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沒亮,沈清棠就醒了。
不是被噩夢驚醒的——自從重生以來,她已經習慣了在黑暗中醒來,習慣了在清醒的那一刻快速確認自己身在何處、今夕何夕、有沒有人要害她。
窗外傳來細微的鳥叫聲,是麻雀,在簷下做窩,嘰嘰喳喳吵得人心煩。青禾還在外間睡著,呼吸聲均勻而綿長。沈清棠沒有叫她,自己披衣起身,走到窗前,推開了一條縫。
晨光從縫隙裏擠進來,薄薄的,帶著暮春特有的潮濕氣息。院子裏的海棠花開到了尾聲,花瓣落了一地,被昨夜的露水打濕,貼在青石板路上,像一層褪了色的錦緞。
她站了一會兒,忽然聽見院牆外傳來極輕的腳步聲。
不是普通人走路的聲音。府裏的丫鬟婆子走路,要麽急促慌亂,要麽拖遝沉重,而這個聲音——輕、穩、有節奏,像貓踩在屋脊上。
“阿九?”沈清棠壓低聲音。
腳步聲停了,一個身影從院牆外的槐樹後閃出來。阿九穿著一身灰綠色的衣裳,幾乎和樹幹融為一體,要不是她動了,沈清棠根本看不見她。
“大小姐。”阿九的聲音很輕,隔著院牆傳過來,卻清晰得像在耳邊,“趙嬤嬤動了。”
沈清棠的手指收緊,攥住了窗框。
“什麽時候?”
“半個時辰前。天還沒亮,趙嬤嬤就起來了,說是要給老夫人熬藥,進了小廚房。但老奴跟著她,發現她先去了佛堂。”
沈清棠的心跳快了起來。
老夫人信佛,院裏專門設了一間佛堂,供著一尊三尺高的白玉觀音。佛堂的鑰匙隻有老夫人和趙嬤嬤有,平日裏連伺候老夫人的丫鬟都不讓進。
“她在佛堂裏待了多久?”
“一盞茶的功夫。”阿九說,“出來的時候,袖子裏鼓鼓囊囊的,藏了東西。”
沈清棠閉上眼,深吸一口氣。
柳氏抄的經書,就供在佛堂的供桌上。每一本都是柳氏親手抄寫,封麵上寫著“罪婦柳氏沐手恭抄”幾個字,端端正正,一筆一劃都透著虔誠。
至少看起來虔誠。
“看清她拿了什麽嗎?”
“天太黑,看不清。但老奴後來進了佛堂檢視,供桌上的經書少了一本。是最下麵的那一本,封麵是藍色的。”
藍色的封麵。
沈清棠記得,柳氏送到佛堂的經書一共有七本,都是《心經》,用不同顏色的封麵區分。藍色的那本,是七天前送去的。
七天。一封信從柳氏寫到送出,需要七天。
這七天裏,信要經過柳氏的手、趙嬤嬤的手、趙德勝的手,最後才能到貴妃手裏。中間任何一個環節出了問題,信就送不出去。
柳氏敢用這麽慢的辦法,說明她不急。或者說,她送的不是需要時效性的資訊,而是——定期的匯報。
就像在外為官的人給上司寫述職報告,每隔一段時間,把府裏發生的事整理成文字,送上去。
沈清棠想到這裏,後背一陣發涼。
這意味著,貴妃在鎮國公府安插的不僅僅是一個柳氏,而是一整套情報網路。柳氏負責收集資訊,趙嬤嬤負責傳遞,趙德勝負責送出。三個人各司其職,互不幹擾。
如果不是她重活一世,提前知道了柳氏的手段,這個網路根本不會被發現。
“阿九,”沈清棠睜開眼,“趙嬤嬤把經書藏到哪裏了?”
“藏在她自己屋裏的櫃子底下。櫃子下麵有個暗格,不仔細看發現不了。”
“趙德勝什麽時候來取?”
“按規矩,是今天。每個月的二十八,趙德勝會來府裏給老夫人送藥材,順便取走經書。”
今天就是四月二十八。
沈清棠的心猛地提了起來。
她必須在今天之內,把趙嬤嬤和趙德勝一起拿下。如果隻抓了趙嬤嬤,趙德勝會把訊息傳出去;如果隻抓了趙德勝,趙嬤嬤會把證據銷毀。
要抓,就要抓個現行。
“阿九,”沈清棠的聲音壓得更低了,“你去盯著趙嬤嬤的屋子,趙德勝一來,立刻通知我。不要打草驚蛇,等他拿到經書再動手。”
“明白。”
阿九的身影消失在槐樹後麵,像一滴水融進了河裏,無聲無息。
沈清棠關上窗,在黑暗中站了很久。
天漸漸亮了。青禾起來伺候她梳洗,看見她眼底的青黑,心疼地說:“大小姐又沒睡好?”
