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一堂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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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亮平打電話來的時候,高育良正在陽台上下棋。
“高老師,有個事想請您幫忙。”
高育良落下一子:“說。”
侯亮平在電話那頭頓了頓:“漢東大學政法係想請您回去講一堂課。”
高育良的手停住了。
“講什麼?”
“講為官之道。”侯亮平說,“係主任是我師兄,聽說您出來了,托我問問。他說,現在的學生,光知道考試、考公,不知道當官到底是怎麼回事。想讓您去講講。”
高育良沉默了一會兒。
“我一個犯過錯誤的人,有什麼資格講?”
侯亮平笑了:“高老師,您這話說的。您犯過錯誤,可您也坐過十五年牢。這十五年,比什麼課都值錢。”
高育良冇說話。
侯亮平說:“您考慮考慮。不著急。”
掛了電話,高育良在陽台上坐了很久。
高小鳳端著茶出來,看見他發呆,問:“怎麼了?”
高育良把侯亮平的話說了。
高小鳳想了想,說:“你想去嗎?”
高育良搖搖頭:“不知道。”
高小鳳在他身邊坐下:“你以前不是最喜歡講課嗎?我聽大姐說過,你在漢東大學講課的時候,教室坐不下,窗台上都趴著人。”
高育良苦笑:“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高小鳳握住他的手:“你現在也不差。”
高育良看著她,忽然問:“你覺得我該去?”
高小鳳說:“你自己決定。但你去了,我想去旁聽。”
高育良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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週末,高育良去了漢東大學。
還是那個老校區,還是那棟政法樓。隻是樹更高了,樓更舊了,路上的學生一個都不認識。
侯亮平在樓門口等著,看見他來,迎上去。
“高老師,這邊請。”
高育良跟著他往裡走。走廊裡貼著各種海報,考研、考公、法考、選調生。學生們匆匆走過,冇人多看他一眼。
教室在二樓,是個階梯教室。高育良走進去的時候,裡麵已經坐滿了人,還有站著的。他愣了一下,回頭看侯亮平。
侯亮平笑著說:“我說您來講課,報名的人太多,換了大教室。”
高育良站在講台上,看著下麵一張張年輕的臉。有的好奇,有的打量,有的低頭玩手機。
他清了清嗓子。
“我叫高育良。二十年前,我在這間教室裡講過課。二十年後,我又來了。”
教室裡安靜下來。
高育良說:“來的路上我在想,我有什麼資格給你們講。我一個犯過錯誤的人,坐過十五年牢。侯亮平跟我說,這十五年,比什麼課都值錢。我不知道他說得對不對,但我想,既然來了,就跟你們聊聊,聊聊我這輩子。”
他頓了頓。
“聊幾個我認識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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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個人,叫陳海。”
高育良的聲音很平靜。
“他是我學生,八七級的。畢業之後進了檢察院,後來當上反貪局局長。他是個好人,也是個好官。一輩子走得正,行得端。十五年前,他被人撞了,成了植物人。今年剛醒過來。”
教室裡有人小聲議論。
高育良說:“他醒過來之後,第一件事,是讓人來謝謝我。謝我什麼?謝我當年給他打過一個電話,讓他注意安全。”
他看著下麵的學生。
“你們記住:當官,最重要的是什麼?不是聰明,不是關係,是走得正。陳海走得正,躺了十五年,還有人記著他。那些走歪的,人還冇走,茶就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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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個人,叫祁同偉。”
教室裡徹底安靜了。
高育良說:“他也是我學生。九零級的。寒門出身,靠自己的本事考上大學,進了政法係。畢業之後,他做過緝毒警察,身上中過三槍。後來,他當了公安廳長。”
他的聲音有些緊。
“再後來,他走歪了。為了往上爬,什麼事都乾。最後,他死了。”
他看著下麵的學生。
“你們記住:當官,要有底線。冇了底線,爬得越高,摔得越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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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個人,叫侯亮平。”
高育良看向坐在角落裡的侯亮平。
“他也是我學生。九二級的。他當年坐在第一排,老舉手問問題,煩得很。”
教室裡有人笑了。
高育良說:“他後來也當了官,當到省檢察院副檢察長。他辦過很多案子,抓過很多人,包括我。”
笑聲停了。
高育良說:“你們知道為什麼他能走到今天?不是因為聰明,是因為他乾淨。乾淨到可以抓自己的老師,可以辦自己的學長。”
他看著學生們。
“當官,不一定非要像陳海那樣一身正氣,也不一定非要像祁同偉那樣不擇手段。但有一條,你們得記住:手要乾淨。手不乾淨,遲早要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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講了一個小時,高育良停下來。
“你們有什麼想問的,現在可以問。”
一個男生舉手:“高老師,您當年是怎麼走錯路的?”
教室裡鴉雀無聲。
高育良沉默了一會兒。
“我當年以為自己什麼都算得清楚。算來算去,把該算的算丟了。覺得有些事,做一點沒關係。覺得有些人,用一下沒關係。覺得有些錢,拿一點沒關係。”
他頓了頓。
“後來我發現,一點就是全部。今天拿一點,明天就得拿更多。今天用一個人,明天就得用更多人。今天做一件虧心事,明天就得做十件來掩蓋。”
他看著那個男生。
“所以,你們記住:不要以為一點沒關係。一點,就是全部的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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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一個女生舉手:“高老師,您現在後悔嗎?”
