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瑾堯風塵僕僕歸家時,府中的喜慶並未因滿月宴的結束而消散,反因十月十八傅瑾帆的大婚之期臨近愈發熱鬧,他的歸來更給這份熱鬧添了幾分真切。
他先往慈安居拜見祖母蘇氏,言行舉止間已褪去少年青澀,更見沉穩。
他為小侄兒景琛備的禮頗費心思——是一對精巧的赤金小鐲,內側鏨著平安紋,又配了隻上好軟玉雕成的小玉虎,取虎虎生威的吉兆,既貴重,又見用心。
午後,他便去二哥書房。兄弟二人閉門長談,多論朝局時政、邊關軍務,亦談及來年春闈取士風向。
傅瑾帆取出近日所作策論與傅瑾堯討論,二人雖一為即將踏入仕途的新科舉人,一為仍在書院潛心向學的將門子弟,但皆是親歷時艱、胸懷丘壑,所談倒也相得益彰,彼此啟發。
直至日影西斜,晚膳送至書房,室內早早掌了燈,交談之聲仍時高時低,偶有會心笑意傳出,顯是投契。
這兄弟間的深談,在傅瑾堯歸家首日,便於這般務實而略帶思辨的意味中過去了。
…
九月二十八,天高雲淡,正是賞菊佳時。
林府在京郊別莊的菊園素負盛名,此時花開極盛。此番賞菊之約,便更添一層親近之意。
依傅瑾堯歸家前約好的,馮氏帶著傅瑾堯、傅綰與寶珠,乘車至別莊。林夫人早已攜女林靜瑤在門前相迎。女眷們互相見禮,笑語寒暄。
傅瑾堯與林靜瑤亦按禮相見,他拱手道:“林小姐。”林靜瑤盈盈還禮,微垂的眼睫下頰邊泛起淡淡紅暈,聲如清玉相擊:“傅公子。”兩人目光短暫相觸,隨即禮貌移開,落向滿園盛放的菊花。
園中菊色正酣,金黃、雪白……各色名品爭奇鬥豔,在秋陽下鋪開一片絢爛雲錦。
眾人沿碎石小徑漫步賞玩,馮氏與林夫人走在前麵,輕聲細語,話題自然繞不開兒女。
“瑾堯這孩子,性子是靜了些,行事卻踏實,心思也正。”馮氏語氣溫和,帶著恰好的謙遜,“在朔北書院,也是肯下苦功的。”
林夫人笑道:“侯夫人過謙了。我看傅公子儀錶堂堂,氣度不凡。靜瑤也是喜靜的性子,平日就愛讀讀書、撫撫琴。他們倆呀,倒真如侯夫人所言,都是靜得下心的人。”
言談間,林夫人順勢提及,待傅瑾堯回了書院,不妨讓兩個年輕人多通書信,既可交流學問,也能彼此熟悉,增進情誼。
馮氏含笑點頭,目光掠過前頭並肩而行、卻始終保持著合儀距離的傅瑾堯與林靜瑤,眼中的欣慰之意更深了幾分:“夫人此言甚是。年輕人正是該多處一處。瑾堯回了書院,功課之餘,若能常與靜瑤書信往來,談談見聞心得,於彼此都是進益。還要勞煩靜瑤多費心纔是。”
“侯夫人說得是。”林夫人從善如流,“靜瑤的字尚算工整,偶也胡亂謅幾句詩。若能得傅公子指點一二,那是她的造化。”
兩位母親言語含蓄,卻已將“多通訊”的默契敲定,目光交匯處,皆是滿意與期許。
行至園中臨水小亭,亭邊幾株名品“瑤台玉鳳”開得正好,花瓣潔白層疊,確有玉鳳臨風之姿。
林靜瑤今日披了件月白綉淡紫菊紋鬥篷,立於亭邊,人花相映,清麗絕俗。
林夫人便笑言:“走了半日,不如在此歇歇。靜瑤,你前日不是新得了一曲?若有興緻,不妨撫來聽聽,也為這秋菊添些雅韻。”
林靜瑤含羞應下。周嬤嬤早已安排小丫鬟在亭中石凳鋪了軟墊,擺好瑤琴。
林靜瑤端坐琴前,指尖輕撥,清越琴音流瀉而出,是一曲《秋菊吟》。琴聲泠泠,襯著四周幽雅菊色,確是一幅悅目賞心的圖畫。
