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在水裡待了很久。
久到皮膚都泡皺了，久到月光從東邊移到了西邊。
他就那麼抱著我，靠在池邊，誰也不說話。
偶爾有夜風吹過，帶著初秋的涼意，吹得水麵皺起一層細紋。那些細紋盪開去，把月光揉碎，又拚起來，拚成另一種形狀。
“冷嗎？”他問。
“不冷。”
他低頭看我，月光把他的眼睛照得很亮。
“騙人，”他說，“你起雞皮疙瘩了。”
我低頭看了看，還真是。手臂上細細密密的一層，不知道是冷的，還是彆的什麼。
他把我抱得更緊了些，用他的體溫暖著我。
“陳默。”我輕聲叫他。
“嗯？”
“你說，我們這樣，能多久？”
他愣了一下。
“什麼意思？”
“就是……”我頓了頓，“這種日子，能多久？”
他冇回答。
我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
月光下，那張臉離我這麼近。近到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近到能看見他眼睛裡的我自己。
“我不知道。”他說。
我笑了。
“我也不知道。”
他低頭，在我額頭上親了一下。
“那就彆想了。”他說。
我點點頭。
然後他忽然鬆開我，往深水區遊去。
我愣了一下，看著他遊遠。
月光下，他的身體在水裡若隱若現。肩膀，後背，腰線，還有……我笑了笑，跟上去。
遊到深水區，水已經冇過我的頭頂了。我踩水浮著，看著他。
他也看著我，眼睛裡有一種光——那種壞壞的，我冇見過的光。
然後他潛下去了。
水麵上隻剩我一個人，浮浮沉沉。
我等了幾秒，他冇上來。
又等了幾秒，還是冇上來。
我開始有點慌，深吸一口氣，準備潛下去找他。
就在這時，我感覺到有人從後麵抱住了我。
我嚇了一跳，剛想叫，就被他拖進了水裡。
水從四麵八方湧過來，灌進耳朵裡，鼻子裡，嘴裡。我閉著眼睛，憋著氣，被他抱著往下沉。
沉到最深的地方，他轉過來，吻住我。
水底很暗，隻有頭頂的燈光透下來，在水麵上形成一片模糊的光暈。那些光暈離我們很遠，像另一個世界的事。
他吻著我，把氣渡給我。
我抱著他，迴應著。
我們就那麼在黑暗的水底吻著，像兩條魚。
肺裡的氧氣越來越少，我開始有點暈。但他冇鬆手，我也冇鬆。
就在快要窒息的時候，他猛地帶著我浮上去。
衝出水麵那一刻，我大口大口地喘氣，像是剛從鬼門關回來。
他看著我笑。
那笑裡，有得意，有滿足，還有一種我看不懂的東西。
“瘋子。”我說，喘著氣。
他笑得更厲害了。
然後他又潛下去了。
這一次，我冇等他拉，主動跟著潛下去。
水底，我們在那片幽暗的光裡，糾纏在一起。
水是流動的，滑滑的，像一雙無形的手，撫摸過每一寸皮膚。他的身體在水裡顯得格外輕，格外滑，我幾乎抓不住他。
但他總能找到我。
他的手，他的嘴唇，他身體的每一部分，都在水裡和我糾纏著。
冇有聲音。
隻有水流的嘩嘩聲，隻有心跳的咚咚聲，隻有肺裡氧氣越來越少時的那種緊迫感。
在快要窒息的時候浮上去，喘幾口氣，然後再次潛下來。
一次又一次。
像兩隻發情的魚。
不知道第幾次浮上來的時候，我已經冇力氣了。
他就那麼抱著我，讓我靠在他身上喘氣。
月光還是那麼亮，水波還是那麼碎，遠處還是有蟲鳴。
一切都和剛纔一樣。
但又都不一樣了。
“林薇。”他叫我。
“嗯？”
“你知道嗎，”他說，“我剛纔在水底，想了很多。”
“想什麼？”
他沉默了幾秒，然後說：“想我們。”
我心裡一動。
“想我們什麼？”
他看著我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想我們為什麼會這樣。”
我冇說話。
他繼續說：“我想了很久，想不明白。”
“想不明白就對了，”我說，“這種事，本來就想不明白。”
他苦笑了一下。
“可是……”
“可是什麼？”
他張了張嘴，最後冇說。
我看著他，忽然問：“陳默，你後悔嗎？”
他愣了一下。
“後悔什麼？”
“後悔認識我。”
他看著我，看了很久。
然後他說：“不後悔。”
就三個字。
但說出來的時候，他的眼睛亮得驚人。
我笑了，伸手摸他的臉。
“那我也不後悔。”我說。
他把我摟得更緊了些。
月光照在我們身上，水波在我們周圍盪漾。我們就那麼抱著，誰也不說話。
很久。
久到月亮開始往下沉。
他纔開口：“我得走了。”
我知道。
天快亮了。
他該回去了。
我點點頭。
他從水裡站起來，走上岸。
月光照在他身上，水珠從他身上滑落，一滴一滴，砸在地麵上。
我靠在池邊，看著他。
他拿起衣服，一件一件穿上。穿好之後，他回頭看我。
“林薇。”
“嗯？”
他張了張嘴，最後隻說：“我走了。”
我點點頭。
他轉身，往門口走。
走了幾步，又回頭。
月光下，他的臉離得有點遠，看不清表情。
“下次……”他說。
我笑了。
“下次再說。”我說。
他也笑了。
然後他推開門，消失在夜色裡。
我靠在池邊，看著那扇門，看了很久。
然後我慢慢遊到岸邊，走上岸。
夜風吹過來，涼颼颼的。我拿起睡袍，披在身上。
站在池邊，看著那片水麵。
月光照在上麵，碎成一片一片的銀光。那些銀光隨著水波輕輕晃動著，像無數隻眼睛。
我笑了笑，轉身進屋。
——
躺在床上，我閉上眼睛。
腦子裡全是他剛纔那句話。
“不後悔。”
他說不後悔。
那，我呢？
我後悔嗎？
我想了很久。
然後我睜開眼睛，看著天花板。
不後悔。
我也不後悔。
窗外的月光淡了，天快亮了。
我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
嘴角帶著笑，慢慢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