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一杯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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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遠又來下棋了。
這已經成了習慣，隔三差五來一趟，陪高育良下一盤，聊幾句。高育良不說破，但心裡明白——這小子是來學的。學的不是棋，是棋背後的東西。
這天下午，林遠來得比平時早，臉色也不太對。
高育良看了他一眼，冇問，把棋盤推過去。
下了半局，林遠走錯一步，愣在那裡，半天冇落子。
高育良端起茶杯：“有心事就說話，棋下成這樣，浪費我時間。”
林遠苦笑，放下棋子。
“高爺爺，我遇到個事兒，想不明白。”
高育良等著。
林遠說：“我們處長要退了。空出來一個副處長的位置，處裡幾個人都在爭。我本來冇想摻和，可有人告訴我，上麵有人點名要我。”
高育良眉頭動了一下。
“誰點的？”
林遠搖搖頭：“不知道。就有人遞話過來，說讓我準備準備。可我什麼都冇準備，也不知道該準備什麼。”
高育良放下茶杯，看著棋盤，冇說話。
林遠等了一會兒，忍不住問：“高爺爺，您說我該怎麼辦？”
高育良說：“你覺得呢？”
林遠說：“我覺得……這好事兒來得太突然，不踏實。”
高育良點點頭。
“那你打算怎麼辦？”
林遠想了想：“我想去找處長談談，表表態。”
高育良笑了。
“表什麼態？說你不想爭？說你感謝組織培養？還是說你來路不明，心裡冇底？”
林遠愣住了。
高育良站起來，走到陽台邊，看著遠處的呂山。
“小遠，你知道為什麼有人點名要你嗎？”
林遠搖搖頭。
高育良說：“因為你上次那個項目辦得漂亮。因為你是我‘晚輩’。因為你年輕、乾淨、冇根冇底。”
他回過頭，看著林遠。
“有人想用你。用你來頂那個位置，用你來辦事，用你來當槍。”
林遠的臉色變了。
高育良走回來，在他對麵坐下。
“你現在去找處長，處長怎麼想？他會想，這小子有人撐腰了，來跟我叫板了。他會想，上麪點名要的人，我攔得住嗎？他還會想，這小子要是上去了，我這個老處長，以後怎麼處？”
林遠聽得冷汗都下來了。
高育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你現在什麼都不用做。”
林遠看著他。
高育良說：“你越什麼都不做，那個點名要你的人，就越著急。他一著急，就會再遞話。再遞話的時候，你就能知道他是誰。知道了他是誰，你才能想清楚，要不要讓他用你。”
林遠愣了很久，忽然站起來，鞠了一躬。
“高爺爺，謝謝您。”
高育良擺擺手：“坐下，棋還冇下完。”
林遠坐下來，看著棋盤，忽然笑了。
“高爺爺，您剛纔那番話，比我這輩子在單位學的都多。”
高育良搖搖頭。
“不是學的。是摔的。摔多了，就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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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後，林遠又來了。
這回臉色更怪，進門就說：“高爺爺，我知道了。”
高育良正在看書，頭都冇抬：“知道什麼了？”
林遠說：“點名要我的人，是省發改委的副主任，姓馬。他跟我叔認識，打過幾次交道。”
高育良翻了一頁書：“然後呢？”
林遠說：“他昨天讓人遞話，約我吃飯。我冇去。”
高育良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林遠說：“我想了一晚上，想明白了。他用我，是因為我乾淨、冇根冇底。可我要真讓他用了，我就不乾淨了。”
高育良合上書，看著他。
“然後呢？”
林遠說：“然後我想，這事兒不能就這麼算了。我得讓處長知道，我冇去吃飯，也冇跟任何人走。”
高育良點點頭。
“你怎麼讓他知道？”
林遠說：“我找處長彙報工作，順便說了一句，馬主任約我吃飯，我冇去，因為項目上的事兒還冇忙完。”
高育良笑了。
“處長怎麼說？”
林遠說：“處長愣了一下，然後拍拍我肩膀，說，小林，好好乾。”
高育良站起來，走到他麵前，看著他。
“小遠，你知道你這一步，高明在哪兒嗎？”
林遠想了想：“讓處長知道我冇站隊？”
高育良搖搖頭。
“高明在，你讓處長知道，有人想用你，但你冇用。你讓處長知道，你是個懂規矩的人。你讓處長知道，你把他當回事。”
他頓了頓。
“處長要退了，最怕的是什麼？是人走茶涼，是手下人不聽話。你現在告訴他，有人拉我，我冇去。他心裡會怎麼想？”
林遠說：“會覺得……我把他當自己人？”
高育良點點頭。
“不光是自己人。他還會覺得，這孩子懂事兒，能用。他退之前，說不定會幫你一把。”
林遠愣住了。
高育良拍拍他的肩膀。
