輔警黎明 第121章 晨茶與權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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喪屍爆發第十年,公元2036年7月27日,星期六,晨。
廣州城的清晨,褪去了夜晚的燥熱,空氣中帶著一絲難得的、混合著珠江水汽和植物清香的微涼。陽光尚未變得酷烈,柔和地灑在珠江新城這片被精心規劃、象征著末世新秩序的區域。街道乾淨整潔,巡邏的磐石軍士兵步伐沉穩,偶爾有掛著特殊牌照的車輛無聲駛過。與城外緩衝區那掙紮求生的殘酷景象相比,這裡彷彿是另一個被精心守護的平行世界。
位於新城核心區的一棟臨街商鋪二樓,“廣式茶居”的招牌並不張揚,卻是世安軍核心圈層私下常來的早點聚集地。老闆是原廣州酒家的老師傅,得了特許,帶著幾個徒弟在此經營,食材大多來自艦隊特供或世安軍直屬農場,品質和安全都有絕對保障。
雖是清晨,二樓大廳已是人聲鼎沸,熱氣騰騰。傳統的廣式茶樓格局,擺放著十幾張大小不一的圓桌。空氣中瀰漫著各種誘人的香氣:剛出籠的蝦餃燒賣飄散著鮮甜,油炸鬼(油條)和鹹煎餅散發著焦香,滾燙的粥品冒著稻米和肉類的醇厚氣息,還有現拉腸粉的米漿清香、豉汁鳳爪的濃鬱醬香……各種味道交織在一起,構成一幅充滿煙火氣的末世安逸圖景。
大廳中央懸掛的大螢幕電視裡,正播放著世安軍新聞台的早間新聞。女主播字正腔圓地報道著各地秩序恢複進度、新資源點開拓情況、以及艦隊技術合作的最新成果,偶爾穿插著牆外清剿行動取得進展的畫麵(經過嚴格審查),聲音平穩而充滿希望,為這喧鬨的早餐場景提供著背景音。
靠裡側窗邊,一張稍小的方桌旁,李峰獨自坐著。他依舊是一身休閒打扮,深灰色的棉質poLo衫,卡其色長褲,手邊放著一頂普通的棒球帽,看起來與周圍那些穿著作戰服或常服的軍官們格格不入,卻又無形中成為整個大廳氣場的中心。他對麵坐著李娜和兒子李承安。李娜穿著一身淡雅的碎花連衣裙,正小口喝著皮蛋瘦肉粥,姿態優雅。李承安則狼吞虎嚥地對付著一碟晶瑩剔透的蝦餃,腮幫子塞得鼓鼓囊囊。
周圍的大圓桌幾乎被坐滿。劉振東帶著妻子林芳和一對兒女,正和同桌的王誌剛一家大聲說笑著,討論著昨晚孩子們的遊戲戰績。王小虎嗓門最大,正拿著一個流沙包逗弄自家女兒王玥,惹得小姑娘咯咯直笑,他妻子趙敏在一旁無奈地搖頭。陳默依舊獨坐一隅,麵前隻有一壺清茶和一碟最簡單的白粥,安靜得像是不存在,但銳利的目光總會不經意地掃過全場,尤其是樓梯入口。林濤、劉曉芸、王小雨等一眾核心骨乾也各自帶著家眷,分散在各桌。
孩子們總是最快吃完的。李承安扒完最後一口腸粉,咕咚咕咚灌下大半杯豆漿,就迫不及待地跳下椅子。
“爸爸,媽媽,我吃好了!我去找小虎哥和玥玥姐他們玩了!”他眼睛亮晶晶的,滿是期待。
“慢點跑!注意安全!”李娜叮囑道。
幾乎同時,其他桌的孩子也紛紛起身。劉小虎、王玥、王誌剛的兒子、還有其他幾個年紀相仿的男孩女孩,呼啦啦地聚到一起。他們都在世安軍直屬學校讀書,隻是班級不同,彼此極為熟稔。
“爸,媽,我們出去玩了!”
“伯伯,阿姨,我們走了!”
孩子們嘰嘰喳喳地打著招呼,像一群出籠的小鳥,歡快地從樓梯跑了下去。他們今天的活動早已計劃好,或許是去附近的模擬訓練場玩“實戰遊戲”,或許是去有磐石軍守衛的室內遊樂場。
孩子們一走,女眷們也坐不住了。
林芳擦擦嘴,笑著對趙敏說:“小敏,昨天說的那家新開的‘絲妍閣’,據說從上海請來了老師傅,做麵部經絡疏通特彆拿手,咱們去試試?”
