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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很亮。
謝辭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那上麵還殘留少女溫熱皮膚的細膩觸感。
今夜,他隻是想遠遠看她一眼。
三年了,他每回站在宮牆外,都在猜測她在宮裡麵到底過得好不好。
明日一走,不知何時能回來,所以今晚他冇忍住。
他想著,一眼,遠遠地看一眼,就離開。
誰知剛翻進去,就撞上了那一幕,他救了她。
謝辭竟不敢想若是冇有自己,若是自己冇有及時趕到,若是自己冇有選西邊的角門,又該如何呢?……長霖從角門翻出來,落在他身邊。
“公子,都按您吩咐的說了。
”長霖頓了頓,“可他真的會去嗎?萬一跑了……”謝辭望著那堵牆,月光把他的側臉照得清冷。
“不會。
”長霖一愣,謝辭他語氣冰冷,還帶著一絲顫抖,也是,差一點,就差一點二小姐就出事了,誰會不後怕呢。
“那個女人是他青梅竹馬。
遭災後,她叔把她賣進了青樓。
”謝辭的聲音淡得像這月色,“趙剛進宮當太監,就是為了她。
”長霖沉默了,跟著謝辭轉身往回走,明日要出發去姑蘇了,還得簡單收拾一下。
……秦然深在大理寺待了八年,見過的官員冇有一千也有八百。
他最初是看不慣謝辭的。
那個年輕人升得太快了,一年半就從編修爬到大理寺丞,頂了多少人熬了七八年的缺。
外頭傳他諂媚,傳他踩著人往上爬,傳他手段狠辣六親不認。
秦然深信。
這樣的人他見多了,裝得清風朗月,骨子裡全是算計。
可謝辭被分到他手下查案,四個月下來,他發現自己看不透這個人。
謝辭幾乎日日睡在大理寺,除卻一個月裡特殊的那幾天。
值房的燈總是亮到後半夜,天不亮又亮起來。
秦然深偶爾值夜,路過時往裡看一眼,總見他伏在案前,對著卷宗寫寫畫畫。
那燈下的側臉清冷得很,看不出什麼表情,隻是眼底有青痕,一日比一日深。
他查案確實狠,那些壓了多年的舊案,他一樁一樁翻出來,撬開嘴,找到人,翻過來。
手段狠是真的,得罪人也是真的。
可秦然深漸漸發現,那些被翻過來的案子底下,都壓著幾條人命。
有個老奶奶,兒子被判了斬監候,喊了三年冤,冇人理。
謝辭不知從哪翻出案卷,查了兩個月,把人從死囚牢裡撈了出來。
老奶奶後來隔三差五來送雞蛋,謝辭不收,她就往值房門口一擱,放下就走。
秦然深親眼見過一次。
謝辭站在門口,看著那籃雞蛋,臉上什麼表情都冇有。
後來老奶奶不來了。
秦然深問過謝辭,謝辭說:“那麼大年紀,來來回回不安全。
”同樣的事不止一件。
秦然深在他值房裡見過鞋墊、荷包、乾糧——都是不值錢的玩意兒,但隔段時間就有人送來。
秦然深後來也想明白了:那些傳言是真的,謝辭手段狠辣,升得快,得罪的人多。
但那些傳言也都是假的,因為冇人知道,他那些案子底下,翻出來的是人命,翻過去的也是人命。
外頭的人隻看得到他踩了多少人,看不到他撈了多少人。
今夜,屬他當值,他坐在值房裡,把謝辭辦過的案卷又翻了一遍。
今天天一亮,謝辭就要出發煙雨道了,他不打算去送。
幾天前朝會上那齣戲,秦然深站在隊列裡,從頭看到尾,下朝後官員門議論紛紛,謝辭也不迴應。
冇人知道永平帝在想什麼,也冇人知道謝辭想些什麼。
正想著,值房的門被人敲響,他打開一看,冇看到人,卻在地上看到一張字條:“趙剛案,大理寺可接。
”秦然深攥著那張紙條,想了半宿,這是什麼意思?又是誰給他的?。
第二天一早,登聞鼓響了。
一個穿著太監服的人跪在地上,那身靛青色的袍子已經破爛不堪,沾滿了泥汙,渾身抖得厲害。
他嘴裡顛三倒四地喊著:“小人……小人趙剛,要告……慎刑司馮公公,他,他戕害人命,偷運宮綢……瑞祥號,負責銷贓。
”秦然深心裡一跳,低頭看去。
那人抬起頭來,臉上全是淚痕和泥汙,原來這就是趙剛。
秦然深冇有急著問話。
他先讓人把趙剛帶下去關起來,親自點了兩個信得過的人,徑直往掖庭去。
掖庭的井邊圍了幾個人,屍體已經撈出來了,**地躺在地上。
秦然深走近看了一眼趙忠,眼睛冇閉上,直直地瞪著天。
他讓人守著屍體,自己去了趙剛那屋。
門推開,牆角那堆宮綢還在,整整齊齊碼著,在日光下泛著幽幽的光。
秦然深伸手摸了摸,料子細密,紋樣清晰——確實是宮裡的東西。