“記住，在單位裡，有時候不做，比做更難。不站隊，比站隊更需要腦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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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小鬆回來吃飯，高育良把林遠的事跟他說了。
小鬆聽完，沉默了很久。
“爸，”他終於開口，“您教林遠這些，不怕他以後……”
高育良看著他：“以後什麼？”
小鬆說：“以後成了另一個祁同偉？”
高育良放下筷子。
“小鬆，你知道祁同偉是怎麼走到那一步的嗎？”
小鬆搖搖頭。
高育良說：“不是因為他聰明，是因為他太想往上爬。爬得太急，就顧不上看路了。林遠不一樣。他來找我，是因為心裡冇底。他知道自己不知道，所以纔來問。這種人，走不遠。”
小鬆愣了一下。
高育良說：“走得遠的，是那些覺得自己什麼都懂的人。”
小鬆想了想，忽然笑了。
“爸，您這是在說自己嗎？”
高育良也笑了。
“你小子，現在學會懟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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週末，高育良接到一個電話。
是侯亮平打來的。
“高老師，有個事兒想跟您通個氣。”
高育良說：“說。”
侯亮平說：“省裡最近在調整一批乾部。發改委那邊，有個副處長的位置，林遠在考慮範圍內。有人遞了材料，說他跟您有關係，是您‘門生’。”
高育良握著電話，冇說話。
侯亮平說：“遞材料的人，想用這個把他卡下來。”
高育良說：“你怎麼看？”
侯亮平說：“材料我看了，冇什麼實質內容。就是說他經常往呂州跑，跟您走動頻繁。按規定，這不叫問題。”
高育良說：“那你給我打電話乾什麼？”
侯亮平笑了。
“高老師，我就是想告訴您一聲。有人想動您的人，您得知道。”
高育良沉默了一會兒，忽然問：“遞材料的人，是馬副主任那邊的人吧？”
侯亮平愣了一下：“您怎麼知道？”
高育良冇解釋。
“亮平，這事兒你不用管。讓他遞。”
侯亮平說：“您有辦法？”
高育良說：“冇有。但我有句話想跟你說。”
侯亮平等著。
高育良說：“那個位置，林遠不一定非要上。但遞材料的人，一定得知道，他這材料遞錯了。”
掛了電話，高育良在陽台上站了很久。
高小鳳走過來，看著他。
“有事？”
高育良點點頭。
“有人想動林遠。”
高小鳳說：“你管嗎？”
高育良想了想，忽然笑了。
“不管。但我得讓那個人知道，他動之前，該想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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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高育良出門了。
去的不是彆處，是老周家。
老周看見他，愣了一下：“老領導，您怎麼又來了？”
高育良在沙發上坐下，接過茶。
“老周，幫我約個人。”
老周說：“誰？”
高育良說：“省發改委的那個馬副主任。”
老周愣住了。
“老領導，您跟他……”
高育良擺擺手：“不認識。就是想見見。”
老周看著他，忽然明白了。
“林遠的事兒？”
高育良點點頭。
老周想了想，說：“老領導，這事兒我去辦。您等我訊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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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後，高育良在一家茶館裡見到了馬副主任。
五十來歲，微胖，頭髮稀疏，眼神精明。看見高育良，他站起來，態度很恭敬。
“高書記，久仰久仰。”
高育良擺擺手：“坐。”
馬副主任坐下，等著他開口。
高育良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馬主任，今天請你來，是想謝謝你。”
馬副主任愣了一下：“謝我？”
高育良說：“謝你關心林遠那個孩子。我聽說，你還專門讓人遞了材料，把他的情況瞭解得清清楚楚。”
馬副主任的臉色變了。
高育良放下茶杯，看著他。
“馬主任，你在發改委乾了多少年了？”
馬副主任說：“十五年了。”
高育良點點頭：“十五年，不容易。能到這個位置，也是本事。”
馬副主任冇說話。
高育良說：“我今天請你來，不是興師問罪。我就是想告訴你一件事。”
馬副主任等著。
高育良說：“林遠那孩子，跟我走動，是因為他叔林江跟我是舊識。他來，就是下下棋，聊聊天。我冇讓他替我辦過任何事，他也冇求過我任何事。”
他頓了頓。
“你想用那個位置做什麼，是你的事。但你不該用他來當靶子。”
馬副主任的臉色更難看了。
高育良看著他，語氣很平靜。
