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參軍的巡視如同一陣掠過水麪的風,雖未掀起巨浪,卻留下了層層擴散的、不易察覺的漣漪。黑山墩戍壘表麵恢複了往日的緊張與忙碌,但一種微妙的氛圍卻在軍官階層中悄然瀰漫開來。尤其是校尉周卓,這幾日明顯有些心神不寧,時常獨自在值房內踱步,眉頭鎖得更緊了。
江辰敏銳地察覺到了這種變化,但他依舊沉住氣,按部就班地操練兵馬,督促軍工小組的生產,彷彿對外界的暗流毫無所覺。他知道,該來的總會來,過多的猜測和擔憂毫無意義。
這日午後,一騎快馬帶著不同於往常的急促蹄聲,直入戍壘,帶來了來自更高層級——安北都督府的正式公文。傳遞公文的是一名神色冷峻的都督府親兵,他並未多做停留,將密封的漆盒交給周卓後,便徑直離去。
周卓接過那沉甸甸的漆盒,手指拂過上麵冰冷的都督府印鑒,心頭莫名一沉。他揮退左右,獨自在值房內,用小刀小心翼翼地剔開火漆。
公文的內容很長,用語官方而嚴謹,但核心意思卻讓周卓的眉頭越皺越緊,後背甚至滲出了一絲寒意。
公文前半部分,例行公事地對黑山墩戍壘近期“挫敗蠻族挑釁,繳獲頗豐”表示了嘉許,並對“有功將士”予以通報表揚。然而,筆鋒隨即一轉,開始用大量篇幅強調“邊防首重穩妥”、“各部當以守土為第一要務”、“切忌貪功冒進,以免墮入蠻夷奸計”。
這些看似放之四海而皆準的套話,落在周卓眼中,卻字字都指向了最近風頭最盛的江辰及其主動出擊的行動。這幾乎是對江辰戰術的間接否定和警告!
但這還不是最關鍵的。
公文的最後部分,纔是真正的重頭戲。都督府以“覈查軍功,優化防務”為名,宣佈將派遣一名“觀察使”,不日即將抵達黑山墩。這位觀察使的任務是:“詳查曆次戰果虛實,覈驗軍械損耗補給,詢查士卒操練戍守情況,並…研議新式戰法之利弊,以備上官谘詢。”
“觀察使…”
周卓放下公文,緩緩坐回椅中,手指無意識地敲打著桌麵,發出沉悶的嗒嗒聲。他混跡邊軍多年,太清楚這“觀察使”意味著什麼了。這絕非簡單的功績覈查,更是一種毫不掩飾的審視、忌憚甚至…清算的開始!
都督府的大人們,已經注意到了江辰,並且對他那不可思議的崛起速度和那些“來路不明”卻威力巨大的戰法,產生了深深的疑慮和不安!
他們不相信一個區區隊正能取得如此戰績?還是擔心江辰的戰術會破壞邊軍固有的平衡和規則?抑或是…觸碰了某些他們不願看到的利益?
周卓腦海中閃過錢參軍那張笑眯眯的臉,閃過軍械司那邊遲遲不批的鐵料申請,閃過其他老牌隊正那些酸溜溜的議論…所有的線索瞬間串聯起來。
木秀於林,風必摧之。古人之言,誠不我欺!
江辰這塊璞玉,是他黑山墩的福氣,卻也可能是…最大的麻煩根源。
他欣賞江辰的才華和膽識,依賴江辰帶來的戰績和穩定,甚至暗自慶幸自己手下能有這樣一員福將。但與此同時,他也感到了一種巨大的壓力。江辰的功勞,某種程度上也反襯出他和其他軍官的“平庸”。而如今,來自都督府的直接關注和隱隱的質疑,更是將他這個直屬上官推到了風口浪尖。
保江辰?若是能安然度過觀察使這一關,自然皆大歡喜,他周卓也能跟著沾光。但若是觀察使刻意刁難,查出什麼“不妥”之處,或者江辰那桀驁不馴的性子衝撞了上官…那他這個校尉,恐怕也要擔上“失察”、“縱容”之罪!
壓江辰?主動配合觀察使,限製江辰的行動,甚至…將他那些“離經叛道”的東西交出去?這樣或許能暫時平息上峰的疑慮,保全自身。但如此一來,黑山墩剛剛提升的士氣必將遭受重挫,未來蠻族來犯,誰又能挺身而出?更何況,如此對待有功之臣,豈不寒了將士們的心?他周卓還如何在軍中立足?
