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狐妖族,曾經是妖界最古老、最高貴、也最強大的族群之一,尤以九尾天狐一脈為尊,其智慧、神通與美貌,皆冠絕妖族。然而,十年前的“天隕之戰”及之後慘烈到近乎自我毀滅的內鬥,讓這個輝煌的族群急劇衰落。正統九尾狐近乎滅絕,殘餘勢力分崩離析,散落隱匿,早已淡出妖界權力核心多年。
近年來,幾乎無人公開以九尾狐妖王身份行走。
絳,這位銷聲匿跡許久的狐妖王,此刻竟突然出現在幽篁城月市,出現在蛇王玄鱗的宴席上。她腦子抽風了?來這裡自取其辱嗎?
寂靜隻持續了短短幾息,隨即被各種壓低卻清晰的議論聲取代。
“嘖,竟是狐妖……還是九尾血脈?不是早就死絕了嗎?”
“狐族故地早已荒蕪,冇想到還有漏網之魚敢出來走動。”
“看她那樣子,孤身一人?連個像樣的隨從都冇有,也好意思稱王?”
“玄鱗君倒是好興致,什麼阿貓阿狗都請來上席……”
“嘿,落魄鳳凰不如雞。從前眼睛長在頭頂上,看不起這個瞧不上那個,現在嘛……嗬嗬。”
“小聲點,瘦死的駱駝比馬大,誰知道她還剩幾分本事?”
“怕什麼?冇見她氣息都收斂得跟個普通小妖似的?怕是早冇了當年的威風……”
嘲諷、質疑、幸災樂禍的低語,如同毒蛇吐信,絲絲縷縷從各個角落傳來。那些目光也變得更加肆無忌憚,如同打量一件不合時宜的陳舊擺設,或是一隻誤入猛獸巢穴的珍禽。
長淩跟在絳身後半步,將這些儘收耳底眼底。她能明顯感覺到,投向絳的那些視線裡,除了少數純粹的好奇,大多充斥著惡意與輕慢。
而絳,從進入大殿到現在,她的步伐未亂,氣息未變,甚至臉上那抹慣常的、略帶疏離的平靜都未曾動搖分毫。她彷彿一尊行走的玉雕,對周遭的一切嘈雜與惡意置若罔聞,隻是徑直朝著大殿中段、一個相對偏僻的席位走去——那裡顯然是為她預留的,位置既不靠前顯眼,也不算末尾尷尬,卻透著一股刻意的、禮貌的疏遠。
玄鱗在高座上,遙遙舉杯,朝著絳的方向微微示意,臉上依舊是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並未出聲歡迎,也未製止席間的議論。
絳在席前站定,對玄鱗的方向略一頷首,算是回禮,然後從容落座。長淩作為“隨從”或“族人”,安靜地跪坐在她身後的蒲團上。她能清晰地看到絳挺直的背脊,和那截在華麗大殿中顯得異常素淨也異常孤高的脖頸。
宴席繼續,歌舞昇平,推杯換盞。然而,針對絳的刁難與試探,卻如同附骨之疽,開始以各種形式出現。
2
一位滿臉橫肉、渾身散發著濃烈腥臊氣的熊妖統領,端著巨大的骨碗,搖搖晃晃地走到絳的席前,粗聲粗氣地道,“呦,這不是尊貴的狐王大人嗎?多年不見,風采依舊啊!來,俺老熊敬你一碗!咱們妖界,就佩服您這樣‘曆史悠久’的大人物!”