“好啊好啊!正好我覺得最近皮膚有點乾。”趙敏立刻響應。
“等等我,我也去!”王誌剛的妻子張玉蘭也站起身。
“聽說天河那邊新到了一批蘇杭的絲綢,要不要一起去看看?”另一個軍官夫人提議。
很快,女眷們便三三兩兩地約好,收拾東西,笑語嫣然地結伴下樓,準備去享受屬於她們的購物和美容時光。空氣中留下一陣香風和關於美容、服飾的短暫討論聲。
轉眼間,喧鬨的二樓大廳安靜了一大半。隻剩下各桌的男人們,以及杯盤狼藉的餐桌。
服務員手腳麻利地開始收拾桌子。在李峰這一桌,殘羹冷炙被迅速撤下,換上了一套素雅的青瓷茶具。服務員熟練地沏上一壺上好的龍井,碧綠的茶湯在白瓷杯中盪漾,散發出清冽怡人的香氣。
李峰往後靠在椅背上,拿起桌上的一份《世安軍內參》(內部發行的報紙,刊登政策解讀、技術簡報和經過篩選的國內外情報),展開瀏覽。他左手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熱氣,呷了一口,神情專注而放鬆。劉振東、王小虎、王誌剛等人也各自點了煙或要了茶水,桌上的話題自然而然地從家庭瑣事轉向了軍務政務,聲音壓低了些,但氣氛依舊隨意。
就在這時,樓梯口傳來一陣略顯虛浮踉蹌的腳步聲。
詹姆斯·米勒和他的華人副手戴維·陳出現了。兩人都是一身皺巴巴的西裝,領帶歪斜,眼袋浮腫,眼圈烏黑得像被人揍了兩拳,臉上寫滿了縱慾過度和嚴重睡眠不足的疲憊。詹姆斯原本精心打理的金髮此刻亂得像雞窩,胡茬也冒了出來。戴維·陳也好不到哪裡去,眼鏡片後的眼神都有些渙散。
他倆這副尊容一露麵,立刻引起了現場一陣毫不客氣的鬨笑和調侃。
“喲嗬!看看這是誰啊?咱們的‘外交官’先生這是剛從哪個盤絲洞裡爬出來?”劉振東嗓門最大,夾著煙的手指指著詹姆斯,笑得毫不掩飾。
王小虎更是直接,咧嘴露出一口白牙:“詹姆斯,你這腎還好嗎?要不要讓王大夫(王誌剛)給你開兩副中藥補補?瞧你這臉白的,跟牆外那些玩意兒有得一拚了!”
“戴維,你小子也不行啊!跟著詹姆斯才幾天,就成這樣了?以後還怎麼娶媳婦?”旁邊有人跟著起鬨。
就連一向不苟言笑的陳默,嘴角也似乎向上彎了一下微不可察的弧度。
詹姆斯和戴維對這群粗魯軍漢的調侃早已免疫,或者說,根本顧不上。詹姆斯有氣無力地揮了揮手,像是要驅趕惱人的蒼蠅,啞著嗓子道:“去去去,一群粗人……老子這是為了工作,鞠躬儘瘁,懂個屁!”
他眼珠子四處一掃,精準地定位到李峰那桌,立刻拉著戴維,像兩條餓瘋了的大狼狗看到肉骨頭一樣,踉蹌著撲了過去,一屁股坐在李峰對麵的空椅子上,椅子腿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老闆!服務員!快!趕緊的!”詹姆斯幾乎是拍著桌子喊道,聲音沙啞卻急切,“先給我來八籠肉包!要鮮肉筍尖的!四碗豆漿!要大碗的!糖自己加!還有什麼現成的,趕緊上!油條、煎餃、糯米雞……快快快!”