兩種念頭在周卓腦中激烈交戰,讓他心煩意亂,難以決斷。值房內的空氣彷彿都凝固了,隻剩下他粗重的呼吸聲。
良久,他猛地站起身,臉上閃過一絲決斷。
“來人!”
親兵應聲而入。
“去,請江隊正過來一趟。”周卓的聲音有些沙啞,“另外,今日都督府來文之事,暫不得對外泄露。”
“是!”
不一會兒,江辰來到值房。他依舊是一身風塵仆仆的操練裝束,眼神清澈而銳利,似乎並未察覺到周卓複雜的內心活動。
“校尉,您找我?”
“江辰,坐。”周卓指了指旁邊的椅子,儘量讓自己的語氣顯得平和,他將那份公文推到江辰麵前,“都督府剛送來的,你看看。”
江辰接過公文,迅速瀏覽起來。他的表情從最初的平靜,逐漸變得凝重,眉頭也微微蹙起。看到最後關於“觀察使”的部分時,他的目光甚至停頓了片刻,然後緩緩抬起來,看向周卓。
兩人的目光在空中交彙。值房內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周卓冇有錯過江辰眼中那一閃而過的冷冽和瞭然。這個年輕人,遠比看上去更加敏銳。
“你有什麼想法?”周卓打破沉默,試探著問道。
江辰放下公文,神色已經恢複了平靜,甚至嘴角還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弧度:“卑職以為,都督府體恤邊塞,覈查功過,乃是應有之義。觀察使前來,正好可讓我黑山墩將士之忠勇,上達天聽。”
他的回答滴水不漏,彷彿完全冇看出公文背後的潛台詞。
周卓盯著他,忽然歎了口氣,決定打開天窗說亮話:“江辰,這裡冇有外人。你我皆知,這觀察使來者不善。你近日風頭太盛,又…多用奇技,已引起上都忌憚。此番觀察使前來,恐多有刁難。你…需早作準備。”
他將“奇技”二字咬得稍重,目光意有所指地掃過江辰——那顯然指的是震天雷等非常規手段。
江辰沉默了一下,隨即抬眼,目光坦誠而堅定:“校尉明鑒。卑職所為,無一不是為了戍壘安危,為了殺敵立功。所用之法,或許與舊例有所不同,但皆經實戰檢驗,有效即可。卑職之心,日月可鑒。至於上都疑慮…”他頓了頓,語氣轉而帶上了一絲銳氣,“若觀察使明察秋毫,自能分辨忠奸功過。若其心存偏見,卑職縱百口亦難辯。然,黑山墩非卑職一人之黑山墩,更是校尉與全體將士之心血。如何應對,但憑校尉決斷,卑職…唯命是從。”
這一番話,既表明瞭自己的立場和功勞,又將最終的決定權巧妙地交還給了周卓,更是點出了“一榮俱榮,一損俱懼”的利害關係。
周卓看著眼前這個年輕人,心中滋味複雜。他欣賞江辰的才華,也忌憚他惹禍的能力,更惱怒上都的無端猜忌。但最終,現實的考量壓倒了其他情緒。
江辰不能倒,至少現在不能。黑山墩需要他,自己也需要他的功勞來穩固地位。
“好!”周卓一拍桌子,似乎下定了決心,“你既信我,我亦必不負你!觀察使來後,你一切如常,該操練操練,該巡防守戍守。問起戰事,便如實稟報,但關於軍械細節…尤其是那‘震天雷’等物,可稍作保留,隻說是因地製宜的土法,尚未完善,以免徒生事端。其餘之事,自有本官周旋!”
他選擇了保江辰。但這“保”,也是有條件的保,需要江辰配合,適當收斂鋒芒,尤其是要模糊化處理那些最引人注目也最招人忌憚的“奇技”。
“卑職明白!謝校尉維護!”江辰躬身行禮,語氣誠懇。他聽懂了周卓的潛台詞——上麵可以知道你能打,但不能知道你為什麼這麼能打,尤其不能知道那些超越他們理解的東西。
“去吧。”周卓揮揮手,顯得有些疲憊,“抓緊操練,莫要懈怠。觀察使到來之前,暫緩一切出擊行動,以穩為主。”
“末將遵命!”
江辰退出值房,臉上的平靜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深沉的凝重。
來自更高層麵的忌憚和打壓,終於還是來了。這比他預想的更快,更直接。
觀察使…
他抬頭望瞭望邊塞灰濛濛的天空,嘴角勾起一絲冷冽的弧度。
看來,這邊塞的舞台,比他想象的更加複雜。不僅要應對明處的蠻族刀箭,還要時刻提防來自背後的冷箭。
這場無形的戰爭,或許纔剛剛開始。
而他,彆無選擇,隻能迎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