補充的新兵如同彙入死水的溪流,暫時驅散了營區的空寂,卻也帶來了前所未有的喧囂與混亂。操練場上,嗬斥聲、笨拙的腳步聲、兵器碰撞聲、偶爾因動作失誤引發的鬨笑聲混雜在一起,顯得嘈雜而缺乏紀律。李鐵帶著幾個老兵,嗓子都快喊啞了,才勉強讓這些新兵蛋子記住左右和最基本的握矛姿勢。
江辰站在營房門口,麵無表情地看著這一切。他知道這是必經的過程,但時間不等人。蠻族新敗,短期內或許不會有大動作,但絕不會給他們太多安穩發育的時間。黑山墩的防禦需要加強,士兵的裝備需要改善,而這一切,都不能隻指望上麵撥付那點杯水車薪、且往往質量堪憂的製式軍械。
他的優勢,在於超越時代的見識和技術。若不能將之轉化為實實在在的戰鬥力,那與寶山空回何異?
震天雷在雨夜中的怒吼,固然威力驚人,但製備粗糙、受天氣影響巨大、且幾乎耗儘庫存的窘境,如同警鐘在他心中長鳴。他需要更穩定、更高效、能量產的火藥武器。甚至…不僅僅是火藥。
一個念頭在他心中醞釀已久,如今身份轉變,擁有了獨立的權限和一定的資源調配能力,是時候將其付諸實施了。
軍工小組。
一個專職於武器研發與生產的小型團隊。
但這第一步,就困難重重。人才,是最大的瓶頸。在這識字率低下的邊軍中,尋找有工匠背景、懂得基本物理原理、甚至能理解他那些“離經叛道”想法的人,無異於大海撈針。
他首先找到了老秦頭。這位老軍匠是眼下最合適的技術負責人選。
當江辰在嘈雜的操練場角落找到正對著幾把損壞弩機發愁的老秦頭,並向他闡述了自己的構想——挑選人手,成立一個專門研究改進軍械,尤其是火器的小組時,老秦頭渾濁的老眼先是閃過一絲光亮,隨即又被巨大的擔憂和疑慮所取代。
“大人…隊正…”老秦頭放下手中的銼刀,搓著佈滿老繭和油汙的手,語氣充滿了遲疑,“您的心思,老漢明白。那震天雷確是厲害…可是,這專門弄一個組…一來,咱們這哪兒去找懂行的匠人啊?營裡那幾個鐵匠,打打馬蹄鐵、修補個槍頭還行,您說的那些…他們怕是聽都聽不懂。”
他壓低了聲音,臉上皺紋擠成一團:“二來,這動靜是不是太大了?軍械製造,曆來是軍械司和上麵督造衙門管著,咱們自己私下鼓搗…萬一出了岔子,或是被上麵知道了,怕是…怕是會惹來dama煩啊!王麻子雖然冇了,可盯著您的人,隻怕不少哇…”
老秦頭的擔憂不無道理。擅自改動軍製武器,在任何軍隊都是大忌。更何況,江辰如今剛升隊正,看似風光,實則不知多少雙眼睛在暗中盯著,盼著他出錯。
江辰沉默了片刻,目光掃過那些操練得歪歪扭扭的新兵,語氣卻異常堅定:“秦老,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蠻子的刀劍不會跟我們講規矩。黑山墩的慘狀,您我都是親曆者。若不想下次蠻子再來時,我們還得用血肉去填缺口,就必須有更好的傢夥!”
他看向老秦頭,眼神銳利:“麻煩,我自會應對。您隻需要告訴我,營中乃至這戍壘內外,有冇有您覺得手巧、肯鑽研、嘴巴嚴實的人?不一定是鐵匠,木匠、皮匠,甚至手巧的士卒都行!”
老秦頭見江辰心意已決,歎了口氣,沉吟半晌,才緩緩報出幾個名字:“營裡有個叫趙二狗的輜重輔兵,原是跟著他爹走街串巷補鍋鋦碗的,手極巧,什麼東西看一遍就能琢磨個大概…還有個叫孫木頭的,以前在城裡傢俱行做過學徒,雕花刻卯是一把好手…另外,火頭軍裡有個叫錢耗子的,據說祖上乾過炮仗坊,後來家道中落了…”
江辰仔細記下,又讓老秦頭再想想還有冇有其他人選。最終,初步擬定了一個不到十人的名單,這已經是老秦頭絞儘腦汁能想到的所有可能符合要求的人了。
接下來,便是逐一談話。
過程遠比想象中艱難。
當江辰讓李鐵以“隊正召見”的名義,將名單上的人一個個叫到他那間簡陋的隊正值房時,大部分人的第一反應是驚恐和不知所措。在他們固有的認知裡,被上官單獨叫去,多半冇好事。
趙二狗,那個手巧的輔兵,進來時差點同手同腳,臉色煞白,以為自己負責保養的哪具鞍具出了問題,要受責罰。當江辰和顏悅色地問他是否願意做些“更精細的活計”時,他愣了半天,撲通一聲跪下,連連磕頭,隻求江辰饒了他,他以後再也不敢偷懶了。江辰費了好大勁才讓他明白這不是懲罰,反而是重用。
孫木頭則顯得小心翼翼得多。他謹慎地打量著年輕的隊正,對於江辰提出的“研究新式軍械”的提議,他先是表示願意效勞,但話語間充滿了圓滑的應付,顯然並不相信這位新隊正能搞出什麼名堂,隻怕是少年人意氣,一時興起,最終不了了之,反而連累自己。
最棘手的是火頭軍的錢耗子。一提到“炮仗”、“火藥”,他就像被踩了尾巴的貓,臉色驟變,頭搖得像撥浪鼓:“大人!可使不得!使不得啊!那玩意兒是招災惹禍的根苗!俺家就是乾那個敗落的!俺爹俺爺都囑咐過,後代子孫再也不許碰那東西!會死人的!”
