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雲仙城,懸浮於萬丈高空之上,依托於一座巨大的浮空山巒而建。整座城池被浩瀚的雲海環繞,霞光萬道,瑞氣千條。無數遁光如同流星般在雲層與城池之間穿梭往來,巨大的仙舫樓船停靠在雲霧碼頭,發出陣陣轟鳴。城郭巍峨,殿宇林立,人聲鼎沸,靈氣充沛遠超下界,端的一派仙家盛景。
然而,在這繁華喧囂的表象之下,暗流湧動。
秦墨四人改換了形貌,收斂了氣息,混在入城的人流中,繳納了不菲的靈石,才得以踏入這座聞名遐邇的仙城。
秦墨化作一名麵容普通、氣息晦澀的黑袍中年修士。李逍遙變成了一個揹著藥箱、留著山羊鬍的遊方郎中。蘇慕雪與林清漪則偽裝成一對修為平平的姐妹散修,以輕紗遮麵。
城內街道寬闊,以白玉鋪就,兩側店鋪林立,售賣著各種丹藥、法寶、符籙、功法玉簡,琳琅滿目,讓人眼花繚亂。叫賣聲、討價還價聲、修士間的論道聲不絕於耳。空氣中瀰漫著各種靈草異寶的香氣,也混雜著一些不易察覺的陰謀與血腥。
“嘖嘖,這流雲仙城,還是這麼熱鬨,也還是這麼……藏汙納垢。”李逍遙捋著假鬍子,小眼睛滴溜溜亂轉,打量著周圍的環境,神識卻如同最精密的雷達,警惕著任何可能的窺探。
蘇慕雪低聲道:“先找地方落腳,再打探訊息。”
四人沿著主街行走,尋找合適的客棧。他們需要足夠安靜、且有一定防護能力的住處。
正行走間,前方一座氣勢恢宏、門前車水馬龍的九層閣樓吸引了他們的注意。閣樓牌匾上龍飛鳳舞三個大字——萬寶樓!正是流雲仙城最大的商會,也是即將召開的“萬寶大會”主要承辦方之一。
而在萬寶樓斜對麵,一間不起眼的、門臉狹小的鋪子,也引起了秦墨的注意。那鋪子門口掛著一個古舊的幡子,上麵寫著四個模糊的字跡——天機難測。
鋪子門前冷落,與萬寶樓的熱鬨形成鮮明對比。
就在秦墨目光掃過那“天機難測”幡子時,鋪子那扇虛掩的木門,“吱呀”一聲,竟自行打開了一道縫隙。一股陳舊、帶著淡淡黴味,卻又隱含著一絲玄奧氣息的風從門內吹出。
一個蒼老、沙啞,彷彿很久冇有說過話的聲音,斷斷續續地從門縫裡飄了出來,精準地傳入秦墨耳中:
“劫……火……焚身……逆……命……之人……可……欲知……前路……吉凶?”
這聲音帶著一種奇異的魔力,直指人心,彷彿能窺見說話者內心深處最大的隱秘與恐懼。
秦墨腳步驀然一頓,眼中虛無道紋一閃而逝,看向那扇打開的門縫。門內一片昏暗,看不清任何景象。
李逍遙、蘇慕雪和林清漪也察覺到了異常,立刻警惕地看向那間小鋪。
“老秦,怎麼了?”李逍遙傳音問道,手已經按在了腰間的劍柄上。
“無妨。”秦墨擺了擺手,目光依舊盯著那門縫,“一位……算命先生。”
他能感覺到,那鋪子裡的存在,並非之前金萬千那種純粹的商人氣息,也非血神教、影族的殺意,而是一種更加飄渺、更加貼近……命運軌跡的氣息。對方似乎看出了他身負“逆命”之因,引動了天罰。
是機緣?還是另一個陷阱?
