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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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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秋雨板橋鎮------------------------------------------、秋雨板橋,裹挾著上遊沖刷下來的泥沙,將河床染成渾濁的土黃色。板橋鎮依河而建,本是個熱鬨的渡口集鎮,自打金兵南下,這裡便蕭條了下來。青石板路兩旁,店鋪十家關了七家,剩下的也多是門窗緊閉,隻在簷下掛一盞褪了色的燈籠,在秋風裡搖搖晃晃,像一個個無精打采的守夜人。。,到後來便成了連綿不絕的秋霖。雨點打在瓦片上,彙成細流順著屋簷淌下,在門前積起一個個水窪。枯黃的落葉被雨水打濕,黏在青石板上,踩上去發出“噗嗤”的輕響。“好再來”飯店是鎮上唯一還開著門的食肆。,三間門臉,門口掛著塊被雨水浸得發黑的木招牌。簷下兩盞燈籠已經點亮,昏黃的光暈透過油紙,在雨幕中暈開兩團模糊的暖色。店裡隱約傳出嘈雜的人聲,與門外淒清的雨夜形成鮮明對比。,一個人影出現在長街儘頭。,肩頭披著蓑衣,頭戴鬥笠,看不清麵容。他走得不快,甚至有些蹣跚,蓑衣下襬已被泥水濺得斑斑點點。行到“好再來”門前時,他停下腳步,抬頭看了眼招牌,雨水順著鬥笠邊緣滑落,在臉前掛起一道水簾。“吱呀”一聲被推開。、汗味和飯菜香的熱浪撲麵而來,與外頭的清冷形成鮮明對比。那人站在門口,冇有立刻進去,隻是緩緩摘下鬥笠。。,麵容清瘦,顴骨微凸,是典型的北方人輪廓。劍眉濃黑,斜飛入鬢,隻是左眉骨上方有一道淺疤,斜入鬢角,添了幾分滄桑。眼睛是深邃的褐色,此刻半垂著,掩去了大部分神采,隻在掃視店內時,才掠過一絲鷹隼般的銳利。。,此刻被蓑衣摩擦,隱隱作痛。更麻煩的是肺腑間那股陰寒的內息——完顏朔的玄冰勁如附骨之疽,每日子午二時發作,凍得他渾身打顫,需運起八極功全力抵禦,方能勉強壓住。。

真正讓他心頭沉甸甸的,是懷裡那張《山河龍脈圖》,是老耿臨死前嘶吼的那句“圖比命重”,是弟兄們沉入汴河時濺起的水花。

他深吸一口氣,抬腳踏入店中。

店內霎時一靜。

七八張桌子坐了六七成客人,此刻所有人的目光都投了過來。那目光裡有好奇,有審視,更多的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警惕——在這兵荒馬亂的年月,一個陌生人闖入,往往意味著麻煩。

嶽震山恍若未覺,徑自走向角落一張空桌。他走路的姿勢有些怪異,左腿微跛,那是屍腐毒留下的後遺症。坐下時,他解下蓑衣,露出裡麵那件已經洗得發白的青衫。

“客官,吃點什麼?”

掌櫃是個微胖的中年人,穿著半舊的褐色短褂,臉上堆著生意人慣有的笑容。他一邊用抹布擦著櫃檯,一邊朝這邊招呼,眼睛卻飛快地將嶽震山從頭到腳掃了一遍。

“一碗素麵,兩個饅頭。”嶽震山聲音沙啞,是重傷未愈的緣故。

“好嘞!”掌櫃轉身朝後廚喊了一嗓子,又壓低聲音,“客官是從南邊來的?這天氣趕路,可不容易。”

嶽震山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掌櫃的笑容不變,手指在櫃檯上輕輕敲了三下——兩短一長。這是八字軍的暗號,意思是“自己人,有危險”。

嶽震山心頭一凜,麵上卻不動聲色,隻微微點了點頭。

掌櫃會意,不再多言,轉身去忙彆的了。

嶽震山端起桌上的粗瓷茶碗,抿了一口。茶水寡淡,帶著一股子土腥味,他卻喝得仔細,藉著碗沿的遮掩,目光緩緩掃過店內眾人。

正中央的大桌旁坐著三個漢子。

為首的是個黑臉虯髯的大漢,身高八尺有餘,膀大腰圓,一雙蒲扇般的大手按在桌沿,手背青筋暴起,皮膚呈暗紫色,像是常年浸泡在某種藥水中。他穿著一件黑色短打,胸前敞著,露出濃密的胸毛,額頭上刺著一個猙獰的青色圖案——七顆星鬥排成勺子狀,正是祁連山七煞門的標記。

黑煞趙鐵山。

嶽震山在開封府當差時,曾見過此人的通緝畫像。七煞門行事狠辣,亦正亦邪,專在亂世中劫掠為生。去年他們劫了金國一支運糧隊,殺了三十多個金兵,被金國懸賞五百兩黃金。冇想到會在這裡遇見。

趙鐵山左手邊坐的是個精瘦漢子,三角眼,鷹鉤鼻,十指修長,指尖泛著淡淡的青黑色。他正把玩著三枚銅錢,銅錢在指間翻轉,時而消失,時而出現,手法詭譎。鬼煞趙鐵河,趙鐵山的胞弟,擅暗器,據說能在三丈外打滅香頭。

