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軍一型”燧發槍的成功定型與量產,如同在黑水縣這台戰爭機器的心臟部位,注入了一股強勁而滾燙的新血。生產線上,一支支線條流暢、結構簡潔的新槍被組裝出來,經過校驗後,塗上防鏽的油脂,小心翼翼地裝入木箱,等待著配發給精銳部隊。
然而,江辰的眉頭並未因此完全舒展。燧發槍解決了遠程火力的可靠性和射速問題,但一個隨之而來的、看似不起眼卻至關重要的戰術難題,擺在了他的麵前:如何保護射擊中的火槍手?
傳統的做法,是配備長矛手。當火槍兵裝填或敵人騎兵逼近時,如林的長矛陣是保護他們的唯一屏障。但這意味著軍隊中必須維持相當比例的長矛兵,他們訓練成本不低,卻隻在特定時刻發揮作用,大部分時間是冗餘的。更重要的是,長矛陣的存在,某種程度上限製了火槍兵的機動和陣型變換,兩種兵種的配合需要長時間的磨合,且極易在激烈的戰鬥中脫節。
“必須讓火槍兵自己具備近戰能力!”江辰在軍事會議上,斬釘截鐵地提出了這個看似異想天開的想法。“我們要淘汰長矛手!讓每一個火槍兵,都成為既能遠射、又能近戰的全能戰士!”
此言一出,會議室裡頓時一片寂靜。淘汰長矛手?這簡直是顛覆了千百年來步戰的基本法則!就連最擁護江辰的張崮、李鐵等將領,臉上也露出了難以置信的神色。
“大人,這…這恐怕…”一位資深的步軍老都尉忍不住開口,“火銃沉重,裝上槍刺固然能捅刺,但長度遠不及長矛,如何抵擋騎兵衝鋒?且銃刺笨重,勢必影響裝填和射擊啊!”
“是啊大人,”另一位將領附和,“冇有長矛陣擋著,火槍兵心裡發虛,陣列一亂,可就全完了!”
質疑聲此起彼伏。這並非他們對江辰不敬,而是固有的軍事思維帶來的本能抗拒。長矛陣給予的安全感,是曆經無數戰陣檢驗的。
江辰冇有直接反駁,他知道,任何新事物取代舊事物,都需要強有力的證明。他示意親兵抬上來一個木箱。打開後,裡麵並非完整的武器,而是幾十個造型奇特的金屬件——那是各種不同設計思路的“刺刀”原型。
有套筒式,直接套在槍口上;有卡榫式,通過卡槽固定在槍管一側;甚至還有類似短劍、通過複雜機構連接的設計…
“問題不在於能不能,而在於如何能!”江辰拿起一個最簡單的套筒式刺刀,用力套在一支訓練用的燧發槍槍口上,一支原本的遠程武器,瞬間變成了一支短矛。“長度不及長矛?那我們就不去硬抗騎兵正麵衝鋒!我們要用更密集的火力,在騎兵衝過來之前就把他們打垮!就算有漏網之魚衝到近前,三五支帶刺刀的火槍結陣,難道還對付不了一兩匹驚馬和一個落單的騎兵?”
他目光掃過眾將:“至於影響裝填…”他猛地一拔,將刺刀取下,“為什麼不能是可拆卸的?射擊時取下,近戰時裝上!我們需要設計的,是一種能快速、牢固安裝,又方便卸下的連接方式!”
他將難題拋回給了工匠,同時也給了將領們思考的空間。
“丙字研發組”剛剛完成燧發槍的攻堅,立刻又投入了“銃刺”的研發之中。連接方式成為了核心難點。套筒式最簡單,但容易鬆動,射擊震動可能導致脫落;卡榫式需要精密加工,對士兵的操作要求高;複雜機構則可靠性差且昂貴。
就在研發陷入僵局時,一個看似無關的訊息從潛龍灣傳來:海軍學員們在訓練跳幫戰時,提出能否給水手配備一種既能劈砍又能刺擊、還能快速固定在船舷或其他地方的短刃。
這個需求啟發了江辰。他立刻畫了一張草圖:一個帶有t形寬血槽的三棱刺刀,尾部是一個強力的彈簧卡榫,對應地,在槍管下方靠近槍口的位置,焊接一個特製的、帶有限位凹槽的卡座。安裝時,將刺刀尾部的卡榫對準卡座凹槽,用力向前一推再一旋,聽到“哢噠”一聲輕響,便被牢牢鎖死。卸下時,隻需按住卡榫上的按鈕,反向旋轉即可。
“就叫它…‘龍牙’刺刀吧。”江辰將草圖交給工匠,“重點解決彈簧卡榫的耐用性和鎖死的牢固度,要確保在激烈碰撞中不會脫落,但士兵又能憑單手力量快速裝卸。”
這一次的攻關相對順利。有了燧發槍研發積累的材料和加工經驗,“龍牙”刺刀的原型很快被製造出來。測試場上,士兵們反覆練習著裝卸,一開始笨手笨腳,但很快就能在數秒內完成安裝。安裝在“破軍一型”上後,整槍長度接近短矛,重心前移,雖不如專業長矛,但突刺極具威力。三棱刺刀造成的傷口極難癒合,威懾力十足。
武器有了,更大的挑戰在於訓練和思想的轉變。
第一批換裝燧發槍和“龍牙”刺刀的,是江辰的親衛營。這些百戰老兵對火槍並不陌生,但對腰間的這把刺刀,卻普遍抱有疑慮甚至輕視。
訓練場上,火槍射擊訓練依舊熱火朝天,但到了刺刀拚刺課目,氣氛就變得有些古怪。看著往日熟悉的戰友端著上了刺刀的火槍,做著略顯滑稽的突刺、格擋動作,不少老兵忍不住偷笑。
“這玩意,能有我的腰刀好使?”
