軍功文書比預想中來得更快。
或許是因為黑山墩一戰太過慘烈,戰果又太過驚人,邊軍高層需要這樣一個提振士氣的典型;又或許是校尉周卓的極力保舉和如實呈報,起到了關鍵作用。僅僅休整了不到五日,一隊來自更高層級都督府的傳令兵,便帶著正式的嘉獎令和任命文書,馳入了尚未完全從創傷中恢複的黑山墩戍壘。
殘破的校場上,所有能行動的將士都被集結起來。陽光依舊明媚,卻照不儘壘牆上新添的疤痕和空氣中尚未散儘的藥味與血腥。士兵們列隊站立,雖然衣甲破損,許多人身上還纏著滲血的繃帶,但精神麵貌卻與幾日前死氣沉沉的模樣截然不同,眼神中多了幾分劫後餘生的堅韌,以及對此番封賞的隱隱期待。
周卓校尉站在臨時搭建的木台上,麵色肅然。他身旁站著那位來自都督府的傳令官,手捧一卷燙金的文書。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聚焦在隊列最前方,那個身形挺拔、麵容依舊帶著些許蒼白和疲憊,眼神卻沉靜如水的年輕人身上——江辰。
傳令官展開文書,用洪亮而抑揚頓挫的聲音,開始宣讀:
“茲有黑山墩戍壘,前隊副江辰,於朔風之夜,臨危受命,砥柱中流!其部浴血奮戰,斬獲頗豐,尤以擊潰蠻酋精銳鐵林軍、堅守壁壘缺口之功,堪稱典範!揚我軍威,壯我邊魂!”
“……經查,功績確鑿,毋庸置疑!特此擢升:江辰,晉黑山墩戍壘第一百人隊隊正!實領百人,獨立成軍!”
“……另,賞金百兩,錦緞十匹,以彰其功!其麾下倖存將士,各有封賞,撫卹加倍!”
“……望其再接再厲,不負皇恩,不負邊軍之榮耀!”
每一個字都清晰地迴盪在校場上空,砸進每一個士兵的耳中。
隊正!
實領百人!
獨立成軍!
這意味著什麼?意味著江辰不再是依附於他人的副手,不再是需要看人臉色的隊副!他擁有了獨立的編製,擁有了整整一百人的名額(雖然現在幾乎打光需要重建),擁有了獨立指揮作戰、發號施令的資格!這是軍旅生涯中一個質的飛躍,是真正邁向將領階層的關鍵一步!
雖然早有預料,但當這正式的任命真的宣之於口時,還是引起了台下細微的騷動。羨慕、敬佩、嫉妒、複雜…各種目光交織在江辰身上。
周卓校尉率先鼓掌,臉上帶著公式化的笑容:“江隊正,恭喜!此乃你應得的!”
台下,以李鐵、老秦頭等第十火倖存老兵為首的士兵們,頓時爆發出熱烈的歡呼!他們比任何人都為江辰感到高興和自豪!這是他們用命拚殺出來的結果!
“江大人!隊正!”
“實至名歸!”
江辰深吸一口氣,上前一步,單膝跪地,雙手接過了那捲沉甸甸的任命文書和代表隊正身份的銅印綬帶。
“末將,謝恩!必當竭儘全力,守土安疆,不負上官厚望!”他的聲音平穩有力,不見絲毫驕狂,隻有沉甸甸的責任。
儀式簡短而莊重。傳令官完成任務後,便與周卓寒暄幾句,告辭離去。
校場散去後,周卓將江辰叫到一旁,臉上的笑容淡了幾分,多了些鄭重。
“江辰,”他看著這個迅速崛起的年輕人,語氣複雜,“隊正之職,非同小可。你如今獨立領軍,一言一行,皆關乎上百弟兄的性命,關乎防務安危。望你好自為之。”
“卑職明白。”江辰恭敬回答。
“你原部傷亡慘重,兵員補充,軍械補給,我會儘快撥付。至於百人隊重建、操練、佈防…皆由你全權負責。”周卓頓了頓,意有所指地補充道,“王麻子舊部,若有不堪用者,你可自行裁汰更換。我要的,是一支能打仗、聽號令的強軍,明白嗎?”
“末將明白!”江辰心中一動。周卓這話,幾乎是默許了他對這支新接手的百人隊進行徹底清洗和重塑,掃清王麻子的殘餘影響。
“去吧。”周卓擺擺手,“眼下休整為主,但防務不可鬆懈。蠻族新敗,但絕不會死心。”
“是!”
江辰行禮告退,握著那枚冰冷的銅印,走向那片原本屬於王麻子,如今已物是人非的營區。
營區顯得空蕩而蕭條,僅存的二十餘名傷兵和原王麻子麾下少數未戰死的士卒聚在一起,看到江辰走來,神情各異。有欣喜,有敬畏,也有幾分不安和忐忑。
江辰站在他們麵前,目光緩緩掃過每一張麵孔,有熟悉的第十火老弟兄,也有陌生的原王麻子舊部。
他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從今日起,我,江辰,便是你們的隊正。”
“過去如何,我不管。”
“但從現在起,在這第一百人隊,隻有一條規矩——”
他的目光陡然變得銳利,一股無形的氣勢散發開來:
“令行禁止,同生共死!”
“能遵守的,留下,我江辰帶你們掙軍功,吃飽飯,活下去!”
“不能遵守的,現在就可以走,我絕不為難!”
場中一片寂靜,落針可聞。
片刻之後,李鐵第一個單膝跪地,抱拳怒吼:“誓死追隨隊正!”
“誓死追隨隊正!”老秦頭、以及其他第十火倖存者毫不猶豫地跪下。
那些原王麻子舊部的士卒,被這股氣勢所懾,又見識過江辰的本事和如今的身份,互相對視幾眼,也紛紛跪倒在地:
“願追隨江隊正!”
江辰看著眼前跪倒一片的士卒,心中並無太多喜悅,隻有萬丈豪情和千鈞重擔同時壓下。
他抬起頭,目光越過營區,望向北方蒼茫的天地。
隊正,隻是一個開始。
獨立領軍,意味著更大的權力,也意味著更大的責任和風險。
如何重建這支百人隊?如何應對蠻族接下來的報複?如何在這錯綜複雜的邊軍中繼續生存和發展?
腳下的路,彷彿纔剛剛鋪開,通向未知的遠方,也通向……更高的巔峰。
他握緊了手中的銅印。
印很涼。
但他的血,很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