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我醒來的時候,他已經走了。
床頭櫃上放著一杯溫水,一張便簽。
“林姐,我去店裡了。有事打電話。晚上來陪你。——阿哲”
我看著那張便簽,看了很久。
然後拿起來,摺好,放進抽屜裡。
抽屜裡,已經有一疊這樣的便簽了。
我關上抽屜,喝了那杯水。
然後起床,洗漱,換衣服。
今天有正事。
上午九點,律師事務所。
我到的時候,他已經在了。
我老公。
不,應該說,我前夫。
他坐在會議室裡,穿著一身深灰色西裝,頭髮梳得一絲不亂。看見我進來,他站起來,點了點頭。
“來了。”
我點點頭,在他對麵坐下。
我的律師坐在我旁邊,他的律師坐在他旁邊。
四個人,一張長桌。
像一場商務談判。
“林女士,”他的律師開口,把一份檔案推到我麵前,“這是我們草擬的離婚協議,您看一下。”
我拿起那份檔案,一頁一頁地翻。
財產分割,公司股權,孩子的撫養權——
每一項,都寫得清清楚楚。
我翻到最後,看到那個數字。
他給我的。
比我預想的多。
我抬起頭,看著他。
他也在看我。
“滿意嗎?”他問,聲音很平靜。
我冇說話。
他繼續說:“孩子跟我,但你可以隨時去看他。公司那邊,你占百分之四十的股份,不參與管理,隻分紅。房子,那套彆墅歸你,城東那套也歸你。還有……”
他頓了頓。
“那個男人,我不追究。”
我心裡一顫。
他看著我的眼睛,慢慢地說:“林薇,這是我最後的體麵。你拿著這些,好好過你的日子。彆再讓任何人抓到把柄。”
我聽著他的話,心裡湧上一股說不清的滋味。
不是感激,不是愧疚,不是難過。
就是……空。
空的什麼都冇有。
“簽字吧。”他說。
我拿起筆,在最後一頁簽下自己的名字。
林薇。
簽完,我把檔案推回去。
他看了一眼,然後也簽了。
簽完,他站起來。
“就這樣吧。”他說,“以後……各自珍重。”
他伸出手。
我看著那隻手,猶豫了一下,然後握住。
他的手,還是那樣涼。
和這十五年裡的每一次握手,一樣涼。
他鬆開手,轉身,走出會議室。
他的律師跟著走了。
我一個人坐在那兒,看著那扇關上的門。
我的律師看著我,小心翼翼地問:“林總,您冇事吧?”
我搖搖頭。
“冇事。”
我站起來,走出會議室。
外麵陽光很亮,刺得我眼睛疼。
我站在門口,看著街上的人來人往。
十五年的婚姻,就這樣結束了。
十五分鐘。
一份協議。
兩個簽名。
就完了。
我上了車,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腦子裡空空的。
手機響了。
是他的訊息。
阿哲的。
“林姐,談完了嗎?怎麼樣?”
我看著那幾個字,打了半天。
最後回了一句。
“談完了。離了。”
他很快回過來。
“你在哪兒?我來找你。”
我想了想,發了那個地址。
那套房子的地址。
我們的地方。
到的時候,他已經在了。
站在單元門口,等著我。
看見我的車,他跑過來。
我下車,他站在我麵前,看著我。
“林姐……”
他伸手,想拉我的手。
我冇躲。
他握住我的手,握得很緊。
“上樓吧。”我說。
他點點頭,拉著我,進了電梯。
電梯裡隻有我們兩個。
他看著我的臉,眼裡全是擔心。
“林姐,你還好嗎?”
我看著電梯門上自己的倒影。
那張臉,很平靜。
“挺好的。”我說。
他冇說話,隻是把我的手握得更緊了。
進屋,關上門。
他站在我麵前,看著我。
“林姐,”他說,“以後有我。”
我看著他的眼睛。
那雙眼睛,還是那麼清澈,那麼溫柔。
可我不知道為什麼,總覺得有點陌生。
也許不是他陌生。
是我。
是我自己,變得陌生了。
我伸手,摸摸他的臉。
他抓住我的手,放在嘴邊親了一下。
然後他把我拉進懷裡,抱得很緊。
我靠在他胸口,聽著他的心跳。
一下一下的,很快。
他在緊張。
為什麼緊張?
怕我難過?
怕我反悔?
怕我不要他?
我不知道。
也不想知道。
就這樣吧。
至少現在,他還在。
窗外的陽光照進來,落在地板上。
我靠在他懷裡,閉上眼睛。
腦子裡突然想起剛纔簽完字時,他說的那句話。
“這是我最後的體麵。”
最後的體麵。
是啊,我們都體麵。
體麵地結婚,體麵地過日子,體麵地離婚。
可這十五年裡,有冇有哪怕一分鐘,是不體麵的?
有冇有哪怕一分鐘,是真正活過的?
我想了想。
好像有。
就是和他在一起的那些時候。
那些躲躲藏藏的、見不得光的、不體麵的時刻。
那些時刻,我才覺得自己活著。
我抬起頭,看著他。
他看著我的眼睛。
“阿哲。”我說。
“嗯?”
“謝謝你。”
他愣了一下。
“謝什麼?”
我冇說話,隻是踮起腳,在他嘴唇上親了一下。
他把我摟緊,深深地吻回來。
窗外的陽光暖暖地照著。
我閉上眼睛,讓那些念頭,都沉下去。
不管以後怎樣。
至少現在,他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