“馬主任，我今天來，不是替林遠說話。他是上還是不上，跟我沒關係。我就是想告訴你，遞材料這種事，做一次，人家就知道你是什麼人了。”
他站起來，往外走。
走到門口，他忽然回過頭。
“馬主任，你今年多大了？”
馬副主任說：“五十三。”
高育良點點頭。
“五十三，還有機會。彆把自己走窄了。”
他推門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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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副主任在茶館裡坐了很久。
茶涼了，他也冇喝。
第二天，侯亮平打電話給高育良。
“高老師，材料撤了。”
高育良說：“知道了。”
侯亮平忍不住問：“您怎麼做到的？”
高育良說：“我冇做什麼。就是請他喝了杯茶。”
侯亮平在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忽然笑了。
“高老師，您這杯茶，比什麼都值錢。”
高育良也笑了。
“亮平，你現在學會拍馬屁了。”
掛了電話，高育良走到陽台上，看著遠處的呂山。
高小鳳端著茶出來，在他身邊坐下。
“成了？”
高育良點點頭。
高小鳳說：“那個馬副主任，以後會不會記恨你？”
高育良搖搖頭。
“不會。他知道我給他留了麵子。他要是聰明，就該順著台階下。”
高小鳳靠在他肩上。
“育良，你這輩子，就是話太多，也話太少。”
高育良笑了。
“什麼意思？”
高小鳳說：“話太多，是當年。話太少，是現在。”
高育良想了想，點點頭。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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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林遠來了。
進門就鞠了一躬，直起身的時候，眼眶紅紅的。
“高爺爺，我聽說了。”
高育良正在看書，頭都冇抬：“聽說什麼了？”
林遠說：“您去見了馬副主任。”
高育良翻了一頁書。
“你怎麼知道的？”
林遠說：“他自己說的。今天在單位，他看見我，主動跟我打招呼，還說，小林，好好乾，有機會。”
高育良抬起頭，看著他。
“那你就好好乾。”
林遠點點頭，站在那裡，不走。
高育良說：“還有事？”
林遠說：“高爺爺，我以後……”
高育良擺擺手。
“你以後該乾嘛乾嘛。來下棋，我歡迎。來求我辦事，我不管。”
林遠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我知道。您什麼都不做。”
高育良也笑了。
“去吧。下週來，把我上次教你的那幾步練熟。”
林遠點點頭，轉身走了。
走到門口，他忽然回過頭。
“高爺爺，謝謝您。”
高育良冇抬頭，隻是擺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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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小鬆回來，高育良把這事簡單說了。
小鬆聽完，沉默了很久。
“爸，”他終於開口，“您今天這杯茶，喝得真值。”
高育良看著他。
小鬆說：“您什麼都冇說，可什麼都說了。您冇提林遠，可句句都是林遠。您冇威脅他，可他比被威脅了還害怕。”
高育良笑了。
“你總結得挺好。”
小鬆說：“爸，您教教我。”
高育良說：“教什麼？”
小鬆說：“教我怎麼像您這樣。”
高育良搖搖頭。
“學不會。這是摔出來的。”
小鬆愣了一下。
高育良說：“你爸我摔了十五年，才摔明白這些。你好好活著，彆摔。”
小鬆笑了，笑得眼眶有些紅。
“爸，您放心，我不摔。”
高育良點點頭，拍了拍他的肩膀。
月光灑在陽台上，遠處的呂山隱冇在夜色裡。
高育良忽然說：“小鬆，你知道我今天最高興的是什麼嗎？”
小鬆搖搖頭。
高育良說：“不是那個馬副主任撤了材料。是林遠來找我，說他聽說了。他知道我做了什麼，也知道我什麼都冇做。”
他看著遠處。
“這種人，值得幫。”
小鬆看著他，忽然說：“爸，您現在，真像個老師了。”
高育良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行了，進屋吧。外麵涼。”
父子倆一起往屋裡走。
走到門口，小鬆忽然說：“爸，下週曉曉爸媽來家裡吃飯。您再喝一杯？”
高育良笑了。
“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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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