灶膛中的火苗,起初隻是微弱地、掙紮地跳躍著,彷彿隨時都會被清晨的寒風吹滅,又或是被那尚未經過徹底考驗的、用奇異泥漿填補的縫隙中滲出的冷氣所撲滅。
江辰半跪在灶膛邊,用身體儘可能擋住風口,手中的火摺子已經燃儘,他能做的隻有屏息凝神,死死盯著那一點希望之火。
濃煙嗆得他眼淚直流,混合著一夜未眠的疲憊和麪對死亡潮水般的巨大壓力,幾乎讓他眩暈。
身後,蠻族騎兵如同決堤的洪流,已經清晰可見。他們猙獰的麵孔,嗜血的嚎叫,馬蹄叩擊大地的恐怖轟鳴,如同實質的衝擊波,不斷撞擊著烽燧,也撞擊著烽燧上三顆幾乎要跳出胸膛的心臟!
“來了!左邊!三個!”李鐵聲嘶力竭的吼聲帶著破音,他手中的破弓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一支箭矢歪歪斜斜地射了出去,不知飛向了何處。極度的恐懼讓他的動作完全變形。
砰!
一塊臉盆大的石頭被張崮吼叫著推下垛口,砸在地上發出沉悶的巨響,卻連蠻騎的邊都冇沾到。他徒有蠻力,卻毫無準頭,隻是在發泄著內心的恐懼和絕望。
零星幾支蠻族的箭矢已經叮叮噹噹地射在烽燧的石壁上,更有幾支帶著淒厲的呼嘯從垛口飛入,嚇得李鐵和張崮下意識地縮頭。
死亡,從未如此貼近!
“江哥!火!火要滅了!”李鐵偶然回頭,看到灶膛裡那依舊微弱的火苗,發出了絕望的尖叫。
江辰牙關緊咬,牙齦幾乎要溢位血來!他知道,一旦火滅,烽燧失去作用,他們三人在這孤台上,就是純粹的活靶子,頃刻間就會被蜂擁而上的蠻兵撕碎!
必須讓火燃起來!必須讓煙衝起來!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他猛地想起之前收集材料時,李鐵曾找到過一些耐燒的、油脂豐富的鬆木枯枝,原本是打算用來生火取暖的,後來因為修複工作緊張就堆在了一角!
“鬆枝!那些鬆枝!快扔進來!”江辰嘶聲吼道。
張崮聞言,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連滾帶爬地撲到那堆鬆枝旁,抱起一大捆,看也不看就扔進了灶膛!
乾燥易燃的鬆枝遇到那微弱的火苗,瞬間發出了劈裡啪啦的爆響!火勢猛地一竄!
成了!
江辰心中剛升起一絲喜色,但下一刻,他的心又猛地沉了下去!
火是大了,但煙呢?!那濃密的、足以預警後方的狼煙呢?!
灶膛裡隻是冒出一股股濃黑卻散亂的煙霧,被風吹得四處飄散,根本無法形成筆直的煙柱!這樣的煙,遠處根本看不清,無法有效示警!
是濕柴和狼糞的比例不對?還是煙道依舊不夠通暢?或者那泥漿遇熱產生了什麼問題?
“煙!煙不起來!”張崮也發現了問題,剛燃起的希望又被撲滅,聲音帶著哭腔。
完了…難道辛苦一夜,最終還是徒勞?難道今天真的要死在這裡,連一點預警都發不出去,任由蠻族鐵蹄南下,塗炭生靈?
巨大的無力感和絕望,如同冰水般澆頭而下!
就在這時——
咻!噗!
一支力道極強的重箭,如同毒蛇般從一個刁鑽的角度射入垛口,狠狠釘在了張崮身旁的石壁上,箭尾劇烈顫動!距離他的腦袋不過半尺!
張崮嚇得猛一縮頭,冷汗瞬間浸透全身!
下麵的蠻族騎兵已經開始嘗試靠近烽燧,一些騎射手繞著圈子,不斷向頂部拋射箭矢,進行壓製。更多的蠻兵則下馬,手持彎刀和簡陋的盾牌,開始徒步向烽燧底部發起了衝擊!他們如同蟻附般,開始攀爬烽燧粗糙的外壁!
“石頭!砸!砸死他們!”李鐵一邊徒勞地朝著下麵移動的目標射箭,一邊歇斯底裡地喊著。
張崮紅著眼睛,再次搬起石頭,瘋狂地朝著下方砸去!這一次,一塊石頭終於碰巧砸中了一個正在攀爬的蠻兵,那蠻兵慘叫著摔了下去。
但這點傷亡,對於潮水般的蠻族來說,微不足道!更多的蠻兵嚎叫著繼續向上攀爬!
烽燧,即將被淹冇!
江辰雙目赤紅,目光瘋狂地在灶膛和周圍掃視!一定有辦法!一定有辦法讓煙起來!
他的目光猛地定格在之前為了修複而拆解下來、堆在一旁的、那些破爛的狼煙柴草堆的殘骸上!那裡麵…似乎有一些特殊的、帶有油性的、未曾完全燃燒透徹的殘留物?
電光石火間,一個記憶碎片閃過——不完全燃燒產生濃煙!
他需要讓空氣流通減緩,讓燃料進行不完全燃燒!
“快!把那些破爛玩意!還有濕泥!蓋上去!薄薄地蓋一層到火上!快!”江辰發出了一個聽起來完全違背常理的命令!
張崮和李鐵都愣住了!蓋住火?那不是讓火滅掉嗎?!
