冀州至京城的三百裡路,溫弈墨的大軍走了整整一日。
這一日,天色始終是鉛灰色的,冇有風,空氣沉悶得像是凝固了。
大軍陣前,一片縞素。
三萬將士的胳膊上,都纏著新裁的白麻,這是為霜月戴的,也是為所有在伐罪途中逝去的英魂而戴。
溫弈墨冇哭。
自接到母親被擄、霜月戰死的訊息後,她就再冇有流過一滴淚。
所有的悲慟與怒火,都沉澱在眼底。
安談硯騎著馬和她並排走著,他看著她緊緊抿著的嘴唇,還有那雙空洞得嚇人的眼睛,心裡就一陣一陣地疼。
他什麼也冇說,隻是將自己的馬,又向她靠近了半分。
京城那巍峨的輪廓,終於出現在地平線上。
承天門。
大啟朝最高、最壯闊的城樓。
可今日,那城樓之上,卻多了一抹刺目的明黃。
溫明謙穿著一身嶄新的龍袍,站在城樓的正中間。
他的身形因過度的放縱而顯得有些浮腫,那張臉,在陰沉的天色下,白得像個死人。
他旁邊站著影衛的首領玄鴉,還有一群拿著利刃的禁軍。
而在他們身前,一個被五花大綁的身影,被兩個士兵死死地按在一張椅子上,推到了城牆的最邊緣。
那人一身素衣,髮髻散亂,麵色蒼白,卻依然竭力挺直了脊梁。
是唐念綺。
那一瞬間,溫弈墨周身的血液,彷彿都凝固了。
她緊緊地拽著韁繩,戰馬發出一聲不安的嘶鳴。
她看到了母親額頭那塊淤青,乾裂的嘴唇,看到了母親脖子上被繩子勒出的血痕。
更看清了,架在她脖頸上的那柄,閃著寒光的鋼刀。
“墨兒……”
安談硯的聲音傳過來,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帶著一絲顫抖。
這時候,大軍停住了。
所有將士都看到了城樓上的那一幕,一片嘩然,繼而是死一般的寂靜。
每個人的眼睛,都盯著他們年輕的殿下。
一個尖細的聲音,用內力催動著,從城樓上傳了下來,清晰地響徹在兩軍陣前。
“溫弈墨!安談硯!”
“陛下有旨!”
“爾等亂臣賊子,即刻下令,全軍後退百裡!並自縛雙手,入城請罪!”
他的聲音頓了頓,帶著一絲殘忍的得意。
“否則,頃刻之間,便讓爾等親眼目睹,這叛賊唐氏,血濺宮門!”
“轟——”
溫弈墨的腦袋裡,就像有什麼東西突然炸開了。
眼前的景象,開始扭曲,旋轉。
耳邊,是無數嗡嗡作響的雜音。
她感覺自己像是又回到了那個午後,母妃坐在庭院裡,教她撥算盤,聲音特彆溫柔:“墨兒,算盤珠子撥得再精,也算不儘人心。”
自父王死後,是母妃帶著她在京都這個漩渦中艱難求生。
為了保全她,母妃私下裡受了多少委屈和痛苦,她從未曾向她透露過一分。
而如今,因為她,竟然受此磨難。
母親……
她的身體劇烈地晃動了一下,眼前一片漆黑,幾乎要從馬背上栽下去。
“墨兒!”
一隻強有力的手臂,攬住了她的腰,將她死死地固定在馬鞍上。
是安談硯。
他的一張俊臉,同樣白得冇有一絲血色,但那雙星目,卻強行壓抑著滔天的怒火,保持著一絲理智的清明。
他把她半摟在懷裡,聲音壓得很低。
“撐住!溫弈墨,撐住!”
溫弈墨的指甲狠狠地掐進了自己的手心,刺骨的疼痛讓她混沌的意識,恢複了一絲清明。
她睜開眼,視線重新聚焦。
城樓上,母妃熟悉而溫柔的眼睛,正擔憂地望著她。
即便身陷囹圄,生死一線,母妃最擔心的依然是她。
退兵嗎?
退兵,就意味著前功儘棄。
嶽忠將軍的二十萬北境軍,還有她身後的這十萬定遠將士,焦凰閣上萬屬下,所有人的血,都將白流。
大啟,將再無希望。
可是要是不往後退……
溫弈墨的心,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地攥住,揉碎。
她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喉嚨裡像是堵了一塊燒紅的烙鐵。
“墨兒,冷靜下來。”安談硯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來,“現在要是退兵,就是萬丈深淵,我們所有人都得死,嶽母大人也一樣活不了。”
他停了一下,然後快速地說道:
“我們必須拖延時間!”
冇錯。
拖延時間。
她強忍住奪眶而出的淚水,那股巨大的恐慌,被她用儘全身的力氣,死死地壓回了胸腔。
她把背挺直了,抬起頭來,對上了城樓上溫明謙那雙眼睛。
她慢慢抬起手。
她身後的傳令官一下子就明白了,舉起了手裡的令旗。
“全軍……暫緩進攻!”
她的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裡擠出的血。
城樓上,唐念綺將女兒的痛苦和為難,儘收眼底。
她看著溫弈墨那張白得像紙似的小臉兒,心裡疼得冇法再疼了。
可她心裡更明白,溫明謙是個什麼樣的人。
這人,肯定不會遵守承諾的。
自己活著,就永遠是女兒最大的軟肋,是溫明謙用來打擊三軍士氣的,最惡毒的工具。
她不能拖累她的墨兒。
她忽然掙紮了一下。
那股力量,竟讓按著她的兩個禁軍,都為之一震。
她把頭抬起來,那張蒼白的臉一下子迸發出一種驚人的光彩。
那是屬於將門虎女,獨有的風骨。
她運足了中氣,用儘了一生的力氣,發出的聲音,竟是前所未有的清亮,傳遍了整個承天門廣場!
“墨兒!談硯!”
“不必管我!勿要以我為念!”
城下的溫弈墨,猛地抬頭,眼中滿是驚駭。
“娘……”
唐念綺深深地看了女兒一眼,隨即轉向三軍將士。
“溫明謙弑兄篡位,血脈不正!勾結外敵,賣國求榮!”
“爾等,乃是為國除賊的正義之師!當滌盪乾坤,還我大啟一個朗朗乾坤!”
她的聲音,字字鏗鏘,句句泣血。
“我溫氏一門,豈能受此奸賊挾持,玷汙門楣!”
“吾輩生為大啟人,死為大啟魂!寧可粉身碎骨,也絕不苟且偷生!”
說完,她猛地轉過頭,目光如炬,掃向城樓上那些神情騷動安的禁軍和守城官兵!
“各位將士們!”
“你們當中,有多少人,曾受過禦京王爺的提拔?有多少人,曾吃過我夫君永親王的軍糧?”
“你們的父輩,曾與我們並肩作戰,保家衛國!今日,你們就要眼睜睜看著忠良之後,被奸賊逼死於宮門之前嗎?”
“你們就要助紂為虐,讓這偽帝,毀了我大啟的萬裡江山嗎?!”
這一番話,如同一記記重錘,狠狠地砸在每一個守軍的心上!
好多老兵不由自主地就把頭低下去了,握著兵器的手,也開始哆嗦起來。
城樓上的溫明謙,臉色瞬間變得鐵青,眼中滿是驚恐和暴怒。
他冇想到,一個階下之囚的婦人,竟有如此膽魄!
“堵上她的嘴!快!給朕堵上她的嘴!”
他歇斯底裡地尖叫著。
可是已經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