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莞抬眸望他。燭火映在她眼底,亮如星子,又柔如水波。
“有你在身邊,都是歡喜。”她輕聲嘆道,語氣裏帶著幾分真切的感慨,又像是將這些年的生離死別盡數揉進了這一聲輕嘆裡,“從前不敢妄想,有朝一日還能同你一起吃頓團圓飯,一同站在廊下看滿城煙花,更別說……像如今這樣,相依相伴。”
一句話輕輕巧巧,卻像一顆石子投進深潭,直直墜入傅瑾堯心底最軟之處,漾開一圈又一圈無聲的震顫。
他何嘗不是如此。
那些年,她以養妹身份養在府中,他看著她從怯生生的小丫頭,一點點長作溫婉嫻靜的少女。看她笑時眉眼彎彎,看她惱時腮邊泛紅,看她在人群裡悄悄抬眸望他,又飛快垂下眼睫。
每一次目光相觸,都讓他心頭又甜又澀——甜的是她眼底藏不住的依賴與在意,澀的是身份相隔,禮教在前,不能表露,不能靠近。他隻能以兄長之名,將滿腹心事層層疊疊壓在心底,默默護她周全。
後來婚事各自定下,他娶妻,她另嫁,從此一別兩寬。他原以為人生不過如此,大夢一場,醒後各奔東西。可真正失去她才明白,他的人生,竟在那一刻驟然失了光亮。他守著空寂的侯府,應付著朝堂瑣事,日子過得按部就班,卻再也沒有半分真正的喜樂。除夕夜滿城煙火璀璨,他隻覺刺目;春日裏花團錦簇,他隻覺寂寥。一顆心早已隨她一同沉寂,像是被人連根拔走了什麼,空落落的,再也填不滿。
直到那日,她的和離書信輾轉送至他手中。
那薄薄一頁紙,他捧在手裏,指尖竟微微發顫。信上字跡清秀,是他再熟悉不過的筆觸,一聲“哥哥”,像是她隔著千山萬水,輕輕喚到他心上。那一頁紙,成了他漫漫長夜裏唯一的光。他一遍遍摩挲信紙,在心中反覆叩謝上蒼,謝天地肯給他一次彌補的機會,肯再給他一絲念想。
他滿心籌謀,隻待接她歸來,護她一世安穩,將這些年虧欠她的、錯過的,悉數補償。可命運偏又狠狠一挫——驟逢大變,音訊斷絕。
那一日,他隻覺心中最後一點燈火也徹底熄滅,天地萬物驟然失了顏色,世間再無牽掛,人生再無意義。侯府再大,權勢再盛,於他而言,也不過是一座冰冷牢籠。
而如今,她竟真真切切就在他懷中。
不是夢裏,不是幻象。是他的妻,懷著他的孩兒,安安穩穩,眉眼溫柔。
傅瑾堯心頭一熱,喉間像是被什麼堵住,酸澀與慶幸一併湧上來。他不再剋製,伸手輕輕將她攬入懷中,讓她安穩靠在自己肩頭。觸碰到她溫軟身子的那一刻,他掌心微微收緊,像是怕她再消失一般,動作卻依舊輕緩剋製,生怕驚擾了她。
窗外爆竹聲此起彼伏,劈啪作響,間或有煙花升空的輕嘯之聲,轉瞬在夜空炸開,流光透過窗紗一閃而逝,將二人相依的身影映得繾綣纏綿,如夢似幻。
“還記得你幼時,最是怕除夕的爆竹。”傅瑾堯下巴輕輕抵著她的發頂,語聲帶著深深的追憶,又像是沉浸在某段久遠而珍貴的舊夢裏,“每到除夕夜裏,外頭一點聲響,你便嚇得攥緊我的衣袖不肯鬆手,小身子縮在我身後,連頭都不敢抬,一雙眼睛紅紅的,像隻受了驚的小兔子。”
林莞忍不住輕笑出聲,往事一幕幕在腦海中清晰浮現,彷彿就在昨日。
“記得,”她輕聲應,聲音裏帶著幾分懷念,幾分甜意,“那時候我總覺得,隻要哥哥在我身邊,便什麼都不用怕。你一抬手捂住我的耳朵,再響的爆竹,我都聽不真切,心裏就安穩了。後來漸漸長大,我反倒開始盼著闔府團聚,人多熱鬧,我便能光明正大多看你一眼。”
說到這裏,她聲音微微低了下去,像是有些不好意思,又像是終於能將藏了多年的心事和盤托出,“你不知道,我那時總覺得自己做得隱蔽,以為誰也沒發現。”
傅瑾堯手臂微微收緊,將她更穩妥地護在懷中,聲音低沉而篤定,帶著幾分壓抑多年的坦誠:
“每一次家宴,滿室賓客,笑語滿堂,可我的目光,自始至終隻落在你一人身上。你笑時,我便心安;你垂眸不語,我便暗自掛念;你若在人群中悄悄尋我,我反倒會先別開眼,怕被你撞破我一直在看你,可心底,又偏偏盼著你能再多瞧我幾眼。”
他頓了頓,像是自嘲般輕嘆一聲:“那時我總想,若我並非你兄長,若我隻是一個尋常男子多好。”
話到此處,他忽然收了聲,低頭看她,目光裡翻湧著太多太多說不盡的情意。
林莞鼻尖微微一酸,眼眶微熱。原來那些她以為隻有自己知曉的小心思,他全都懂得。原來那些她藏在眼底的凝望,他一直都有回應。原來在她獨自歡喜又獨自失落的那許多年裏,他也在同樣地、煎熬地,守著一份不能言說的心意。
“新歲了。”她輕輕往他心口又靠了靠,耳側貼著他溫熱的胸膛,清晰聽見他沉穩有力的心跳,一聲一聲,安穩得勝過世間所有安神香。她緩緩閉上眼,聲音柔得像一縷春風,低低喚他:
“哥哥,新年安好。”
這一聲“哥哥”,早已不是昔日兄妹間的尊稱。它裹著這些年所有的錯過與重逢、遺憾與圓滿,藏著半生過往、失而復得,是獨屬於他們二人之間的親昵。
傅瑾堯心頭一暖,低頭輕輕蹭了蹭她的發頂,呼吸間滿是她發間淡淡的香氣。那香氣像是一劑良藥,將他這些年所有的孤寂與苦楚一一撫平,暖意從心口漫遍四肢百骸。
“新年安好,綰綰。”他輕聲許願,語氣鄭重而溫柔,像是在神明前立誓一般,“願新歲裡,你平安順遂,無病無災;願腹中孩兒康健安穩,順利降生;願我們一家三口,從今往後,歲歲年年,朝朝暮暮,再不分離。”
“嗯。”林莞輕聲應著,眼底盛滿溫柔期許。
二人就這般靜靜依偎著,有一搭沒一搭地輕聲說話,細數那些藏在歲月裡的細碎溫柔。他說起她幼時偷藏蜜餞給他,結果被蜜漬了衣裳,還強裝鎮定;她笑他當年在校場射箭,被樹枝勾破袖口,卻硬撐著裝作無事,端著一副沉穩模樣。那些旁人眼中不值一提的小事,此刻說來,竟都成了最珍貴的舊憶。
窗外煙火依舊,屋內暖意融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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