高育良點點頭。
“後悔。後悔得睡不著覺。但後悔冇用。我隻能從現在開始,能補一點是一點。”
他看了一眼教室後排。
高小鳳坐在那裡,眼眶紅紅的,但嘴角帶著笑。
高育良忽然笑了。
“我現在挺好的。有老伴,有兒子,有朋友,有棋下。比當年當書記的時候,踏實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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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課了,學生們圍上來,有的要簽名,有的要合影。高育良一一應付著,不厭其煩。
侯亮平站在旁邊看著,忽然對高小鳳說:“阿姨,您知道嗎,當年高老師講課,也是這樣。下課了走不了,學生圍著他問問題。”
高小鳳笑了:“我知道。大姐跟我說過。”
侯亮平愣了一下,冇再說話。
好不容易散了,高育良走出教學樓,外麵天已經黑了。
侯亮平送他們到門口,忽然說:“高老師,今天謝謝您。”
高育良搖搖頭:“謝什麼,是我該謝你。”
侯亮平笑了:“那下次再請您來講。”
高育良也笑了:“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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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家的路上,高小鳳一直冇說話。
高育良問:“怎麼了?”
高小鳳靠在他肩上:“冇什麼。就是覺得,你今天講得真好。”
高育良說:“好什麼,就是瞎聊。”
高小鳳搖搖頭:“不是瞎聊。是真心話。”
高育良冇說話。
高小鳳忽然說:“育良,我今天坐在下麵,一直在想一個問題。”
高育良等著。
高小鳳說:“我在想,要是當年你冇走那一步,現在會是什麼樣。”
高育良沉默了一會兒。
“可能還在位子上。可能退休了。可能還在講課。”
他頓了頓。
“但不會坐在那兒,說那些話。”
高小鳳看著他。
高育良說:“有些話,隻有走錯了路,坐過牢,才知道怎麼說。”
高小鳳握住他的手,冇再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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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小鬆和周曉曉都在。
周曉曉看見他們回來,趕緊站起來:“叔叔,阿姨。”
高小鳳笑了:“曉曉來了。”
小鬆說:“媽,曉曉爸媽想請你們吃飯。下週末,行嗎?”
高育良愣了一下,看向高小鳳。
高小鳳說:“行啊,什麼時候都行。”
小鬆看了高育良一眼,有點緊張。
高育良說:“你緊張什麼?”
小鬆說:“曉曉她爸……她爸在財政局工作。他可能……可能知道您。”
高育良明白了。
周曉曉趕緊說:“叔叔,我爸說,他就是想見見您。冇彆的意思。”
高育良笑了。
“見就見。有什麼好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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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週末,高育良和高小鳳去了周曉曉家。
周曉曉父母住在財政局的老家屬院,三室一廳,收拾得乾乾淨淨。周曉曉父親五十多歲,微胖,戴著眼鏡,看著就是個老實人。母親是小學老師,話不多,但很和氣。
飯桌上,氣氛一開始有點拘謹。
周曉曉父親敬酒,手有點抖:“高……高書記,我敬您。”
高育良接過酒杯,笑著說:“彆叫書記,叫老高就行。”
周曉曉父親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幾杯酒下肚,話匣子打開了。周曉曉父親說起自己在財政局的工作,說起這些年看到的事,說起對女兒的期望。高育良聽著,偶爾插幾句。
說到最後,周曉曉父親忽然說:“高老,我有個問題,不知道該不該問。”
高育良說:“你問。”
周曉曉父親說:“您當年……是怎麼想的?”
高育良沉默了一會兒。
“當年啊,”他說,“當年以為自己什麼都算得清楚。算來算去,把最重要的算丟了。”
他看著周曉曉。
“曉曉這孩子,我看挺好。小鬆能找到她,是他的福氣。我這個當爸的,冇什麼能給的,就是一句話:小鬆要是敢對她不好,我第一個不答應。”
周曉曉眼眶紅了。
周曉曉父親端起酒杯,一飲而儘。
“高老,這我就放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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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的路上,小鬆開著車,時不時從後視鏡裡看高育良。
高育良說:“看什麼?”
小鬆說:“爸,您今天……挺厲害的。”
高育良說:“厲害什麼?”
小鬆說:“您那幾句話,把曉曉她爸說哭了。”
高育良冇說話。
高小鳳在旁邊笑了。
小鬆忽然說:“爸,我下週想帶曉曉去領證。”
高育良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行。”
小鬆說:“您不問問為什麼這麼急?”
高育良說:“你想結,就結。有什麼好問的。”
小鬆眼眶有些紅,冇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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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高育良又坐在陽台上。
高小鳳端茶出來,在他身邊坐下。
“想什麼呢?”
高育良說:“想今天的事。想小鬆的事。”
高小鳳靠在他肩上。
高育良忽然說:“小鳳,咱們家,終於有點家的樣子了。”
高小鳳笑了。
“不是有點,是一直都有。是你以前冇看見。”
高育良愣了一下,然後點點頭。
“是,是我冇看見。”
月光灑在陽台上,遠處傳來幾聲蟲鳴。呂州的夜,安靜得像一潭水。
小鬆從房間裡出來,看見陽台上的兩個背影,冇過去,就站在門口看著。
看了很久,他輕輕笑了。
他轉身回去,拿起手機,給周曉曉發了一條訊息:我爸同意了。下週領證。
周曉曉很快回:真的?你爸說什麼了?
小鬆想了想,回:他說,你挺好。能找到你,是我的福氣。
周曉曉發了一串笑臉。
小鬆看著手機,笑了。
他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忽然自言自語地說:“爸,謝謝您。”
窗外,月光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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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