“就是,真遇上蠻子衝臉,還得是靠這個!”一個老兵拍了拍自己背上厚實的砍刀。
親自督訓的江辰將這一切看在眼裡。他冇有訓斥,而是叫停了訓練,將親衛營集合起來。
“你們覺得這刺刀無用?是累贅?”江辰的聲音很平靜。
台下無人敢應,但沉默本身就是一種回答。
江辰點了點頭,忽然點出剛纔那個揹著砍刀的老兵:“王老根,出列!”
那名叫王老根的老兵一愣,趕緊出列站定。
“取下你的砍刀。”江辰命令道,隨即又對另一名裝備著燧發槍和刺刀的年輕士兵說,“李二狗,你也出列,上刺刀!”
兩人依言照做。王老根手持沉甸甸的砍刀,氣勢彪悍;李二狗則有些緊張地端著上了刺刀的火槍。
“現在,你們兩個,對練。王老根,你可以全力進攻。李二狗,你隻準用刺刀格擋和突刺。”江辰下令。
眾人嘩然。王老根是軍中有名的刀術好手,勇力過人,李二狗隻是個新兵蛋子,這豈不是一邊倒?
王老根咧嘴一笑:“大人,這…怕傷了弟兄。”
“儘管出手!”江辰語氣不容置疑。
王老根不再猶豫,低吼一聲,踏步上前,手中砍刀劃出一道寒光,直劈李二狗麵門!這一刀勢大力沉,若是劈實,後果不堪設想。
李二狗嚇得臉色發白,幾乎是本能地按照訓練動作,雙手握槍,一個標準的突刺動作迎了上去!他力氣遠不如王老根,但火槍加刺刀的長度遠超砍刀!
嗤!
刺刀的尖鋒搶先一步,幾乎點到了王老根的咽喉前!若非王老根經驗豐富,硬生生止住衝勢並後仰,險些自己撞了上去!
王老根驚出一身冷汗,收起輕視之心,開始利用步伐和經驗,試圖貼近。但李二狗死死記住訓練要領,保持距離,利用長度優勢,不斷進行威懾性的突刺。雖然動作僵硬,破綻百出,但那一尺多長的三棱刺刀,卻讓王老根一時難以近身。
僵持了十幾個回合,王老根終於找到一個機會,用刀格開刺刀,猛地貼近,刀背順勢就要往李二狗脖子上架——這算是製服了。
然而,就在他貼近的瞬間,李二狗猛地鬆開一隻手,閃電般按下了刺刀卡榫按鈕,手腕一擰,竟將刺刀卸了下來!同時另一隻手仍握著火槍向後拉扯,與王老根拉開距離,而那卸下的刺刀,已然變成了一把可怕的單手短刺,反手就向王老根的小腹捅去!
變生肘腋!王老根完全冇料到還有這一手,格擋已然不及!
“停!”江辰及時喝止。
李二狗的動作僵在半空,王老根的刀距離李二狗的脖子也隻有寸許。兩人都喘著粗氣,冷汗直流。
全場鴉雀無聲。所有人都被這電光火石間的變化驚呆了。
江辰走上前,看著驚魂未定的王老根:“現在,你還覺得它是累贅嗎?”
王老根看著那幾乎捅進自己肚子裡的三棱刺尖,嚥了口唾沫,心服口服地大聲道:“回大人!不是累贅!是好東西!陰…呃,是好東西!”
江辰目光掃過全場:“都看到了?銃,是你們的牙,能撕碎遠處的敵人!刺,是你們的爪,能撕碎靠近的敵人!甚至這爪,必要時還能單獨揮出去!從今天起,你們不再是需要彆人保護的火槍手,你們自己,就是攻防一體的殺戮堡壘!淘汰長矛手,不是為了省錢省力,是為了讓你們更強!讓我們的陣列更靈活!讓敵人無論是遠是近,都無所遁形!”
“告訴我,有冇有信心練好它?!”
“有!!!”震天的吼聲衝破雲霄,所有士兵看著那閃著寒光的“龍牙”刺刀,眼神徹底變了,從疑慮變成了灼熱的渴望。
親衛營的訓練熱情空前高漲。刺刀戰術被不斷演練,與射擊、隊形轉換緊密結合。一種全新的、更加自信彪悍的氣質,在這支首先換裝的部隊中瀰漫開來。
然而,這一切,都冇有逃過一雙隱藏在暗處的眼睛。那個來自京城利器署的副使趙德柱,雖然被限製接觸核心區域,但他憑藉其“專業”眼光和旁敲側擊,還是敏銳地察覺到了黑水軍正在淘汰長矛手,並似乎在火槍上弄什麼新花樣。
雖然他還冇搞清“龍牙”刺刀的具體結構,但這個戰略方向本身,就足以震驚朝野!他意識到,這或許是一條比燧發槍本身更有價值的情報!
一封加密的密信,被他通過特殊渠道,連夜送出了黑水縣,直奔京城而去。
江辰並不知道細節,但他能感覺到那雙窺探的眼睛。他站在校場上,看著士兵們端著上了刺刀的燧發槍,進行著衝擊訓練,寒光如林,殺氣盈天。
“風暴要來了。”他低聲自語,手指輕輕拂過槍口上那枚冰冷的“龍牙”,“就讓我們用這新生的爪牙,撕碎一切敢來阻擋的敵人吧。”
銃刺合一,靜待驚雷。淘汰的不僅僅是長矛,更是一箇舊的時代。而新時代的鋒芒,已悄然顯露,其銳利,註定將刺痛所有守舊者的眼睛,引發難以預料的驚濤駭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