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夜裡,我躺在床上,聽著他的呼吸。
很均勻。
一下,一下,像真的睡著了一樣。
但我知道他冇睡著。
因為他呼吸的節奏,和平時不一樣。
平時他睡著了,呼吸是深的,沉的,帶著一點點鼾聲。
現在這個呼吸,太淺了,太均勻了,像是在刻意控製。
我翻了個身,背對著他。
他也翻了個身,背對著我。
兩個人,兩張背。
中間隔著看不見的距離。
——
窗外的月光透進來,在地板上鋪了一層銀白。
我看著那片月光,腦子裡開始想——
這個家,還能撐多久?
那根頭髮,那張照片,那隻耳環。
電梯裡的那隻手,他變了的呼吸,她平靜的眼神。
還有他說的那些話。
“我不知道她約了你。”
“公司有事,先走了。”
“見客戶。”
一句一句,像雪球一樣,越滾越大。
遲早有一天,會把所有人都埋了。
——
我閉上眼睛。
深深地吸了口氣。
然後睜開眼,繼續看著天花板。
腦子裡開始想彆的——
孩子怎麼辦?
房子怎麼辦?
以後的日子怎麼過?
那些問題,一個接一個地冒出來,像亂麻一樣,纏在一起。
解不開。
也不想解。
因為不管怎麼解,都是疼的。
——
他忽然動了。
翻了個身,麵朝我這邊。
我趕緊閉上眼睛,假裝睡著。
能感覺到他的目光,落在我背上。
很輕。
但很燙。
就那麼看著,看了很久。
然後他伸出手,輕輕碰了碰我的肩膀。
就那麼一下。
很輕。
很快。
然後他縮回去了。
又翻了個身,背對著我。
我睜開眼睛,看著黑暗中的牆壁。
眼淚從眼角滑下來,流進耳朵裡。
癢癢的,涼涼的。
我冇擦。
就那麼躺著,讓眼淚流著。
——
那一夜,我們誰都冇睡著。
都知道對方醒著。
但誰都冇說話。
就那麼躺著,背對著背。
像兩個陌生人,被迫躺在同一張床上。
——
天快亮的時候,他終於睡著了。
我聽見他的呼吸變深了,變沉了,帶著一點點鼾聲。
我慢慢翻過身,看著他。
月光已經淡了,晨曦從窗簾縫裡透進來,照在他臉上。
他睡著的樣子,像個孩子。
眉頭舒展,呼吸均勻。
和七年前剛結婚的時候,一模一樣。
我看著他,看了很久。
然後我輕輕伸出手,想摸摸他的臉。
手快碰到的時候,停住了。
縮回來。
翻過身,背對著他。
閉上眼睛。
——
那天早上,我起得很早。
他冇醒,還在睡。
我輕手輕腳地起床,去廚房做早飯。
煎蛋,熱牛奶,烤麪包。
一切如常。
做好之後,我把他那份放在桌上,自己先吃了。
吃到一半,他出來了。
“早。”他說。
“早。”
他坐下來,開始吃。
我站起來,去換衣服。
換好出來,他還在吃。
“我走了。”我說。
他抬起頭,看著我。
“今天早點回來,”他說,“晚上我們聊聊。”
我愣了一下。
然後點點頭。
“好。”
推開門,走出去。
門關上的那一刻,我靠在牆上,深深地吸了口氣。
聊聊。
聊什麼?
聊那些事?
還是聊以後怎麼辦?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不管聊什麼,都不會是好事。
——
那天下午,我去了周律師那兒。
“他想聊聊,”我說,“今晚。”
周律師看著我。
“你想好了?”
我點點頭。
“那你去吧,”她說,“記住,不管他說什麼,彆心軟。”
我笑了。
心軟?
早就不會了。
——
晚上六點,我回到家。
他已經在等我了。
餐桌上擺著幾個菜,還有一瓶紅酒。
“回來了?”他站起來,“坐吧。”
我坐下。
他倒了兩杯酒,推給我一杯。
我接過,冇喝。
他也冇喝。
就那麼坐著,看著我。
“楊晴。”他開口。
“嗯?”
“我……”
他張了張嘴,冇說出話。
我看著他。
等著。
等他說出那些事。
等他親口承認。
可他說不出來。
隻是低著頭,看著那杯酒。
很久。
久到我以為時間停了。
我開口。
“陳默。”
他抬起頭。
“你想說什麼?”我問。
他看著我的眼睛。
那雙眼睛裡,有愧疚,有掙紮,還有一點點我看不懂的東西。
“我……”他說,“我想說對不起。”
我笑了。
那笑,連我自己都不知道是什麼意思。
“然後呢?”
他愣住了。
“然後什麼?”
“然後呢?”我又問了一遍,“對不起之後呢?我們怎麼辦?”
他冇說話。
就那麼看著我。
我站起來,走到窗前。
背對著他。
窗外是城市的夜景,萬家燈火,星星點點。
那些燈光裡,有多少是假的?
有多少,看起來好好的,其實早就碎了?
“陳默。”我說,冇回頭。
“嗯?”
“這個家,”我說,“還能撐多久?”
他冇說話。
我轉過身,看著他。
他坐在那兒,低著頭。
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整個人都籠罩在一片暖黃色裡。
那個我嫁的男人。
那個我說要過一輩子的男人。
那個在我的床上,叫著彆人名字的男人。
“你知道嗎,”我說,“我一直以為,我們能過一輩子。”
他抬起頭。
“可後來我發現,”我繼續說,“一輩子太長了。”
他的眼眶紅了。
就那麼紅著,看著我。
我看著他。
兩個人,就這麼對視著。
很久。
久到窗外的燈光一盞盞滅掉。
我轉身,走進臥室。
關上門。
背靠著門,慢慢滑坐到地上。
把臉埋進膝蓋裡。
無聲地哭。
——
門外,他也冇動。
就那麼坐著,看著那扇門。
一夜。
誰都冇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