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水縣的軍工體係,如同一頭被鞭策的巨獸,咆哮著吞噬礦石與煤炭,吐出成型的刀劍盔甲與震天雷。然而,在這片鋼鐵與火焰的交響中,最核心、也最讓江辰魂牽夢繞的,卻是那看似不起眼,卻足以改變戰爭形態的單一武器——燧發槍。
火繩槍的弊端,在曆次戰鬥中已暴露無遺。射速緩慢,雨天難以擊發,長長的火繩在夜間如同招魂的燈塔,極易暴露目標,更致命的是,士兵需要分神照顧火繩,無法全身心投入瞄準和陣列維持。這些缺點,在追求高射速、高紀律性的線列戰術麵前,是難以逾越的障礙。
江辰來自未來的靈魂深知,燧發槍的擊發機製,纔是通向近代軍隊的關鍵鑰匙。它更可靠,更安全,更能將士兵的注意力集中在齊射和命令上。因此,儘管軍工生產任務繁重,他仍親自牽頭,投入了大量資源和最優秀的工匠,成立了絕密的“丙字研發組”,全力攻關燧發槍。
研發的過程,遠比預想中艱難。江辰能提供原理圖和大方向,但具體的材料、工藝、精度,需要工匠們一次次地試錯。
最大的難關,在於燧石打火機構的可靠性。最初的設計,擊錘夾持的燧石與鋼砧(frizzen)碰撞時,火花時有時無,甚至直接碎裂。要麼力道不足,無法引燃藥池中的引火藥;要麼力量過大,直接撞壞機構。
“大人,這…這燧石也太脆了!十次裡能打著三次就算不錯!”負責機械部分的老師傅,滿臉油汙,舉著一個變形了的擊錘,愁眉苦臉地向江辰彙報。
“不是燧石的問題,是角度和力道!”江辰挽起袖子,親自蹲在工台前,拿著卡尺和放大鏡,仔細調整著擊錘彈簧的鋼性與擊打角度。“彈簧的力道要恰到好處,既要保證足夠的撞擊力,又不能過猛。燧石夾持要穩,撞擊的瞬間,燧石刃口要以最佳角度刮擦鋼砧,才能產生最多、最集中的火花…”
他幾乎泡在了丙字組的工坊裡,與工匠們同吃同住。畫出的圖紙堆滿了桌案,廢棄的零件丟了一筐又一筐。高強度、高韌性的彈簧鋼的冶煉,成為了又一個攔路虎。傳統的鐵料無法滿足要求,江辰不得不指導鋼鐵坊嘗試新的合金配方和熱處理方法,失敗了一次又一次。
外界並非風平浪靜。軍工生產全麵加速,人員進出頻繁,儘管保密條例極其嚴格,但黑水縣大規模研製“新奇火器”的風聲,還是不可避免地泄露了出去。
這一日,江辰正在工坊內測試最新一批彈簧鋼的效能,張崮麵色凝重地快步走了進來,屏退左右,低聲道:“大人,‘夜不收’從北邊和京城兩條線都傳來訊息。”
江辰放下手中的鋼片,眼神一凝:“說。”
“北邊:蠻族的細作活動近期異常頻繁,多次試圖靠近我們的邊境工坊區域,甚至發生了小規模衝突,被偵搜營擊退,俘虜兩人,經拷問,他們接到的命令是儘可能探查我們‘新式雷火’的詳情。”
“京城:兵部孫郎中回京後,與王鍇、李庸等人密會數次。隨後,軍械監下屬的‘利器署’突然加派了數名工匠‘交流學習’,明日就到。帶隊的是利器署的副使,名叫趙德柱,此人是李庸的遠房外甥,據說在火器上也有些本事,但風評…是出了名的眼高於頂,且善於‘借鑒’。”
兩條訊息,如同兩股寒風灌入工坊。蠻族的窺探在意料之中,但朝廷這邊,所謂的“交流學習”,根本就是黃鼠狼給雞拜年——冇安好心!分明是藉著上次調兵不成,又想出了新的花樣,試圖直接來竊取核心技術!這個趙德柱,顯然就是派來的商業間諜兼攪屎棍。
“來得正好!”江辰非但冇有擔憂,嘴角反而勾起一絲冷冽的笑意,“正好用他們來試試刀。告訴丙字組,把所有關鍵工序和實驗數據,立刻轉入地下密室。明麵上,擺一些我們淘汰的火繩槍改良型和次品零件給他們看。再‘不小心’讓他們看到一些我們早期失敗的燧發槍設計圖,要那種看起來精巧,實則存在致命缺陷的。”
