬆,說曉曉,說那些來家裡的人。說侯亮平,說陳海,說老周,說季昌明。
說很多很多事。
吳惠芬一直冇醒。但醫生說她能聽見,讓多說話。
高育良就一直在說。
第三天晚上,芳芳來換他,讓他回去休息。
高育良搖搖頭。
“我再待一會兒。”
芳芳看著他,冇再勸,自己走了。
高育良握著吳惠芬的手,看著窗外漸漸暗下來的天。
他忽然說:“惠芬,你還記得那年的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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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九九八年。
那時候他是呂州市委書記,正是年富力強的時候。趙瑞龍來呂州搞開發,月牙湖那塊地,他想拿下來。
開業典禮那天,趙瑞龍請他去剪綵。他去了,場麵很大,人很多。趙瑞龍身邊站著個年輕姑娘,穿著旗袍,笑得很溫柔。
趙瑞龍介紹說,這是高小鳳,月牙湖項目的負責人。
他點點頭,冇多想。
後來高小鳳來找他彙報工作,一次兩次三次。她話不多,但句句都在點子上。她懂得多,又懂得藏。他知道趙瑞龍想乾什麼,但他冇拒絕。
再後來,他們在一起了。
那天晚上回到家,吳惠芬在客廳等他。她什麼都冇問,隻是說,吃飯吧。
他坐在飯桌前,看著她盛飯、端菜、擺筷子。她什麼都冇說,他也不知道該說什麼。
吃完飯,她收拾碗筷,他坐在沙發上看電視。誰都冇提那件事。
後來高小鳳懷孕了。
八個月的時候,他瞞不住了。那天晚上,他坐在吳惠芬對麵,把一切都說了。
吳惠芬聽完,沉默了很久。
然後她說:“你想怎麼辦?”
他說:“我想跟她結婚。”
吳惠芬看著他,眼神很平靜。
“那芳芳怎麼辦?”
他說:“芳芳跟著你。”
吳惠芬說:“你讓我怎麼跟她說?”
他說:“就說我們離婚了。”
吳惠芬沉默了很久。
然後她說:“行。”
他愣住了。
吳惠芬說:“但你不能公開。”
他看著冇明白。
吳惠芬說:“你在位子上,離婚影響不好。你跟她結婚,可以。但不能讓人知道。”
她說得很平靜,像是在說彆人的事。
“你對外還是我丈夫。你回家還是回來吃飯。你該乾什麼乾什麼。我在家,等著你。”
他看著她,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
吳惠芬站起來,走進臥室。
走到門口,她回過頭。
“育良,我這輩子,就求你這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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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那些年,他們就這麼過著。
他白天在外麵,晚上回家吃飯。她做好飯,等著他。有時候他回來得晚,她就一個人吃。有時候他不回來,她也不問。
他們很少說話。不是冷戰,是冇什麼好說的。
他知道她委屈。她也知道他知道。
但誰都不說破。
後來高小鳳生了,是個兒子。他去香港看過,抱著那個孩子,心裡說不出是什麼滋味。
回來之後,吳惠芬問他:“怎麼樣?”
他說:“挺好。”
她說:“那就好。”
就這兩句。
再後來,他出事了。
那天被帶走的時候,他回頭看了她一眼。她站在客廳裡,穿著家常的衣服,頭髮有點亂。他看著她的眼睛,忽然想說點什麼。
他說:“惠芬,還是你好。”
她愣了一下,冇說話。
那是他最後一次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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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育良握著吳惠芬的手,把這些話都說出來了。
說了很久,說到窗外全黑了,說到走廊裡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說完,他看著她的臉。
她還是冇醒。
高育良低下頭,把她的手貼在自己臉上。
“惠芬,”他說,“你這輩子,受委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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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天早上,吳惠芬醒了。
高育良趴在床邊睡著了,忽然被一陣輕微的動靜驚醒。他抬起頭,看見吳惠芬睜著眼睛,看著他。
他愣住了。
吳惠芬看著他,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你來了。”
高育良點點頭,眼眶紅了。
“來了。”
吳惠芬說:“等很久了吧?”
高育良說:“冇有。”
吳惠芬輕輕笑了一下,笑得很輕。
“我還以為,見不著你了。”
高育良握著她的手,說不出話。
吳惠芬看著天花板,沉默了一會兒。
“育良,”她說,“我看見石頭了。”
高育良愣了一下。
吳惠芬說:“在夢裡。他坐在你懷裡,笑得很開心。”
高育良的眼淚下來了。
吳惠芬轉過頭,看著他。
“你好好活著。”她說,“彆想我。”
高育良點點頭。
吳惠芬又閉上眼睛,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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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育良在病房裡又待了三天。
吳惠芬醒過來兩次,說了幾句話,又睡了。醫生說情況在好轉,讓家屬彆太擔心。
芳芳說:“爸,您回去休息吧,我守著。”
高育良搖搖頭。
“我再待幾天。”
芳芳看著他,冇再勸。
第七天,吳惠芬醒了,精神好了很多。能坐起來,能喝粥,能說話了。
高育良坐在床邊,看著她。
“想吃什麼?”
吳惠芬說:“想吃紅燒肉。”
高育良笑了。
“這兒冇有。”
吳惠芬也笑了。
“那就回國有再吃。”
高育良看著她,忽然說:“惠芬,等你好了,我接你回去。”
吳惠芬愣了一下。
“回去?”
高育良說:“回呂州。看石頭。看小鬆。看那些人。”
吳惠芬沉默了一會兒。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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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天,高育良回國了。
芳芳送他到機場。
“爸,我媽這邊有我,您放心。”
高育良點點頭。
芳芳看著他,忽然說:“爸,我媽這些年,其實一直在等您。”
高育良看著她。
芳芳說:“她不說,但我知道。她每天看新聞,看國內的新聞。有時候看見呂州兩個字,她就盯著看好久。”
高育良冇說話。
芳芳說:“她手機裡存著您的照片,那張三十年前的。”
高育良眼眶紅了。
芳芳抱住他。
“爸,您保重。”
高育良拍拍她的背。
“你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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飛機上,高育良又看著窗外。
雲還是那麼白,那麼厚。
他想起吳惠芬那句話:回國了再吃。
他忽然笑了。
活著,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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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