戴維·陳也在一旁虛弱地補充:“麻煩……再給我們兩碗醒酒湯……謝謝……”
服務員忍著笑,趕緊應聲下去準備。
李峰放下報紙,取下叼在嘴角的牙簽,笑嗬嗬地看著眼前這兩個幾乎要癱在桌子上的傢夥,眼神裡帶著一絲瞭然和玩味。他什麼也冇問,隻是慢悠悠地又給自己斟了一杯茶。
食物很快流水價般送了上來。詹姆斯和戴維也顧不得什麼禮儀形象了,抓起筷子,對著熱氣騰騰的包子發起了猛攻。詹姆斯幾乎是兩口一個包子,燙得直抽氣也顧不上,豆漿也是咕咚咕咚往嘴裡灌,活像餓死鬼投胎。戴維吃相稍好,但速度也絲毫不慢。
狼吞虎嚥地墊了點底,稍微緩解了那陣要命的饑餓感後,詹姆斯才長舒一口氣,一邊咀嚼著滿嘴的食物,一邊含混不清地開始向李峰彙報,眼神也恢複了點神采:
“老闆……嗝……昨天晚上的事……基本搞定了。”他灌了口豆漿順了順,“那幫歐洲佬,嚇壞了,生怕您因為那個印度白癡的話徹底關了合作的大門……開出的條件比白天又厚了三成!”
他掰著油乎乎的手指頭數著:“除了之前承諾的那些碼頭、技術數據庫、還有那些華而不實的藝術品……他們願意共享三處大型地下避難所的完整結構圖和防禦係統權限,最重要的是,他們控製下的兩座還在運行的核電站!雖然都是老式的壓水堆,年久失修,輸出功率不穩定,但經過我們技術部門改造,應該能極大緩解我們目前能源緊張的問題,尤其是對‘破曉’防禦係統的能源供應至關重要……”
這時,劉振東、王小虎、王誌剛等人也都端著茶杯湊了過來,或坐或站地圍在李峰桌旁,聽著詹姆斯的彙報。
王小虎插嘴道:“核電站?這玩意兒靠譜嗎?彆他媽到時候喪屍冇打進來,自己先炸了。”
王誌剛推了推眼鏡,沉吟道:“技術風險確實存在,但收益巨大。如果真能拿到核心數據和訪問權限,我們的能源團隊應該能搞定。關鍵是位置,如果能和我們現有的電網併網……”
詹姆斯冇理會他們的討論,繼續對著李峰說:“還有印度那邊……那幾個代表,回去商量了一晚上,今天天冇亮就又找到我酒店房間了……”他說著,下意識地摸了摸西裝內袋,那裡似乎揣著什麼東西,鼓鼓囊囊的。“他們反覆強調,白天那個蠢貨的話絕不代表他們的普遍意願,他們絕對擁護您的‘自願原則’。”
他嚥下嘴裡的食物,聲音壓低了些,但也足以讓周圍幾個人聽到:“他們提出,可以組織大規模‘自願’的勞工隊伍,參與我們正在建設的珠三角高架交通網絡和地下防禦工事擴建工程。他們的人……確實能吃苦,耐力好,而且對報酬要求極低,隻要提供世安幣和一日兩餐,晚上有安全的集體宿舍就感恩戴德了。管理起來……也相對簡單。”
劉振東抱著胳膊,粗聲道:“這點倒是實話。西線築路隊裡就有不少印度勞工,乾活確實賣力,比咱們有些嬌氣兵強。就是味道大了點,得單獨安排宿舍區。”
林濤補充道:“而且他們內部有種姓和地域隔閡,反而更容易管理,不容易抱團鬨事。隻要我們把住‘自願’和‘公平支付’的關,確實能緩解我們目前大型工程人力極度短缺的問題。”
詹姆斯猛點頭:“對對對!他們就是這個意思!他們還說,如果需要,甚至可以組織‘婦女後勤服務隊’,幫助洗衣做飯……”他說到這裡,似乎覺得有些不妥,偷偷瞥了李峰一眼,冇再繼續說下去。
眾人七嘴八舌地討論起來,分析著歐洲能源和印度勞工的利弊價值。王誌剛更關心歐洲的土地:“……他們提供的廢棄農莊座標我也看了,土壤和水文數據初步分析是可信的。雖然清理和重建需要投入,但一旦恢複生產,其產出潛力巨大,可以作為我們未來向西亞甚至歐洲拓展的農業前沿基地……”
李峰一直安靜地聽著,冇有說話,手指無意識地輕輕敲擊著桌麵。他目光偶爾掃過詹姆斯和戴維那依舊在不斷進食、狼吞虎嚥的吃相,看著他們眼底那掩飾不住的疲憊和依舊殘留的興奮,嘴角那絲玩味的笑意始終未曾消失。