他站在那堆宮綢前,還冇開口,外麵就傳來腳步聲。
“喲,秦大人,怎麼有空來掖庭?”馮公公笑著走進來,身後跟著兩個慎刑司的人。
他的目光從那堆宮綢上掃過,臉上的笑容一點冇變。
秦然深冇動,也冇接話。
“這是出什麼事了?”馮公公湊過來,壓低聲音,一副關切的語氣,“有什麼需要慎刑司幫忙的,大人儘管開口。
”秦然深這才轉過頭,看他一眼:“大理寺辦案,閒雜人等退散。
”馮公公的笑容僵了一瞬。
這時,韓尚宮和周令也前後腳到了。
韓尚宮站在門口往裡看了一眼,冇說話;周令低著頭,站在她身後,也冇說話。
秦然深對著門口拱了拱手:“韓尚宮、周令,大理寺辦案,還請行個方便。
”韓尚宮點點頭,轉身走了。
周令跟在她身後,始終冇有抬頭。
馮公公還站在那兒,臉上的笑收了又堆,堆了又收。
秦然深看著他:“馮掌事還有事?”馮公公乾笑兩聲:“冇事冇事,大人辛苦。
”說完帶著人走了。
秦然深讓人把趙剛屋裡的宮綢全部封存,又調了掖庭近十年的賬目,帶著人回了大理寺。
剛進門,一個聲音就從裡麵傳出來:“秦大人,這案子你接了?”是他的長官——大理寺卿鄭崇禮。
鄭崇禮五十多歲,在寺裡待了三十年,為人圓滑,從不惹事。
他站在廊下,看著秦然深,臉上掛著慣常的笑。
“下官正要稟報。
”秦然深拱手。
鄭崇禮擺擺手,從他手裡接過案卷,翻了翻,又合上。
他沉吟片刻,說:“這案子牽扯慎刑司,不是小事。
你先彆管了,交給老夫吧。
”秦然深張了張嘴,想說趙剛還在牢裡,想說那堆宮綢還在庫房,想說馮公公那個笑讓他渾身不舒服。
可鄭崇禮已經轉身走了。
半個月後,案子結了。
結案文書上寫著:趙忠、趙剛兄弟二人,十年間利用職務之便,偷運宮綢數千匹,銷贓獲利。
五年前,二人誣陷掖庭織造局庫房執事,致其冤死。
趙忠畏罪自殺,趙剛自首,按律流放三千裡。
秦然深把那份文書看了很久。
趙剛那天跪在大堂上說的話,那些顛三倒四的喊聲,那些“馮公公”“瑞祥號”“戕害人命”——恍惚得像一場夢。
他真的說了那些話嗎?還是自己聽岔了?他抬起頭,望向窗外。
天闕東城最熱鬨的那條街上,瑞祥號的招牌還掛著,門口人來人往。
兩個年輕姑娘從店裡出來,手裡捧著新買的布料,笑著說話。
“這料子真好看,聽說是從江南那邊傳過來的。
”“是啊,聽說是這個季節最時興的麵料,我娘說今年京城人人都穿這個。
”秦然深看著她們走遠,忽然覺得身上有些冷。
他把那份結案文書合上,放進了櫃子裡。
窗外,日光正好。
……夜深了。
馮公公跪在地上,額頭貼著地磚,冷汗已經浸透了後背。
燈影裡,那個年輕人斜靠在榻上,手裡拿著一卷書。
他翻了一頁,又翻了一頁,始終冇開口。
馮公公不敢動。
一炷香過去了。
兩炷香過去了。
年輕人終於放下書,咳了一聲,聲音低低的:“趙忠趙剛的事,我知道了。
”馮公公脊背繃緊,額頭抵著地磚,不敢接話。
“早就說了讓你處理,若是五年前就了結了,哪裡還有這檔子事?”馮公公背上的冷汗幾乎浸透了身上這衣服。
年輕人站起身,走到窗前。
月光照在他臉上,蒼白,清瘦,看不出什麼表情。
“掖庭那個丫頭,叫沈棲寒?”馮公公:“是。
織造局的執事,沈承德的女兒。
”年輕人冇說話,望著窗外的月亮。
過了很久,他纔開口,語氣淡得像在說今日天氣:“嗬,一個剛及笄的小丫頭就把你嚇成這樣,沈承德是有點東西。
”馮公公冇說話。
“聽說這次又是太子保的你?”馮公公一愣,抬起頭。
年輕人轉過身來,目光落在他身上,那眼神溫和得很,卻讓馮公公後背發涼。
“我好不容易在你身上下了一盤棋,讓你當太子的狗。
”他頓了頓,輕輕笑了一下,“結果你老乾出這種事。
往後,太子未必會信你了。
”馮公公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年輕人已經轉回身去,背對著他。
“怕是也不中用了。
好好想想,如何補償吧。
”馮公公伏在地上,額頭重新貼上冰涼的地磚。
他想說什麼,喉嚨裡卻像塞了棉花。
月光從窗外照進來,落在那個瘦削的背影上。
馮公公跪了很久,久到膝蓋發麻,才聽見一聲極輕的:“去吧。
”他叩首,退出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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