秦墨略一沉吟,對李逍遙三人道:“你們先去前麵那家‘雲來客棧’訂下房間,我稍後便來。”
“小心。”蘇慕雪輕聲提醒。林清漪也投來關切的目光。
李逍遙皺了皺眉,最終還是點頭:“行,你快點,這地方邪性。”
看著三人融入人流走向不遠處的雲來客棧,秦墨這才轉身,步履平穩地走向那間名為“天機難測”的小鋪。
他推開那扇虛掩的木門,邁步走了進去。
門內光線昏暗,空間比外麵看起來要寬敞一些,但也十分簡陋。隻有一張破舊的木桌,桌上放著一個蒙塵的龜甲,幾枚磨損嚴重的銅錢,以及一盞搖曳著豆大燈火的油燈。
桌子後麵,坐著一個身形乾瘦、披著寬大灰色鬥篷的老者。老者低著頭,鬥篷的陰影遮住了他大半張臉,隻能看到佈滿皺紋、如同老樹皮般的下巴和一雙枯瘦如柴、指甲泛著不正常青黑色的手。
“坐。”老者頭也不抬,沙啞地說道。
秦墨在桌子前的蒲團上坐下,平靜地看著對方:“閣下如何稱呼?”
“名字……早已遺忘。世人皆稱我……天機子。”老者緩緩抬起頭。
鬥篷下,是一張蒼老到極致、彷彿下一刻就要化作枯骨的麵容。最令人心悸的是他的那雙眼睛——冇有瞳孔,隻有一片渾濁的灰白,彷彿蒙上了一層永恒的迷霧。但這雙“盲眼”,卻讓秦墨產生一種被徹底看穿的錯覺。
“你能看到我的命軌?”秦墨直接問道。
天機子那灰白的“眼眸”似乎轉動了一下,聚焦在秦墨身上,聲音如同風箱:“逆天而行,劫火加身……你的命軌,早已紊亂,一片混沌……充滿了變數與……死寂。”
他伸出枯瘦的手指,在桌麵上那幾枚銅錢上輕輕拂過,銅錢發出沉悶的碰撞聲。
“前路……大凶。血光……追魂……死局……環伺……”
他的話語斷斷續續,卻帶著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精準,彷彿在描述一幅已然註定的悲慘畫卷。
“但……”天機子話音一轉,那灰白的眼眸似乎穿透了秦墨的身體,看向了他丹田深處那枚沉寂的混沌青蓮道種與破損的寂滅輪迴舍利,“混沌初生……亦有一線……不可思議之生機……”
“生機在何處?”秦墨追問。
天機子沉默了片刻,緩緩抬起一根手指,指向了西北方向。
“北冥……之極……歸墟……之眼……”
北冥之極!歸墟之眼!那是比他們之前到達的月神秘境更加深入、更加接近世界終焉的絕死之地!傳聞那裡連時光都會徹底湮滅,是真正的萬物歸宿!
“去那裡……尋找……‘虛無之實’……或可……扭轉……死局……”
天機子說完這段話,彷彿耗儘了所有力氣,劇烈地咳嗽起來,身形愈發佝僂,那灰白的眼眸也變得更加黯淡。
“代價。”秦墨知道,窺探並泄露這等天機,絕非無償。
天機子停下咳嗽,抬起那渾濁的“目光”,“看”向秦墨,嘴角扯出一個極其怪異的弧度:
“他日……若你……超脫……需為老夫……從輪迴儘頭……取回一物……”
從輪迴儘頭取回一物?這個代價,聽起來比金萬千的那次出手承諾更加虛無縹緲,也更加凶險!
秦墨凝視著天機子,片刻後,緩緩點頭:“若秦某真有超脫之日,且能力所及,會替你取回。”
他冇有立下心魔大誓,隻是給出了一個承諾。
天機子似乎也並不在意,隻是緩緩低下頭,揮了揮枯瘦的手:“去吧……記住……流雲仙城……並非……久留之地……萬寶大會……是局……”
話音漸低,最終歸於沉寂。那豆大的燈火也搖曳著,似乎隨時會熄滅。
秦墨深深看了這天機子一眼,起身,離開了這間昏暗詭異的鋪子。
當他踏出鋪門的刹那,身後的木門再次“吱呀”一聲,緊緊關閉,彷彿從未打開過。
街道上依舊喧囂,萬寶樓前依舊車水馬龍。
秦墨抬頭望向西北方向,目光彷彿穿透了無儘虛空,看到了那片吞噬一切的歸墟之眼。
流雲仙城是局,北冥之極是路,而歸墟之眼……是希望,還是最終的墳墓?
他不再停留,邁步向著雲來客棧走去。
暗流,已至腳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