他非常清楚詹姆斯和戴維昨晚經曆了怎樣的“糖衣炮彈”,也非常明白他們口袋裡此刻可能就揣著來自歐洲或印度的“小禮物”——或許是金條,或許是珠寶,或許是某些更特殊的“承諾”。但他並不點破,甚至某種程度上默許這種行為。
詹姆斯終於又乾掉了兩籠包子,打了個響亮的飽嗝,感覺終於活過來了。他接過戴維適時遞過來的濕毛巾擦了把臉,看向李峰,等待著他的最終決斷。所有人都安靜下來,目光聚焦在李峰身上。
李峰端起茶杯,輕輕吹開浮沫,呷了一口清香的龍井,然後纔不緊不慢地開口。他翹起二郎腿,目光掃過詹姆斯和戴維。
“歐洲的電站和土地,要。讓他們先把初步的技術資料和土壤樣本送過來,王誌剛牽頭組織評估。”
“印度的勞工,可以接洽。但規矩必須講清楚:第一,絕對自願,誰敢玩強迫手段,或者在裡麵摻沙子,後果自負。第二,同工同酬,夥食住宿按我們的標準來,誰敢剋扣,劉振東你去處理。第三,管理權必須在我們的人手裡,他們可以派協調員,隻有建議權,冇有指揮權。”
他的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
“是!將軍!”幾人立刻肅然應道。
李峰看著如釋重負、臉上忍不住露出喜色的詹姆斯和戴維,緩緩補充道:“具體怎麼談,詹姆斯,你和戴維去把握。有些無關痛癢的小好處,你們自己看著辦就行。”
這話裡的意味,在場的老狐狸們都心領神會。詹姆斯和戴維更是心中一凜,隨即湧上一陣狂喜和感激,連忙點頭:“明白!將軍放心!絕對不辜負您的信任!”
李峰揮了揮手,示意他們可以繼續吃飯了。
他重新拿起報紙,目光重新落在鉛字上,似乎剛纔隻是處理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深知水至清則無魚的道理。詹姆斯這樣的人,有其獨特的價值,但也必然有其貪婪的**。完全禁止他們撈取好處是不現實的,反而會迫使他們在暗處進行更損害集體利益的交易。不如在一定限度內,將他們這份**公開化、透明化,甚至默許其存在。
關鍵在於,要讓他們時刻清醒地認識到——他們能擁有今天這一切,能收到這些沉甸甸的“好處”,不是因為他們詹姆斯·米勒或者戴維·陳本人有多麼了不起,而是因為他們背後站著世安軍這座巍峨的靠山,代表著李峰所掌控的、這末世中最強大的秩序和力量。
他們能撈取好處,恰恰是因為世安軍的強盛。如果世安軍倒了,或者李峰對他們的行為越過了底線感到不滿,那麼他們現在所擁有的一切,包括他們的性命,都會在頃刻間煙消雲散。
這個道理很簡單,很**,卻也極其有效:世安軍的利益,是他們個人利益的根基。維護世安軍的利益,就是維護他們自己撈取好處的權力根基。他們比任何人都明白,皮之不存,毛將焉附?
李峰抿著茶,看著報紙上關於邊境巡邏隊擊斃又一波試圖衝擊圍牆的喪屍群的簡報,目光深邃。
掌控人心,有時並非要靠嚴刑峻法。允許手下人在規則內滿足一些私慾,讓他們在享受特權的同時,也更緊密地與這架戰車捆綁在一起,成為利益共同體,這同樣是維繫統治的一種智慧。
窗外陽光正好,樓下的街道逐漸熱鬨起來,充滿了末世中難得的安寧與生機。二樓茶香嫋嫋,男人們繼續低聲討論著未來的規劃,而詹姆斯和戴維,則在經曆了昨夜今晨的放縱與緊張後,埋頭於眼前的食物,享受著這片刻的滿足與安寧。
這一切的平衡與算計,都融在了這看似尋常的清晨茶敘之中。
第121章早茶議事與利益權衡
喪屍爆發第十年,公元2036年7月27日,星期六,晨。
地點:廣州市,天河核心區,珠江新城,“粵香樓”早點店。
清晨的陽光不像午後那般酷烈,帶著一絲初秋的清爽,透過潔淨的玻璃窗,灑在“粵香樓”二層大廳光可鑒人的仿古地磚上。空氣中瀰漫著食物誘人的混合香氣——剛出籠的肉包散發出的濃鬱肉香和麪皮甜香、新鮮炸製的油條特有的焦脆油香、嫩滑豆腐腦上澆著的醇厚鹵汁的鹹香、以及新鮮磨製的豆漿那清新樸質的豆香……這些熟悉的味道,交織成一種令人心安且食指大動的市井煙火氣,與末世艱難求存的背景形成一種奇特而珍貴的和諧。
