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樁大喜事前後相連,府中各處管事、僕役們早已開始忙碌。
自打放榜、婚期敲定,府內便悄然轉入了另一種節奏。
雖則滿月宴在前,婚禮尚有一個多月,但許多長遠的事務已需預備起來。庫房定期清點,一些需訂製或遠採的物件也開始列單;花園裏雖未大肆裝點,但花木修剪、場地規劃,管家傅忠的心裏已有了章程。
空氣裡浮動著一種有序的、充滿期待的氣息,連腳步聲都透著輕快的幹勁。
傅瑾帆本人卻並未沉醉於中舉帶來的喧囂與奉承。
他謝絕了大多數同窗的詩會宴飲邀約,隻與幾位素來交好的至交小聚了幾回,大部分時光依舊留在自己的書房內,溫習經史,揣摩策論,為來年春天的禮部會試蓄力。
隻是比起從前,眉宇間那份沉穩自信更為內斂紮實。舉止氣度,在新科舉人的清貴之外,更悄然添了幾分即將成家立業者的持重與遠慮。
後宅女眷們也開始各有思量。
沈氏與柳氏的心思自然更多落在帆哥兒的婚事上,私下裏已開始斟酌新房佈置、聘禮單子等大體框架;馮氏則協助蘇氏,專心打理眼前侯府長孫滿月宴的諸般事宜,務求周全。
連寶珠和傅綰也被這漸起的喜氣感染。寶珠在女學堂裡,除了回味馬場趣事,也開始想像“二哥哥成親時定很熱鬧”,並琢磨著“給小侄兒景琛送什麼見麵禮”,整日嘰嘰喳喳,為即將到來的熱鬧興奮不已。
傅綰腕上的菩提子依舊溫潤地貼著肌膚,每日伴著她起居習字。午後閑暇,她仍常去佛堂,於那片永恆的寧靜之中提筆抄經。隻是那筆下的經文,墨跡似乎比往日更顯潤澤平和。
她的心境在日復一日的抄寫與這日漸濃厚的家宅喜氣中,愈發沉靜通透,氣色一日好過一日,眉眼舒展。
…
轉眼便到了九月十九,長孫傅景琛的滿月宴。
雖不及日後婚禮須廣宴賓朋的浩大,但自有一番溫馨熱鬧。秦昭寧產後調養得宜,今日穿了身緋色縷金百蝶穿花緞裙,氣色紅潤,抱著裹在杏黃錦緞繈褓中的小景琛,與傅瑾舟一道出現在宴席上。
小景琛足月後長開了許多,麵板白皙飽滿,睜著一雙烏溜溜的大眼睛,不怕生地打量著四周,偶爾咧開沒牙的小嘴,逗得圍觀的夫人們心都要化了。
蘇氏親自將一枚赤金嵌寶的長命鎖戴在重孫頸間,又接過孩子,抱在懷中輕輕顛了顛,臉上的笑意慈和得如同秋日暖陽。“好孩子,快快長大,健健康康的。”她低聲說著,目光掠過滿堂兒孫,那份滿足與欣慰,幾乎要滿溢位來。
宴席上,自然又有一番熱鬧。秦家的親戚,軍中幾位同僚,府上交好的人家,濟濟一堂。因是家宴性質,氣氛更顯輕鬆親密。
傅瑾舟雖仍是那副沉穩少言的性子,但眼角眉梢的柔和,任誰都看得出初為人父的喜悅。秦昭寧坐在女眷席中,聽著周圍對小景琛的誇讚,看著夫君偶爾投來的目光,臉上始終漾著溫柔的笑意。
傅綰依舊安靜,卻比往日更放鬆些。她也主動抱了抱小侄兒。那柔軟溫暖的一團偎在臂彎裡,帶著淡淡的奶香,小拳頭無意識地抓住她一縷垂下的髮絲。
那一刻,心底某個角落,悄然變得格外柔軟,一種屬於血緣親情的、溫暖踏實的感覺,輕輕包裹了她。
夜深了,傅綰回到西跨院。
褪下稍顯正式的衣裙,換上家常的淺青襦裙,她坐在妝枱前,慢慢梳理著長發。腕上的菩提子觸著肌膚,溫潤如舊。
白日裏的熱鬧歡欣,如同潮水般退去。
她輕輕拉開妝枱最底下的抽屜,裏麵並排躺著兩隻錦盒。開啟舊的那隻,玉蘭簪與芙蓉玉簪靜靜躺著,白玉溫潤,彷彿凝結著舊日時光裡特定的暖意與微涼;旁邊新的錦盒裏,那對淩霄花耳墜在燈下流轉著瑩潤的光澤,花瓣層疊,生機盎然。
指尖拂過冰涼的白玉,又碰了碰那嬌艷的淩霄,心緒彷彿在這新舊之間擺盪。府中這般喜事連連,新生降臨,一切都充滿了向前奔赴的生機與熱度。
而她,卻在這一片喧騰的暖意邊緣,清晰地想起朔北的風,想到那個挺拔而遙遠的身影。
又拿出那隻收著信箋的黃楊木小匣。八月十五的問候,九月初的絮語,她都未曾回復。指尖撫過信紙上熟悉的字跡,哥哥的牽掛與分享隔著千山萬水透紙而來,溫厚而踏實。
府中這般大喜,自然該告訴他。筆已提起,墨也研好,可對著素箋,那些喧騰的喜氣到了筆尖,卻不知該如何落成恰如其分的句子。
分享這份熱鬧,是否也會不小心泄露了自己心底那份……不該有的、細微的心事?這滿府的歡騰是真實的,溫暖的,可於她而言,卻像隔著一層琉璃在看燈——光亮灼灼,暖意依稀,觸碰時卻是涼的。這涼意讓她清醒,也讓她沉默。
哥哥若在……這念頭一起,心便輕輕一顫。他會用那雙洞察又溫和的眼睛看她嗎?會看出她笑容底下那點不合時宜的寂然嗎?
他月底就回來了。這確切的歸期像一粒投入靜水的石子,在她心底漾開一圈圈無法言說的漣漪,既帶來隱約的雀躍,又添了幾分無措的惶然。她趕緊收斂心神,將那疊信紙仔細撫平,放回匣中,關上了抽屜,彷彿也輕輕關上了某個即將漫溢的角落。
她吹熄了燈。月光透過窗紗,靜靜灑在床前,在地上鋪開一片朦朧的清霜。腕間的菩提子貼著肌膚,溫潤微涼。
窗外,秋蟲不知疲倦地唧唧著,一聲接著一聲,彷彿在催促,又彷彿在安撫。
十月尚遠。
而九月,已將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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