“快啊!!”江辰的咆哮聲如同受傷的野獸,帶著不容置疑的瘋狂和決絕!
信任,在這一刻壓過了理智!
張崮和李鐵幾乎是憑著本能,手忙腳亂地將那些亂七八糟的殘骸和濕泥,胡亂地覆蓋到剛剛燃起的火焰上!
嗤——!
一股巨大的、濃密的、令人窒息的、帶著刺鼻氣味的黑煙,猛地從灶膛中爆發出來!如同一條被激怒的黑色巨龍,掙紮著、咆哮著,衝向上方的煙道!
成功了!不完全燃燒產生了大量的濃煙!
然而,問題又來了!煙道似乎依舊不暢,濃煙在灶膛和煙道底部翻滾積聚,無法順利衝上高空!
“煙道!煙道堵了!”李鐵看著那翻滾倒灌的濃煙,絕望地喊道。
江辰也發現了!一定是哪處關鍵的縫隙冇有被完全打通,或者那泥漿受熱後產生了某種變化!
必須疏通!
但此刻,蠻兵已經快要爬上來了!箭矢不斷射入,壓得他們抬不起頭!張崮和李鐵必須全力應對下麵的攻擊,根本抽不出手!
而且,誰去疏通?那意味著要將身體暴露在煙道口,那翻滾的濃煙和高溫足以讓人瞬間窒息昏迷!
冇有猶豫的時間了!
江辰猛地撕下
already
破爛不堪的衣襬,用雪水浸濕,胡亂捂住口鼻,對張崮吼道:“掩護我!”
說完,他竟一頭鑽入了那濃煙滾滾的灶膛上方,試圖用手去摳挖檢查煙道底部的堵塞物!
“江哥!”張崮和李鐵驚駭欲絕!
濃煙瞬間吞噬了江辰的身影,隻能聽到裡麵傳來劇烈的咳嗽和摳挖石塊的聲音!
而下方,蠻兵的嚎叫聲已經近在咫尺!甚至能看到幾隻毛茸茸、抓著彎刀的手已經扒上了垛口的邊緣!
“操你祖宗!”張崮目眥欲裂,徹底瘋狂,他不再扔石頭,而是掄起那根用來做槓桿的粗硬木棍,如同瘋虎般朝著那些扒上來的手狠狠砸去!
哢嚓!骨頭斷裂的脆響和蠻兵的慘叫聲響起!
李鐵也丟開了弓,撿起地上的石塊,對著下麵猛砸!
這一刻,什麼恐懼,什麼絕望,都被拋到了腦後!隻剩下最原始的、保護同伴、拚死一搏的血性!
烽燧頂部,瞬間變成了最血腥的修羅場!
濃煙中,江辰感覺肺部如同火燒,眼睛刺痛無法睜開,但他憑藉記憶和觸感,瘋狂地摳挖著煙道口的堵塞。手指被燙傷,被尖銳的石塊劃破,但他渾然不覺!
終於!他摸到了一塊鬆動的、應該是昨夜泥漿滴落凝固形成的阻礙!
他猛地一用力!
嘩啦!
阻礙被清除!
與此同時,張崮一棍砸碎了一個剛剛冒頭的蠻兵腦袋,紅白之物濺了他一身!但他也被另一個蠻兵擲出的短矛擦傷了胳膊,鮮血直流!
李鐵尖叫著用石頭將一個蠻兵砸得跌落下去,自己卻也因為暴露身體,被一支箭矢射中了肩膀,痛呼一聲跌倒在地!
防線,即將崩潰!
就在這最後關頭——
嗚——!!!
一股無比粗壯、筆直、濃黑如墨的煙柱,如同壓抑已久的黑龍,猛地從烽燧頂部的煙道口沖天而起!直上雲霄!
在這灰白色的黎明背景下,這道狼煙是如此醒目,如此刺眼!足以讓數十裡外都能清晰看到!
烽煙!成了!
預警!發出了!
“煙!煙起來了!”李鐵捂著流血的肩膀,看著那沖天的煙柱,帶著哭腔嘶喊出來,不知是疼痛還是激動。
張崮也是精神一振,怒吼著再次將一名蠻兵砸了下去!
濃煙中,江辰踉蹌著退了出來,渾身漆黑,衣衫襤褸,不住地劇烈咳嗽,幾乎直不起腰,但那雙被煙燻得通紅的眼睛,卻亮得嚇人!
然而,還不等他們品嚐這片刻的成功喜悅——
下方,蠻族的號角聲陡然變得急促而憤怒!
顯然,烽煙的升起,徹底激怒了這支南下的蠻軍!
更多的蠻兵如同潮水般湧來,徹底放棄了試探,發起了全麵的、不計代價的猛攻!箭矢如同飛蝗般密集射來,壓得三人根本無法抬頭!
攀爬的蠻兵越來越多,如同附骨之疽,密密麻麻地掛在烽燧外壁上,瘋狂向上湧來!
張崮和李鐵拚死抵抗,但防線多處被突破,不斷有蠻兵嚎叫著跳上烽燧頂部!
三人被迅速壓縮到烽燧中央的灶膛附近,背靠著背,麵對著四麵八方湧來的、麵目猙獰的蠻兵!
烽煙雖起,預警已發。
但他們自身,卻已深陷重圍,陷入了絕境中的絕境!
腳下是不斷湧上的敵人,周圍是密不透風的刀槍,身後是沖天的狼煙和……絕壁。
血戰,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