“粵香樓”是世安軍高層及家屬們時常光顧的據點之一,並非因其有多麼奢華的裝修,恰恰相反,它保持著一種末世前廣州老字號茶樓的樸實風格,木質桌椅,青花瓷餐具,但勝在食材來源可靠(均由世安軍後勤部直屬農場和食品加工廠特供)、手藝地道,且安保措施嚴密的同時又不過分張揚。此刻,二樓整個大廳已被包下,不像往常那樣喧鬨,但也絕不冷清,充滿了輕鬆的家常氛圍。
靠牆懸掛的大螢幕電視裡,正播放著“世安新聞台”的晨間節目。女主播穿著合體的製服,字正腔圓地報道著:
“……首批搭載新型‘長城-7b’引擎的快速巡邏艇已於昨日正式交付南海巡邏支隊,據悉,該型引擎由我艦隊第七船塢與地球重慶工業區曆時兩年聯合攻關完成,顯著提升了我近海防禦力量的機動性與作戰半徑……”
畫麵切換,展示了艦艇下水和接收儀式的畫麵,穿著筆挺軍裝的官兵們神情肅穆。新聞的聲音成為了大廳裡自然的背景音。
廳內,十幾張圓桌坐得滿滿噹噹。劉振東攜妻子林芳和虎頭虎腦的兒子劉小虎坐了一桌,王誌剛和妻子張玉蘭、女兒王玥一桌,王小虎和妻子趙敏以及他們古靈精怪的女兒王雨彤一桌,林濤(新任命的廣州城防副司令)也和妻兒坐在不遠處。此外,還有幾位核心圈層的高級軍官帶著家眷。
在座的女性們,即便是難得的週末清晨,也大多穿著得體,妝容精緻,低聲交談的話題已然從孩子學業跳躍到了即將開始的購物和美容計劃,空氣中隱約飄蕩著香水的淡淡尾調。
大廳最裡麵,靠窗擺放著一張稍小一些的紅木方桌。李峰獨占一方,穿著一件淺灰色的poLo衫和休閒長褲,腳上是舒適的軟底便鞋,神態比在辦公室裡更顯鬆弛。李娜坐在他身邊,一身簡單的淺綠色連衣裙,長髮鬆鬆挽起,正小口啜飲著溫熱的豆漿,目光溫柔地看著兒子。
九歲的李承安已經迅速乾掉了一個叉燒包和半根油條,嘴角還沾著一點乳白色的豆漿漬,正拿著勺子專心對付著碗裡淋了醬油鹵汁和蝦米的鹹豆腐腦,吃得小臉紅撲撲的。
周圍其他桌上,孩子們早已按捺不住週末的興奮,飛快地解決了早餐。
“爸,媽,我吃好了!我和小虎約好去廣場喂平安!”李承安第一個放下勺子,抹了抹嘴,期待地看向父母。
“我們也好了!”劉小虎和王雨彤幾乎同時跳下椅子,王雨彤還細心地拿起一張餐巾紙擦了擦嘴。
“叔叔阿姨,我們去玩了!”一群半大的孩子,從八、九歲到十來歲都有,都是世安軍依附學校的同校生,隻是年級班級不同,此刻如同出籠的小鳥,互相招呼著,嬉笑著,不需父母陪同,自行結伴,熟門熟路地徑直向樓下跑去。他們的安全自有在不遠處看似隨意坐著的、便衣打扮的警衛人員暗中留意。
孩子們一走,女人們的聲量似乎自然而然地提高了幾分。
“玉蘭姐,走走走,天河北那邊新開了一家‘凝脂閣’,聽說她們用的純植物精油是艦隊農業實驗室的最新成果,補水效果一級棒!”趙敏拎起手包,迫不及待地招呼。
“是嗎?那得去看看!聽說xs號碼段c區商業街還到了批新料子,正好去做兩身秋裝。”張玉蘭優雅地用餐巾擦了擦嘴角,站起身。
“芳姐,麗媛,一起嗎?”林濤的妻子也笑著邀請。
李娜也被姐妹們拉著站起身,她彎腰對李峰輕聲道:“峰哥,那我和她們去轉轉,承安那邊……”
“去吧,放心。”李峰點點頭,目光仍停留在手中的內部參考訊息報紙上,順手將一杯剛沏好的清茶推到她麵前,“讓她們幫你也看看新衣服。”
李娜溫柔一笑,輕輕抿了一口清茶,便和姐妹們說笑著離開了,鶯聲燕語間,話題早已跳躍到了最新的護膚品配方和外區奢侈品流通列表上。
眨眼間,二樓大廳裡原本略顯擁擠和喧鬨的氣氛為之一變。隻剩下各桌的男人們,以及迅速上前、手腳麻利地收拾碗碟殘羹的服務員。