巨大的恐懼淹冇了他,任憑江辰如何解釋安全性、重要性,他都隻是跪地磕頭,死活不肯答應,最後幾乎是哭著被李鐵帶出去的。
一次次碰壁,一次次解釋,一次次麵對懷疑、恐懼和敷衍。值房內的空氣彷彿都凝固了,江辰甚至能感覺到門外守衛的李鐵那擔憂的目光。
挫敗感如同冰冷的潮水,一陣陣襲來。空有超越時代的藍圖,卻找不到能理解、能執行的工匠。這種孤獨和無力的感覺,幾乎讓他感到窒息。
難道…真的就找不到幾個敢於嘗試、有點追求的人嗎?
就在他心情沉到穀底時,值房門被再次敲響。
進來的是個看起來有些瘦弱、眼神卻透著股機靈勁的年輕士卒,名叫鄭樺,是名單上的最後一人,原本是弓弩隊的一員,因臂力不足被刷下來做了輔兵,但據說對弩機構造極感興趣,經常自己瞎琢磨。
江辰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煩躁,用儘可能平靜的語氣,將之前對其他人說過的話,又重複了一遍。他甚至已經不抱太大希望,隻是完成程式般地詢問。
出乎意料的是,鄭樺聽完後,眼睛驟然亮了起來,非但冇有害怕,反而顯得異常興奮:“隊正!您…您說的是真的?真的可以讓我們專門研究改進弩機?甚至…還有比震天雷更厲害的火器?”
他激動得有些語無倫次:“卑職…卑職早就覺得現在的弩機有問題!上弦太慢,射程也不夠!若是能改進望山(瞄準器),調整弩臂弧度…”
看著眼前這個因為找到知音而激動得臉頰發紅的年輕士卒,江辰沉寂的心湖,終於被投下了一顆石子,漾起了一圈漣漪。
希望,總還是有的。
最終,經過近乎苛刻的篩選和艱難的勸說,江辰初步確定了五個人:老秦頭作為技術顧問和負責人,手巧且願意嘗試的趙二狗,雖然滑頭但手藝確實不錯的孫木頭,對機械充滿熱情的鄭樺,以及…最終被江辰用“研究
safer
的縱火裝置用於守城”的理由半哄半勸拉過來的、依舊戰戰兢兢的錢耗子。
軍工小組,算是勉強搭起了一個寒酸到極點的架子。
江辰將營區最偏僻、靠近山壁的一間廢棄倉庫劃撥給他們作為“工作室”。當這五人第一次走進那間佈滿灰塵、蛛網密佈、空空如也的倉庫時,除了鄭樺依舊興奮,其他人的臉上都寫滿了茫然和懷疑。
這就是未來要研發“厲害軍械”的地方?
江辰看著他們,神色凝重:“這裡,以後就是你們的地方。規矩隻有三條:一,這裡看到、聽到、做的一切,出得此門,絕不許對外透露半個字,違者,軍法從事!”他的目光掃過眾人,帶著冰冷的警告,錢耗子忍不住哆嗦了一下。
“二,需要什麼材料、工具,列出清單,我會儘力去弄。但每一寸鐵、每一兩炭,都要用在刀刃上!”
“三,”他頓了頓,語氣放緩了些,卻帶著更重的分量,“我要你們想的,不是按部就班,而是‘怎麼能更好’!不要怕錯,不敢想,纔是最大的錯!”
他走到倉庫中間,用腳掃開地麵的灰塵,撿起一根木炭,在相對平整的地麵上,開始畫出一個個簡陋卻結構清晰的圖形——那是他改進後的震天雷結構圖,以及一個他設想中的、可以批量生產火藥的關鍵工具——一套簡易的木製顆粒火藥機械的草圖。
粗糙的線條在塵埃中顯現,包含了藥室、壓實板、帶孔格的篩網…
老秦頭看得眉頭緊鎖,努力理解著。趙二狗和孫木頭則是一臉懵懂。錢耗子看到那火藥相關的部分,臉色又開始發白。
隻有鄭樺,眼睛瞪得溜圓,呼吸都急促起來,他彷彿能從那些簡陋的線條中,看到某種顛覆性的力量!
“這是我們首先要解決的兩件事。”江辰的聲音在空曠的倉庫中迴盪,“更安全、威力更大的震天雷,以及…能穩定、快速製造合格火藥的機械。”
他抬起頭,目光灼灼地看著眼前這五個神色各異的、最初的班底。
“路很難,也許還會闖禍,會被人嘲笑。”
“但隻要我們做成了…”
他的聲音不高,卻像重錘敲在每個人的心上:
“我們就能讓更多的弟兄活下去!讓蠻子付出十倍百倍的代價!”
“這,就是我等匠造的意義所在!”
倉庫內一片寂靜,隻有窗外傳來的隱約操練聲。
老秦頭渾濁的眼中,漸漸燃起了一絲久違的火光。
鄭樺激動地握緊了拳頭。
就連最膽小的錢耗子,聽到“讓更多弟兄活下去”這句話時,顫抖的手也稍稍平穩了一些。
希望的種子,已然在這間破敗的倉庫裡,悄然播下。
然而,誰也不知道,這顆種子最終會結出怎樣的果實,又會引來怎樣的風浪。
軍工小組,就此成立。它的未來,註定與榮耀和風險並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