“想事情。”沈清棠坐在銅鏡前,看著鏡中的自己。十五歲的臉,麵板白得近乎透明,眼底卻有一雙不屬於這個年紀的眼睛——太沉、太靜,像是看過了太多不該看的東西。
“青禾,”她說,“今天府裏會出一些事。不管發生什麽,你都不要慌,跟在我身邊就行。”
青禾的手頓了一下,隨即點了點頭:“老奴知道。”
“還有,”沈清棠轉過身,看著她,“如果今天有人要殺我,你怕不怕?”
青禾的臉色刷地白了,但她咬了咬牙,說:“老奴不怕。老奴的命是大小姐的。”
沈清棠握住她的手,用力攥了攥。
“放心,不會到那一步。”
早飯過後,沈清棠照例去給老夫人請安。
鬆鶴堂裏燒著檀香,味道濃得有些嗆人。沈老夫人歪在榻上,手裏拿著一串佛珠,嘴裏念念有詞。趙嬤嬤站在她身後,正給她捶背,神態自然,看不出任何異樣。
沈清棠的目光在趙嬤嬤臉上停留了一瞬,隨即移開,上前行禮:“孫女給祖母請安。”
“來了?”沈老夫人睜開眼,笑了一下,“坐下吧。今天廚房做了你愛吃的桂花糕,多吃兩塊。”
“多謝祖母。”
沈清棠在旁邊的繡墩上坐下,青禾端上桂花糕。她拿起一塊,慢慢吃著,目光不時掃過趙嬤嬤。
趙嬤嬤六十出頭的年紀,身材瘦小,臉上皺紋堆疊,看起來就是個普通的老人家。她的手很巧,捶背的力道恰到好處,老夫人被她伺候得舒舒服服。
誰能想到,這個看起來老實本分的嬤嬤,竟然是貴妃安插在鎮國公府的暗樁?
“祖母,”沈清棠放下桂花糕,“今天府裏要進一批藥材,是城外趙記鏢局送來的。孫女想親自去驗收,免得出了差錯。”
沈老夫人的眼皮抬了一下:“趙記鏢局?那是趙嬤嬤兒子的鏢局吧?”
趙嬤嬤的手頓了一下,隨即繼續捶背,笑著說:“正是老奴那不爭氣的兒子。他開鏢局,順帶做些藥材生意,每個月都給府裏送些好的來。老夫人放心,德勝雖然不成器,但藥材從來不敢馬虎。”
沈清棠笑了:“趙嬤嬤說笑了,趙掌櫃的鏢局生意做得很大,我聽蘇挽晴說,連宮裏的生意都接過呢。”
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輕描淡寫,像是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
但趙嬤嬤的臉色變了。
隻是一瞬間,快得幾乎看不見。但沈清棠看見了——趙嬤嬤的嘴角抽了一下,眼底閃過一絲慌亂。
“大小姐說笑了,”趙嬤嬤幹笑了一聲,“我們小門小戶的,哪敢接宮裏的生意?”
沈清棠沒有追問,端起茶盞,慢慢喝了一口。
她已經把餌丟擲去了。趙嬤嬤咬不咬,不重要。重要的是,趙嬤嬤知道她在懷疑了。
一個心虛的人,會犯錯。
從鬆鶴堂出來,沈清棠沒有回自己的院子,而是去了賬房。
她需要一個理由,在府裏各處走動,而不被人懷疑。查賬是個好藉口——掌家的人查賬,天經地義。
賬房在府裏的東跨院,三間大屋,堆滿了賬冊。管賬的是個五十來歲的老賬房,姓吳,戴著一副銅框眼鏡,看見沈清棠來了,連忙起身行禮。
“大小姐,您怎麽親自來了?”