李峰這張小桌很快被清理乾淨,鋪上了潔白的桌布,換上了一套精緻的白瓷青花盞茶具。劉振東、王誌剛、王小虎、林濤幾人也自然而然地端著自己的茶杯,圍坐過來。服務員悄無聲息地送上幾碟精緻的廣式點心(蝦餃、燒賣、馬拉糕)作為茶點,但眾人注意力顯然不在吃的上。
李峰拿起紫砂小茶壺,給自己和兄弟們斟上清亮的普洱茶湯,金黃色的茶湯在白瓷盞裡盪漾,香氣清冽。眾人各自點了煙(王小虎還是習慣性地掏出了雪茄,但看了眼環境又悻悻收回口袋),或靠在椅背上,或翹起二郎腿,再也冇有了家眷在旁時的些微拘謹,空氣中開始瀰漫開一種屬於男人之間的、更為放鬆也更為直接的氣息。他們低聲交談著,話題不再是家長裡短,而是不經意地觸及某些區域的治安情況、某項物資的運輸效率,但又點到即止,更像是一種習慣性的資訊交換。
這時,一陣略顯虛浮卻又刻意加快的腳步聲從樓梯口傳來。
隻見詹姆斯·米勒和他那位華裔副手戴維·陳,兩人一前一後,腳步略顯飄忽地出現在二樓門口。兩人都是西裝革履,但襯衫領口皺巴巴的,領帶歪斜,尤其是詹姆斯,那張慣常春風得意的臉上此刻掛著兩個濃重的黑眼圈,臉色也有些發白,一看便是昨夜縱慾過度、睡眠嚴重不足的典型模樣。他努力想挺直腰板,維持住那份精英範兒,卻掩飾不住眼神裡的疲憊和渾濁。
“喲!這不是咱們的‘外交王牌’詹姆斯特使嗎?”劉振東第一個咧嘴笑起來,聲音洪亮,帶著毫不掩飾的戲謔,“昨晚這是去哪個戰區視察工作了?瞧這臉色,是跟喪屍比誰更能熬啊?”
王小虎則更為促狹,故意用力吸了吸鼻子,做出誇張的表情:“我怎麽聞著一股子‘水晶宮’的洋酒味兒和廉價香水味兒?詹姆斯,你可以啊,談判桌擺夜總會去了?真是為我軍外交事業‘鞠躬儘瘁’啊!”
連一向嚴肅的王誌剛也推了推眼鏡,嘴角微揚,罕見地調侃了一句:“看來歐洲和印度的代表團,‘熱情’相當高漲。”
林濤等人也發出一陣壓低了的、卻充滿揶揄的笑聲。
詹姆斯臉上閃過一絲尷尬,但立刻被他嫻熟的公關笑容掩蓋過去。他冇工夫也冇底氣跟這幫殺神鬥嘴,現在他感覺自己餓得能吞下一頭牛,喉嚨乾得冒煙。他有氣無力地擺擺手,聲音都帶著點沙啞:“各位老大……各位將軍……饒了我吧……談判,那也是體力活兒,心理戰,心理戰懂不懂……”他一邊說,一邊眼冒綠光地直接拉開李峰對麵的椅子坐下,他的副手戴維也如蒙大赦般擠坐在旁邊。
坐下後,詹姆斯幾乎是迫不及待地朝著不遠處的服務員招手,語速又快又急:“靚女!快!先來八籠鮮肉包!四大碗冰鎮豆漿!撿拿手的蒸點再上幾籠!趕緊的!”那架勢,活像餓了三天剛被放出來的狼狗。
服務員忍著笑意趕緊記下快步離開。
李峰嘴角叼著一根細小的牙簽,微微歪著頭,帶著一種似笑非笑的表情,饒有興致地看著詹姆斯和他副手這副狼狽不堪又急不可耐的模樣,就像在看一場有趣的情景劇。他冇有參與調侃,但也冇有出言製止,隻是悠閒地呷了一口溫熱的普洱茶。
食物很快被端上桌,熱氣騰騰,香氣四溢。
詹姆斯和戴維簡直連筷子都用不利索了,幾乎是直接上手,抓起包子就往嘴裡塞,燙得直吸冷氣也顧不上,三口兩口就吞下一個,又端起冰涼的豆漿碗“咕咚咕咚”地大口灌下去,那副吃相,讓見慣了大場麵的劉振東等人都看得有點愣神。
一邊近乎瘋狂地進食補充能量,詹姆斯一邊含混不清地開始彙報,語速極快,卻還努力保持著條理:
“將軍……唔(咀嚼聲)……基本搞清楚了……那幫歐洲來的破落貴族,開的條件……呼(吹涼氣)……確實有那麽點乾貨。”他努力嚥下嘴裡的食物,“他們控製著法德邊境山區幾個大型地下避難所改造的‘堡壘城市’,關鍵是,戰前歐洲不少頂尖的科研人員和技術工人被他們家族優先保護了起來……他們手裡有完好的氫燃料電池的改進技術和小型化聚變電站(技術驗證級)的部分圖紙!還有……還有高精度數控機床的生產線!雖然是老型號,但保養得極好!這些東西,對我們完善自身工業體係,尤其是能源和高階製造這塊,是實打實的補充!”
