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短歲月長 第二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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副將上前,麵無表情:“裴侯爺,請。”
裴騫冇動。
他慢慢低下頭,看著自己凍得發青、顫抖不止的手。
這雙手,曾經牽過她的手,拂過她的發,也曾接過尹玉環的茶,寫過讓她心寒的字。
他看著看著,忽然笑了起來。
低低的,壓抑的,從喉嚨深處溢位的笑。
笑著笑著,變成了哭。
冇有聲音,隻有眼淚大顆大顆砸在冰冷的城磚上,瞬間凝結成冰。
副將皺了皺眉,示意兩個士兵上前,將他架起。
裴騫冇有反抗,任由他們拖著自己,走下城牆,拖出軍營,扔上一輛簡陋的馬車。
馬車搖晃著,駛離北境。
裴騫蜷縮在車廂角落,懷裡緊緊抱著那枚玉佩,和那半截袖子。
他睜著眼,看著車窗外飛速倒退的、荒涼的北境景色。
天空是灰藍色的,像她從前常穿的衣裳顏色。
遠處有鷹掠過,發出淒厲的長鳴。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穿著紅衣,在校場上挽弓射箭,回頭對他笑的樣子。陽光灑在她身上,她整個人都在發光。
那時她眼睛裡有星星。
現在,那星星碎了,熄滅了,變成了一潭深不見底的、冰冷的寒泉。
而他,是被遺棄在寒泉邊的,一具早已腐爛的軀殼。
馬車顛簸著,駛向歸途。
駛向他用悔恨砌成的,永恒的囚籠。
回到上京,回到永安侯府,回到“思蓁園”。
裴騫徹底垮了。
他不再說話,不再出門,甚至不再去葉思蓁常去的地方枯坐。
他把自己關在“思蓁園”裡,抱著葉思蓁的舊物,有時哭,有時笑,有時對著空氣喃喃自語。
“蓁蓁,你回來看我啦?今天想吃魚嗎?我讓廚房做。”
“蓁蓁,你看,櫻花又開了,像不像我們成親那年?”
“蓁蓁,北境風大,你身上的傷疤,還疼不疼?我找了最好的祛疤藥……”
“蓁蓁,你說要我長命百歲,看著你……我看到了,你真厲害,都當將軍了……真好啊……”
“蓁蓁,我不要長命百歲……我好累……你帶我走好不好……”
他清醒的時候越來越少。
偶爾清醒,就坐在院子裡,看著那幾株櫻花樹,一看就是一整天。
眼神空洞,嘴角卻掛著奇異的微笑。
裴老夫人請遍了名醫,都說心病還須心藥醫,藥石罔效。
三年時間,彈指而過。
鎮北侯葉歸大敗北狄,凱旋迴京。
皇帝龍心大悅,封鎮國公主,賜公主府,賞賜無數。
全城歡慶,萬人空巷。
公主騎馬遊街,接受萬民朝拜。
她依舊戴著青銅麵具,身著銀色鎧甲,披著猩紅披風,身姿挺拔,英氣逼人。
身邊跟著一位英武的年輕將軍,是北境軍中的後起之秀,因愛慕一直默默守護在她身側。
百姓歡呼,鮮花如雨。
永安侯府最高的閣樓上,裴騫扶著欄杆,遠遠看著。
他瘦得隻剩一把骨頭,寬大的舊袍子在風中空空蕩蕩。
臉色蒼白如紙,隻有顴骨上浮著兩團不正常的紅暈。
他看著那個騎馬走在最前麵、光芒萬丈的身影。
看著她微微側頭,和身旁的將軍低聲說笑。
雖然隔著麵具,但他彷彿能看到她舒展的眉眼,上揚的唇角。
她真耀眼啊。
像太陽。
而他,是角落裡發黴的苔蘚,是泥沼裡腐爛的根莖,是早已被遺忘的、不堪的過去。
他看著她,笑了。
笑著笑著,咳了起來。
一開始是低咳,然後越來越劇烈,撕心裂肺。
他用手捂住嘴,指縫間滲出暗紅的血。
他靠在欄杆上,喘著氣,看著掌心刺目的紅,又笑了。
“蓁蓁……”他喃喃,聲音輕得像歎息,“你看到了嗎……我快死了……”
“下輩子……我早點找到你……隻對你好……隻愛你一個……”
“你等等我……好不好……”
風吹過,櫻花紛紛揚揚落下,有幾瓣沾在他的白髮上。
他慢慢滑坐在地上,背靠著欄杆,手裡緊緊攥著一樣東西——
是那張被鮮血浸透、又被歲月摩挲得發毛的和離書。
上麵的字跡娟秀有力:“此一彆,兩不相欠。”
他低頭,看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後,緩緩閉上了眼睛。
嘴角,還掛著一絲極淡的、恍惚的笑意。
彷彿看到了許多年前,櫻花樹下,那個回頭對他笑的、眼睛裡有星星的紅衣少女。
窗外,櫻花依舊紛紛揚揚。
一如當年,她答應嫁他那一天。
隻是,她再也不會回頭了。
遠處,鎮國公主府,燈火通明,歡聲笑語。
葉思蓁摘下麵具,露出難掩風華的臉。
她正與麾下女將們舉杯暢飲,慶賀凱旋。
侍女悄悄進來,在她耳邊低語幾句。
她舉杯的動作,幾不可查地頓了一下。
然後,她放下酒杯,平靜道:“知道了。”
聲音無波無瀾。
彷彿聽到的,隻是一個無關緊要的陌生人的死訊。
她重新舉起酒杯,對滿座賓朋笑道:“來,繼續。今夜不醉不歸。”
笑聲爽朗,意氣風發。
窗外,夜風拂過庭院,吹落一樹櫻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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