“吳先生辛苦了。”沈清棠在椅子上坐下,“我想看看近三年的田莊賬目,尤其是城外的幾個大莊子。”
吳賬房連忙去搬賬冊,一摞一摞地堆在桌上。沈清棠翻開一本,慢慢看著,目光卻不時瞟向窗外。
從賬房的窗戶,能看到府裏的幾條主要通道。如果趙德勝來了,一定會從東側的角門進來,經過賬房門口,去趙嬤嬤的屋子。
她要在這裏等著。
時間一點一點地過去。巳時,午時,未時。
沈清棠看了整整三個時辰的賬冊,眼睛都看花了。她發現了十幾處漏洞——田莊的收成被虛報,鋪麵的租金被剋扣,采購的用度比市價高出許多。這些銀子,都流向了同一個方向:柳氏的私庫。
她把每一筆都記了下來,字跡工整,條理分明。
這些賬冊,將來都是證據。
申時三刻,天色開始暗下來。
沈清棠合上最後一本賬冊,揉了揉酸澀的眼睛。吳賬房已經在打瞌睡了,腦袋一點一點的,像雞啄米。
她正要起身,忽然聽見外麵傳來腳步聲。
不是一個人的腳步,是兩個人的。一個輕,一個重;一個急促,一個沉穩。
沈清棠立刻警覺起來,走到窗前往外看。
東側的角門開了,一個中年男人走了進來。他身材魁梧,穿著靛藍色的短褐,腰間係著一條牛皮腰帶,上麵掛著一串鑰匙。長相和趙嬤嬤有五六分相似,一看就是母子。
趙德勝。
他手裏提著一個藥包,看起來是來送藥材的。但沈清棠注意到,他的目光一直在往左右看,像是在確認有沒有人盯著他。
他走到趙嬤嬤的屋子門口,敲了三下,停了一下,又敲了兩下。
暗號。
門開了,趙嬤嬤探出頭來,看見是兒子,臉上露出笑容,但笑容裏帶著緊張。她把趙德勝拉進屋裏,砰地關上了門。
沈清棠深吸一口氣,轉身對青禾說:“去請老夫人,就說我在浣芳院等她,有重要的事。記住,不要讓人知道是去浣芳院,就說——就說我在賬房發現了大問題,請老夫人來主持。”
青禾點點頭,快步出去了。
沈清棠又對吳賬房說:“吳先生,去把府裏所有的管事婆子叫到浣芳院門口候著。就說柳氏的院子出了問題,需要她們在場見證。”
吳賬房嚇了一跳:“大小姐,柳氏她——”
“照我說的做。”
吳賬房不敢再問,連忙出去了。
沈清棠最後看了一眼趙嬤嬤的屋子,轉身走出賬房,步伐不急不慢。
她需要先去浣芳院。因為柳氏是這出戲的主角,主角不到場,戲就唱不起來。
而她要在趙嬤嬤和趙德勝拿到經書、還沒來得及送出之前,把所有人聚到一起,當麵對質。
時間要掐得剛剛好。
早一刻,證據還沒到手;晚一刻,經書已經送出府了。
浣芳院在府裏的西側,離趙嬤嬤的屋子有一段距離。沈清棠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穩。
院門虛掩著,兩個守門的婆子看見她來了,連忙行禮。
“柳氏今天怎麽樣?”沈清棠問。
“回大小姐,夫人今天一整天都沒出屋子,飯也沒怎麽吃。”一個婆子低聲說,“就是一直在抄經,抄了好多頁。”
沈清棠點點頭,推門走了進去。
浣芳院比她上次來的時候安靜多了。院子裏的花木沒人打理,長得亂七八糟;晾衣繩上空空蕩蕩,連件衣裳都沒有。幾個丫鬟縮在廊下,看見她來了,連忙站起來,低著頭不敢說話。
柳氏坐在正堂裏,麵前攤著紙筆,正在寫字。聽見腳步聲,她抬起頭,看見是沈清棠,冷笑了一聲。
“喲,掌家的大小姐來了?今天又來搜我的屋子?”
沈清棠沒有理她,徑直走進正堂,在主位上坐下。
柳氏被她這副做派氣得臉都白了。她放下筆,站起身,雙手撐在桌上,居高臨下地看著沈清棠:“沈清棠,你別太把自己當回事。你以為拿了掌家對牌,你就是這個家的主人了?我告訴你,這個家是我在管了十幾年,你一個毛丫頭——”
“母親,”沈清棠打斷她,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今天不搜屋子。今天請您看一出戲。”
柳氏一愣:“什麽戲?”
“您馬上就知道了。”
柳氏盯著她看了好一會兒,似乎想從她臉上看出什麽。但沈清棠的表情平靜得像一潭死水,什麽都看不出來。
“你在搞什麽鬼?”柳氏的聲音裏多了一絲不安。
沈清棠沒有回答,端起桌上的茶盞——茶已經涼了,她沒有喝,隻是端在手裏,慢慢地轉著。
正堂裏安靜得能聽見蠟燭燃燒的聲音。
柳氏站了一會兒,又坐下了。她的手指在桌麵上無意識地敲著,咚咚咚,像心跳。
沈清棠注意到,她的目光一直在往門口瞟。
她在等。
等趙嬤嬤的訊息?還是等趙德勝的訊號?
不管她在等什麽,她都不會等到了。
因為沈清棠已經布好了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