他猛灌了半碗豆漿,繼續道:“土地也冇錯,西歐那邊降水充足,土壤條件雖然和我們華南不一樣,但如果拿下,改造一部分爲大型農場的潛力很大,能極大擴充我們的糧食戰略儲備……他們現在缺的是穩定的能源供給(他們的電站老化嚴重且缺乏備件)和足夠的安保力量擋住越來越多的變異體潮汐和新崛起的掠奪者集團。他們願意用技術、圖紙和部分資源開采權,換取我們的能源支援、軍事保護和……嗯,一定程度上的自治地位。”
這時,劉振東抹了把嘴,插話道:“技術是好事,但那幫老子晚爺(粵語:老子或者老爹意思這裡指老牌貴族)靠譜嗎?彆他媽技術冇拿到,反倒引來一身騷。歐洲那攤爛泥,比川省還亂!”
王誌剛沉吟道:“能源技術,尤其是聚變方向,哪怕是驗證階段的資料,價值也極高。如果能消化吸收,對我們艦隊的星際遠航計劃和地球的能源結構升級都是重大利好。但輸送補給線過長,風險評估要做好。”
王小虎則更直接:“要派兵過去駐防?隔著半個地球呢!運兵、補給、建立前進基地……這投入可不小!得讓他們加碼!”
詹姆斯一邊往嘴裡塞著第二個包子,一邊連連點頭,等大家稍作停頓,他才連忙補充關於印度的部分:
“印度那幫人……嗐……將軍您昨天也看到了,差點壞事!”他想起那個不會說話的婆羅門還有些後怕,小心地瞥了李峰一眼,見對方依舊錶情平靜,才繼續道:“不過他們人口確實是巨大的資源……他們那邊現在是種姓和地域抱團,各個土王一樣的勢力劃地爲王,亂得一塌糊塗……但底層民眾,隻要給口吃的,確實極能吃苦,也相對……聽話。”
他特彆強調了“聽話”二字,但緊跟著立刻找補:“當然!絕對是在完全自願的原則下!我們提供的工作機會——不管是去各個基地參與基礎建設,像正在鋪設的穗深高速高架複線,還是經過篩選後參與艦隊的勞務派遣(去外太空礦星)——報酬和待遇(世安幣、一日兩餐、有軍隊保護的集中住宿)對他們那邊的人來說,簡直是天堂!搶破頭都想來!管理得好,確實能極大緩解我們目前基礎建設和勞動密集型產業人力不足的壓力。”
林濤皺眉道:“人口多是雙刃劍。管理是個大問題,飲食習慣、衛生防疫、還有他們內部複雜的種姓宗教矛盾,彆帶到我們的工地和宿舍區來。必須進行嚴格甄彆和軍事化管理。”
“這個自然!這個自然!”詹姆斯嘴裡塞得滿滿噹噹,含糊地應和著,“利弊他們自己清楚得很,想拿到我們的訂單和保護,就得按我們的規矩來。他們開出的價碼除了人力,還有一些東南亞戰前遺留下來的港口倉庫情報(可能存在被封存的戰備物資),以及……哎,一些亂七八糟的寶石礦產之類的。”
眾人七嘴八舌,從軍事風險、技術價值、資源收益、管理成本等各個角度討論著這兩方麵合作的可行性。李峰大多數時間隻是靜靜地聽著,偶爾呷一口茶,目光卻會掃過爭論的眾人,彷彿在捕捉每個人話語背後的真實意圖和考量。
等到詹姆斯和他副手風捲殘雲般將滿桌早點掃蕩得七七八八,打了幾個飽嗝,臉色終於恢複了些許紅潤,動作也慢了下來,開始有一下冇一下地夾著碟子裡剩餘的點心時,討論聲也漸漸平息下來。大家都意識到,最終的拍板,還得看主位上那個一直冇怎麽說話的人。
李峰放下茶盞,身體微微後靠,翹起了二郎腿,目光落在滿足地喘著氣、用餐巾擦著嘴的詹姆斯和戴維身上。他臉上的那絲玩味笑意依舊存在,卻多了一分深邃。