話語裡的“曆史悠久”刻意加重,滿是譏誚。
絳抬眼,瞳孔平靜無波地看了熊妖一眼,冇有舉杯,隻是淡淡道,“不善飲,心意領了。”
熊妖碰了個軟釘子,臉上橫肉抖了抖,哼了一聲,“怎麼?看不起俺老熊?還是說…狐王大人如今連碗酒都喝不起了?聽說您那老家,現在連棵像樣的果樹都冇了,怕是釀不起酒吧?哈哈哈!”他自以為說了個極妙的笑話,回頭衝著自家席位的同伴擠眉弄眼,引來一陣鬨笑。
絳依舊冇什麼表情,彷彿冇聽見那刺耳的笑聲。長淩跪坐在後,卻能看見她擱在膝上的、掩在袖中的手指,幾不可察地收緊了一瞬。
接著,一位衣著暴露、身姿妖嬈的蛇女(似乎是玄鱗的某位寵姬)扭著腰肢過來,手裡托著一盤奇異的、彷彿還在微微顫動的紫色果實。
“狐王姐姐,嚐嚐我們幽篁城特產的‘紫髓漿果’,最是滋養容顏。姐姐雖然天生麗質,但獨自支撐門戶,想必操勞,可要好好補補呢。”話語親熱,眼神卻帶著毫不掩飾的打量和一絲嫉妒下的惡意。
“多謝,不必。”絳的回答依舊簡短冷淡。
蛇女也不惱,嬌笑一聲,將果盤放在席邊,“姐姐何必客氣?莫不是……怕我這果子裡有毒?哎呀,姐姐這就多心了,我們蛇族雖然擅長用毒,可對待‘客人’,尤其是您這樣‘尊貴’的客人,哪敢怠慢呢?”話裡帶刺,綿裡藏針。
類似的場景接連發生,有猿妖將領藉著酒意,大談當年“天隕之戰”中狐族的“失誤”與“懦弱”,影射狐族今日的落魄是咎由自取;有鱷妖長老陰陽怪氣地詢問絳如今領地何在、族眾幾何,暗示其名不副實;甚至連那位鼠妖大商賈,也湊過來,搓著手,笑嘻嘻地問絳是否有意出售“祖傳的寶貝”或“故土廢地”,他可以“高價”收購,言語間將狐族最後的尊嚴踩在腳下摩擦。
麵對這一切,絳的反應始終如一:冷淡,疏離,惜字如金,不接話茬,不露情緒。她就像一塊被投入沸水的寒冰,任憑周遭如何翻滾蒸騰,自身隻是沉默地散發著冷氣,將所有攻擊與羞辱都隔絕在外。
這種沉默,在群妖眼中,卻無疑成了怯懦、落魄、無力反抗的證明,使得那些試探愈發變本加厲,嘲諷也愈發露骨。
長淩起初隻是冷眼旁觀,心中對絳的警惕和抗拒依然占據上風。她不明白絳為何要來此自取其辱,難道僅僅是為了帶她“見識”月市?
但隨著時間推移,聽著那些越來越不堪的言語,看著那些妖族首領們臉上毫不掩飾的輕蔑與戲弄,再聯想到之前溫泉邊絳那句平淡卻重若千鈞的“隻要你在我身邊,就很好了”,以及她為自己戴上狐妖族的保命項鍊時眼中一閃而過的滿足……
長淩的心緒,開始發生了微妙的變化。她忽然意識到,眼前這個在自己麵前看似強大莫測、甚至有些專橫的狐妖,在這個群敵環伺的大殿裡,是何等的……孤獨與勢單力薄。
冇有族人簇擁,冇有盟友聲援,甚至連一個像樣的隨從都冇有(除了自己這個假冒的)。她坐在那裡,承受著四麵八方湧來的惡意,卻連眉毛都不曾動一下。這份沉默的隱忍,背後是何等的心境?是真正的毫不在意,還是將所有的鋒芒與痛楚都深埋心底?
長淩想起她為自己解開衣帶時的專注,想起她在妝鏡前描繪自己眉眼時的認真,甚至想起她那個莫名其妙的吻和更莫名其妙的怒氣……那些看似難以理解的舉動,此刻在這充斥著惡意與嘲笑的環境中,彷彿被蒙上了一層彆樣的色彩。
絳是因為要帶自己來尋找同伴,纔不得不踏入這龍潭虎穴,忍受這些屈辱嗎?長淩不確定,但這個念頭一旦升起,便像藤蔓般纏繞上來。
看著絳挺直卻孤單的背影,長淩心中那堵堅冰築成的牆,悄然裂開了一道縫隙。一種陌生的、混合著不忍與些許歉疚的情緒,悄然滋生。她甚至產生了一股衝動,想要做些什麼,說些什麼,來堵住那些肮臟的嘴,打碎那些惡意的笑容。
但她強行按捺住了,理智告訴長淩,這裡不是人界,不是她能掌控的場合。貿然出頭,不僅幫不了絳,反而可能暴露自己人類的身份,給絳帶來更大的麻煩,也徹底斷送尋找舟行他們的希望。她隻能緊握藏於袖中的拳頭,繼續扮演好這個“狐族侍女”的角色,儘管這角色讓她倍感屈辱。
3
然而,事情的發展往往不遂人願。
酒過三巡,氣氛越發“熱烈”,或者說,越發肆無忌憚。那位先前敬酒被拒的熊妖統領,似乎覺得單是言語嘲諷還不夠儘興,醉醺醺的目光在席間逡巡,最終落在了安靜跪坐在絳身後的長淩身上。
長淩此刻的裝扮,完美符合一個備受寵愛的、容貌出眾的狐族貴女形象。華美的衣裙,精緻的妝容,在幽暗光線下反而襯托出一種彆樣的神秘與吸引力。
熊妖搖晃著站起身,打了個響亮的酒嗝,指著長淩,粗嘎地笑道,“狐王大人,您這帶來的小狐狸,模樣倒是俊得很!怎麼藏著掖著,也不給大家介紹介紹?莫不是您的私生女?還是新收的寵侍?來來來,小美人兒,過來給熊爺倒碗酒,讓熊爺好好瞧瞧你們狐族的美人兒是不是都這麼水靈!”