“大人的意思是…故佈疑陣?”張崮立刻明白了。
“不僅要佈疑陣,還要讓他們‘滿載而歸’。”江辰眼中閃爍著算計的光芒,“讓他們把錯誤的方向帶回去,浪費朝廷的資源和時間。至於那個趙德柱…好好‘招待’,讓他看看我們黑水軍的‘熱情’和‘落後’。”
張崮領命而去。江辰重新拿起那枚經過無數次試驗、終於達到他要求韌性和強度的彈簧鋼片,手指輕輕拂過冰冷的表麵。外部的壓力從未讓他感到恐懼,反而更像是一種燃料,催動著他不顧一切地向前衝刺。
又經過十餘個不眠不休的晝夜,經曆了無數次令人沮喪的失敗。終於,在一個夕陽如血的傍晚,丙字研發組的地下試驗場內,所有人的呼吸都幾乎停滯。
一支造型與此火繩槍截然不同的長槍被固定在架子上。它擁有一個簡潔而堅固的l形擊錘,牢牢夾著一塊精心打磨的燧石。槍身右側是一個標誌性的、可以自動彈開的火藥池蓋。一名經過嚴格挑選的老兵,手微微顫抖,按照之前訓練了無數遍的動作,扳開擊錘,裝入紙製定裝danyao(簡化裝填流程),舉槍瞄準遠處的靶子。
江辰、以及所有參與研製的核心工匠,都屏息凝神地看著。
那老兵深吸一口氣,扣動了扳機!
啪嗒!
擊錘在強力彈簧的驅動下,猛地向前旋轉,燧石堅硬的刃口重重地撞擊在藥池蓋(兼鋼砧)上!
刺啦——!
一蓬耀眼奪目的橙色火花驟然迸發,如同夜空中最凜冽的星辰,瞬間灑落入引火藥池!
轟!
一聲清脆而爆裂的槍聲響起!槍口噴出火焰和白煙,遠處的木靶應聲被擊穿一個孔洞!
成功了!一次擊發成功!
然而,冇人歡呼。所有人的心都還懸著。一次成功可能是運氣。
“清理槍膛!再次裝填!”江辰的聲音冷靜得可怕。
老兵迅速操作,雖然動作還有些生疏,但步驟無誤。再次舉槍,瞄準。
啪嗒!刺啦——轟!
第二聲槍響!
緊接著是第三聲!第四聲!第五聲!
連續五次擊發,四次成功點燃,隻有一次因引火藥略有潮濕而失敗!這個可靠性,已經遠遠超越了火繩槍!尤其是在一名經過短暫訓練的士兵手中實現!
當第五聲槍響的迴音還在試驗場迴盪時,壓抑已久的狂喜終於爆發出來!工匠們扔掉了手中的工具,激動地擁抱在一起,有些人甚至喜極而泣!無數個日夜的煎熬,無數次失敗的打擊,在這一刻,全都值了!
江辰緩緩走上前,從激動不已的老兵手中接過那支尚有餘溫的燧發槍。槍身還散發著硝煙的味道,擊發機構微微燙手。他撫摸著那簡潔而高效的燧石夾,那經過千錘百鍊的彈簧,眼中閃爍著無比複雜的情感。這是跨越了時代的技術壁壘,是無數心血凝聚的結晶。
“定型吧。”他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就命名為…‘破軍一型’燧發槍。立刻製定生產工藝和標準,建立生產線。優先裝備我的親衛營和第一協!”
他抬起頭,目光彷彿穿透了厚厚的土層,看到了外麵那些虎視眈眈的窺探者,看到了北方草原的滾滾煙塵,看到了南方動盪的烽火,也看到了京城那深不見底的漩渦。
“我們的刀,更快了。”他低聲自語,嘴角揚起一抹自信而銳利的弧度,“接下來,該讓那些還在做夢的人,聽聽這新時代的槍聲了。”
金鱗豈是池中物,一遇風雲便化龍。而這風雲,已悄然彙聚,電閃雷鳴即將劃破長空。燧發槍的成功,如同在已繃緊到極致的弓弦上,又加上了一股巨力,箭尖所指,危機與機遇並存的前路,已是一片驚濤駭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