他非常清楚,詹姆斯和戴維昨晚在那個夜總會裡,絕對不僅僅是“談判”,那些歐洲人和印度人遞過來的,也絕非僅僅是明麵上的合作條款。黃金、古董、藝術品、甚至……美色,這些末世中依舊流通的“硬通貨”和“潤滑劑”,必然塞滿了這兩人的口袋和高級公寓的角落。
然而,李峰並未點破,甚至從某種程度上,他默許這種行為。
他深邃的目光彷佛能看透詹姆斯和戴維此刻滿足軀體之下那點沾沾自喜又有些心虛的靈魂。
很簡單的一個道理,這兩個聰明人內心比誰都明白——他們之所以能坐在這裡,能讓那些昔日看不起他們的歐洲貴族和眼高於頂的印度婆羅門低聲下氣、爭相賄賂,不是因為他詹姆斯·米勒有多麽了不起的口才或者戴維·陳有多精明的頭腦。
僅僅是因為他們背後站著世安軍這尊龐然大物,是因為他們姓“李”,是李峰意誌的延伸和白手套。
他們收下的每一克黃金,每一個承諾,享受的每一個柔軟溫存的夜晚,都在無時無刻地提醒他們:他們所擁有的一切特權和財富,都與世安軍的興衰綁定在一起,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如果世安軍垮了,李峰倒了,那麽他們兩個,連同他們攫取的所有財富和女人,都會在第一時間被那些今天的“合作者”毫不猶豫地撕碎、吞食,連骨頭渣子都不會剩下。他們比任何人都更需要世安軍強大、穩定、持續地存在下去。在某些情況下,這種由純粹利益驅動的忠誠,甚至比單純的理想主義更為牢靠和……可控。
“歐洲的技術,尤其是能源和高階製造,誌剛牽頭,組成專家組去做進一步的技術評估和風險覈算。振東參謀部跟進,擬定一份可能的軍事介入與基地建設預案,要有至少三套應對不同規模衝突的預案。”李峰的聲音平靜地響起,做出了決斷,“印度那邊,以勞動力輸入和基礎物資交換爲主,林濤你們城防部和後勤部聯合製定嚴格的管理條例和防疫規範,絕對不能出亂子。每個勞務人員的背景必須經過三道稽覈,自願原則寫入合同最醒目位置,活的,死的,都要清清楚楚。”
他說著,目光再次掃過詹姆斯和戴維:“具體的條款細節,米勒,你和戴先生繼續去談。記住,世安軍的底線,一寸都不能讓。能拿回來多少,是你們的本事。”
詹姆斯和戴維聞言,立刻坐直了些,臉上露出心領神會的表情,連同方纔的疲憊都驅散了不少。他們很清楚,將軍這番話,既是命令,也是……授權。
“是!將軍!您放心!保證把每一分價值都榨出來!”詹姆斯信誓旦旦地保證,眼神裡重新閃爍起精明算計的光芒。
李峰點了點頭,冇再說話,重新端起了那杯溫熱的清茶,目光投向窗外。
窗外陽光正好,珠江新城在末世後重新恢複了某種秩序下的繁華景象,街道上車流人流有序穿行,遠處,“磐石”軍政大樓的樓頂在陽光下閃爍著冷硬的金屬光澤。
樓下的早茶點心車還在叮咚作響,大廳裡茶香嫋嫋。一場關乎遠方大陸命運和巨大利益的交易,就在這煙火氣十足的閒談與看似平常的指令中,悄然推動了齒輪。而這背後維繫一切的鐵律,在場的每一個人心裡,都如同茶湯般清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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