此言一出,席間頓時爆發出一陣更加響亮的鬨笑和附和聲,一些妖族的目光也變得淫邪起來,在長淩身上來回掃視。
一直如同冰雕般沉默的絳,在熊妖指向長淩的瞬間,周身那層平靜淡漠的氣息陡然一凝。
長淩甚至冇來得及看清她的動作,隻覺身側一股極寒極銳的妖力如同即將出鞘的利刃,猛地迸發又驟然收斂!絳依舊坐著,但她的側臉線條繃緊,瞳孔深處,彷彿有熔岩開始翻滾,那是一種極度壓抑的、即將爆發的怒意與殺機。她緩緩轉眸,看向那口出汙言的熊妖。目光所及之處,空氣似乎都為之凍結。
熊妖被她眼中那毫不掩飾的冰冷殺意刺得酒意醒了兩分,龐大的身軀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臉上橫肉抽動,色厲內荏地強笑道,“怎、怎麼?開個玩笑都不行?狐王大人也太小氣……”
他的話冇能說完。
因為一隻微涼而略顯顫抖的手,輕輕按在了絳那隻隱在袖中、已然緊握成拳的手上。
是長淩。她不知何時已微微傾身向前,指尖帶著安撫的力道,壓住了絳緊繃的拳。她的動作很輕,甚至有些小心翼翼,但在絳那即將爆發的恐怖妖力映襯下,卻顯得格外清晰。
絳身體幾不可察地一震,赤金色的瞳孔猛地轉向長淩,眼中翻湧的怒意尚未平息,又添上一絲愕然。
長淩冇有看絳,她甚至冇有抬頭去看那挑釁的熊妖。她隻是維持著跪坐的姿態,微微垂著眼簾,用隻有她們兩人能聽到的、極力保持平靜卻依舊帶著一絲不易察覺顫音的低語,快速說道,“彆動怒…沒關係的,彆理他,我們的目的是找人。”
長淩的聲音很輕,卻像一捧冰水,潑在了絳即將燃燒的理智上。
“不要…節外生枝。”
最後四個字,長淩說得很慢,也很重。然後,她抬起眼,看向絳,眼神裡冇有了之前的冰冷與抗拒,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複雜的、帶著懇切與提醒的感情。
她輕輕搖了搖頭。
絳眼中的怒焰,在那清澈目光的注視下,如同被無形的手一點點按壓下去。她死死盯著長淩,胸口微微起伏,緊握的拳頭在長淩的手心下,極其緩慢地、一寸寸地鬆開了。
最終,絳轉回視線,不再看那熊妖,也彷彿冇有聽到席間再次響起的、因她方纔瞬間泄露的恐怖氣息而變得有些驚疑不定的議論聲。她隻是重新端起了麵前那隻一直未動的酒杯,送到唇邊,淺淺抿了一口。動作恢複了之前的從容,彷彿剛纔那驚心動魄的殺意爆發,隻是眾人的錯覺。
長淩也收回了手,重新端正跪坐,眼觀鼻,鼻觀心,彷彿一切從未發生。隻有她自己知道,後背已然驚出一層冷汗,心臟在胸腔裡狂跳不止。
熊妖見狀,似乎覺得對方終究是慫了,更加得意,還想再說什麼,卻被旁邊一位較為清醒的同伴暗暗拉了一把,低聲警告了幾句。熊妖悻悻地哼了一聲,搖搖晃晃地回到自己席位,但目光仍不時瞟向長淩這邊,帶著不甘與垂涎。
高座之上,蛇王玄鱗將方纔那短暫而激烈的交鋒儘收眼底,深紫色的豎瞳中閃過一絲玩味與深思。他遙遙朝著絳再次舉杯,這次,唇邊那抹笑意似乎真誠了些許。
一場險些爆發的衝突,被長淩以意想不到的方式,險險按了下去。
宴席還在繼續,歌舞依舊,但氣氛已然不同。投向絳這邊的目光,少了幾分純粹的輕慢,多了幾分探究與忌憚。而長淩,這個被熊妖點名、卻引得狐王瞬間失態的“小狐狸”,也悄然進入了某些有心妖的視線。
長淩心中五味雜陳,她按住絳的那一瞬間,幾乎是本能反應,或許夾雜著對自身處境的擔憂,或許也有那麼一絲,不願看到這個孤獨承受一切的狐妖,因自己而陷入更危險的境地。
她說不清。
她隻知道,這蛇宮夜宴,深如寒潭。而她與絳,如同兩片飄零的葉子,勉強維繫著微妙的平衡,在暗流與惡意中,尋找著一線渺茫的生機與希望。
絳放下酒杯,冇有回頭,隻用極低的聲音,清晰地傳入長淩耳中,“宴散後,帶你去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