傅瑾堯立在亭外一叢金燦燦的“金背大紅”旁,似是聽琴。目光落在灼灼花瓣上,神思卻有些遠了。
歸家這三日,府中熱鬧,父母欣慰,兄弟和睦,諸事皆妥。
他見了綰綰——氣色較七月離家時好了不止一籌,麵頰有了血色,眉眼舒展,那份沉靜的美麗如今更添鮮活。她同他說話,禮數周全,語氣柔和,問他路上辛苦,問書院起居,再妥帖不過。
可正是這般妥帖,讓他心口無端發悶。她不再似幼時,見他便眼眸一亮,嘰嘰喳喳說個不停,或拽著他衣袖問東問西。如今她恭敬喚他“哥哥”,垂著眼睫,保持著恰當分寸。
那份刻意維持的“知禮”,像一層薄而韌的紗,隔在兩人之間。他覺出疏離,卻無從問起。她腕上那串菩提子,被他悄悄看了一眼又一眼,卻再不能如兒時那般,隨意托起她手腕細看。
琴音叮咚,將他飄遠的思緒稍稍拉回。抬眸,亭中撫琴的林靜瑤確如畫中仙,未來的妻子美麗嫻雅,門當戶對,母親們言笑晏晏,一切皆在最好的軌道。
他該安心。可心底某個角落,卻空落落的,彷彿秋風吹過,隻餘寂寥迴響。
一曲終了,眾人自然稱讚。林靜瑤赧然起身,目光悄悄尋向傅瑾堯,見他微微頷首,心頭便是一甜。
稍作歇息,眾人復又賞玩。傅瑾堯隨著人流,心思沉沉。
行至一處月亮門,隔壁小園傳來少女清脆笑語。
他下意識抬眼望去,隻見傅綰與寶珠正在一片絢爛菊田邊,寶珠拿著紈扇追一隻白蝶,傅綰跟在一旁,眉眼彎彎,唇邊漾開全然放鬆的、甚至帶著稚氣的笑意——那是他歸家這幾日,未曾在她麵對自己時見過的鮮活。
她提起裙角,小心避開花叢,目光追著蝴蝶。秋陽照在她光潔額角與明亮眼眸上,竟比滿園秋菊更奪目。
傅瑾堯腳步微頓,目光凝住,冷峻的嘴角不自覺間,輕輕向上彎起一個細微而柔軟的弧度。那笑意一閃即逝,卻真切落入了始終留心著他的林靜瑤眼中。
她順他目光望去,看見了笑鬧的傅綰,握著錦帕的手,無意識地收緊了些。
賞菊宴畢,賓主盡歡而歸。
…
最後兩日,府中諸事如常。馮氏提醒傅瑾堯注意與傅綰之間的相處分寸。
傅瑾堯除卻陪伴父母祖母、與兄弟敘話,便在房中整理行裝,或往書房翻閱帶回的書籍。
三十日向晚,馮氏特意將他喚至跟前,屏退左右,溫聲囑咐:“堯兒,林家的親事,你是知曉的。靜瑤那孩子,我瞧著極好,模樣性情,皆是上選。你們既已定親,便是未婚夫妻,該多些往來。此番回書院,課業之餘,記得常與靜瑤書信。不必長篇累牘,問候幾句,說說見聞,也是心意。情分總是處出來的,書信往來,最見性情,也最是……培養情意。”她語重心長,目光裡滿是期許。
傅瑾堯垂首應是:“兒子明白,母親放心。”
他明白母親的意思,也知曉這是理所應當之責。可當“書信”二字入耳,心頭泛起的,卻非對林靜瑤該如何措辭的思量,而是一種更隱秘的悵惘。
在朔北白鹿書院,白日聽講、演武騎射、與同窗論辯,心思被佔得滿滿。
可每當夜深人靜,在齋舍時,聽著窗外北風呼嘯,看著書桌旁窗柩內側的銅鈴,或是無意識地摩挲著懷中那方她針腳歪歪扭扭的舊帕,還有那隻針腳細密的的香囊……思緒便不由自主飄回千裡之外的侯府,飄回西跨院那方靜謐天地。
每次提筆寫家書,總要躊躇良久。寫給父母長輩的,報平安、述近況,自有章法。
可落筆時,心底那份隱秘的期待與空洞,卻隻為一人——綰綰。他會想,她此刻在做甚?
他事無巨細地在信中提及邊關風物、書院趣事,內心深處,何嘗不是盼著她能見到。
而每次收到家書,迫不及待地拆開,指尖匆匆撫過每一頁紙。心中那點雀躍的希冀,總在反覆翻尋卻始終不見隻字來自綰綰時,悄然熄滅,隻剩下一片深不見底的空茫。
…
十月初一,歸期已至。
傅瑾堯先往慈安居拜別祖母。蘇氏拉著他手,細細叮嚀,又將一份早已備妥、適宜書院用的文房用具交予他。“路上仔細,專心學業,莫要掛念家裏。”蘇氏望著他,目光慈愛深邃,“祖母身子硬朗,等著看你們個個出息。”
“孫兒謹記祖母教誨。祖母壽辰,孫兒不能親至,萬請祖母恕孫兒不孝。”傅瑾堯鄭重行禮。祖母十月初八生辰,他早已備好賀禮,是一尊親手打磨的紫檀木如意。
從慈安居出來,他腳步頓了頓,終究轉向西跨院。
院子裏很靜,隻聞秋風掃樹葉的沙沙聲。傅綰正坐在廊下,對著石桌上一盆菊花出神,手裏無意識地撥弄著腕上菩提子。聞得腳步聲,她抬起頭,見是他,立時起身,麵上綻出慣常的、溫和而得體的淺笑:“哥哥。”
“嗯。”傅瑾堯走至她麵前,停步。兩人之間隔著三四步距離。“我……要回書院了。”他開口道,聲線較平日更低。
“哥哥路上保重。”傅綰輕聲說,目光垂落,落在他腰間佩戴的青竹紋香囊上——未料他還一直戴著。心尖似被那溫潤光澤輕輕一刺,泛起細密痛楚。“學業……也勿太過勞神。”
“我曉得。”傅瑾堯看著她低垂的眉眼,那長長睫羽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有許多話在喉間翻滾——在家若是悶了,不妨多出去走走;若是得閑,可否……給我回信?
可話到唇邊,卻一字也吐不出。他們之間,隔著兄妹名分,隔著侯府規矩,更隔著眼前這層她精心維持的、無懈可擊的疏離。他有何立場,求她的隻言片語?
最終,他隻是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眼裏盛了太多她看不懂、或許也不敢看懂的情緒。而後,他緊了緊拳,低聲道:“你……也是,好生顧著自己。”
言罷,他驀然轉身,步履較來時更快,似要逃離什麼,又似怕自己再多留一刻,便會做出不合時宜的舉動。
傅綰怔怔望著他挺拔卻似帶著一絲僵硬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門外,方纔一直維持的平靜麵具瞬間碎裂。
心口那細密痛楚驟然加劇,化作一股尖銳酸楚直衝眼眶。
她猛地抬手掩住唇,將即將逸出的哽咽死死壓下,另一隻手緊緊攥住了腕間菩提子,用力到指節泛白。
冰涼珠串貼著發燙肌膚,那上麵彷彿還殘留著佛堂檀香,也殘留著……他方纔那一瞥帶來的、幾乎要將她淹沒的無措與心痛。
秋風穿過空寂院落,捲起幾片早凋竹葉,打著旋兒,最終無力委落於地。
十月尚未真正來臨,而九月的最後一點暖意,似乎也隨著那個離去的身影,徹底消散在漸起的涼風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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