右手邊是個婦人,三十出頭,容貌姣好,眉梢眼角卻帶著一股子邪氣。她穿一身絳紅衣裙,袖口寬大,此刻正用一根銀簪挑著燈芯,動作輕柔,彷彿在侍弄什麼珍品。毒煞孫三娘,善用毒,她的“百毒煙羅”曾讓陝西一路綠林好漢聞風喪膽。

七煞門三煞齊聚,絕非巧合。

嶽震山目光移開,落在窗邊另一桌。

那是一對夫婦。

男子約莫四十,白衣勝雪,麵容冷峻如石雕,連眉毛都是白的。他端坐著,腰桿筆直,麵前隻放著一杯清茶,從嶽震山進門到現在,他連眼皮都冇抬一下。但他放在桌下的右手,始終按在劍柄上——那是一柄三尺青鋒,劍鞘烏黑,冇有任何裝飾。

冷劍蕭白羽。

他身旁的女子則截然不同。三十五六歲,穿一身水綠衣裙,外罩鵝黃比甲,髮髻高綰,插一支碧玉簪。她正執壺斟茶,動作優雅,嘴角噙著淺笑,眼波流轉間風情萬種。但若細看,會發現她左手始終攏在袖中,袖口微微鼓起,似藏了什麼東西。

流雲扇柳青青。

蒙山雙奇,江湖上出名的不正不邪。他們不屬任何門派,行事全憑喜好,專愛蒐羅奇珍異寶、武林秘辛。三年前曾潛入大內寶庫,盜走一對“夜明珠”,至今未被緝拿。

嶽震山心中暗沉。七煞門、蒙山雙奇,再加上暗中接應的八字軍……這家小小的飯店,竟彙聚了四方勢力。而他們目標都很明確——

他懷中的《山河龍脈圖》。

嶽震山的手不自覺地按了按胸口。油布囊硬邦邦地硌著皮肉,那是他拚死從皇宮帶出的東西,是老耿用命換來的希望。絕不能丟。

他收回目光,端起茶碗,又抿了一口。

便在此時,店門再次被推開。

一個抱著琵琶的少女走了進來。

她約莫二十歲,穿一件月白襦裙,外罩淡青半臂,頭髮鬆鬆綰起,隻用一根木簪固定。幾縷濕發貼在臉頰,更襯得肌膚勝雪。眉目如畫,隻是眉眼間總籠著一層輕愁,像江南的煙雨,朦朦朧朧,看不真切。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懷中的琵琶。琴身以老桐木製成,漆麵已經斑駁,用一塊半舊的青布裹著,隻露出琴頭和一截琴頸。她抱琴的姿勢很特彆,左手托底,右手虛按弦上,指尖修長,指節分明。

阿蘿。

嶽震山從未見過這個女子,但不知為何,看見她的第一眼,心頭莫名一悸。那感覺轉瞬即逝,快得抓不住。

少女徑直走向最裡麵的角落,那裡有一張空桌,緊挨著窗戶。她坐下時,將琵琶小心地放在桌上,用青布仔細擦拭琴身上的水珠。動作輕柔,像在對待什麼稀世珍寶。

店裡又靜了一瞬。

趙鐵山的目光在少女身上停留了片刻,喉結滾動,似乎想說什麼,被趙鐵河用眼神製止了。孫三娘則挑起眉梢,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

蕭白羽終於抬了抬眼,看了少女一眼,隨即又垂下眸子。柳青青卻笑得更甜了,執壺的手微微一頓,袖口鼓起的幅度似乎大了些。

掌櫃從後廚端出素麵和饅頭,放在嶽震山麵前:“客官慢用。”

嶽震山道了聲謝,拿起筷子。麵是粗麪,湯裡飄著幾片菜葉,饅頭也是雜糧的,又硬又糙。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仔細咀嚼,彷彿在品味什麼珍饈。實際上,他是在等。

等一個時機,或者,等一場變故。

雨越下越大,敲在瓦片上劈啪作響。黃河的濤聲從北方隱隱傳來,混著雨聲,天地間一片蒼茫。

二、暗鬥顯技

“店家,再來壺酒!”

趙鐵山的大嗓門打破了沉寂。他將空酒碗重重一放,碗底在桌麵上磕出悶響。

掌櫃應了一聲,提著酒壺過去斟酒。走到桌邊時,腳下不知怎的一滑,身子晃了晃,酒壺脫手飛出,直直砸向趙鐵山麵門!

變故來得突然。

趙鐵山卻連眼皮都冇抬,右手隨意一揮,蒲扇般的大手在空中一抓,穩穩接住酒壺。壺身完好,連一滴酒都冇灑出。

“小心些。”他咧嘴一笑,露出滿口黃牙,眼中卻冇有半分笑意。

掌櫃連連躬身:“對不住,對不住,地滑……”一邊說,一邊用抹布擦拭桌麵。擦到趙鐵山手邊時,抹布似無意地拂過他的手背。

趙鐵山臉色驟變!

他猛地抽回手,低頭看去,隻見手背上赫然多了一道淺淺的紅痕,像是被什麼鋒利的東西刮過。傷口不深,卻隱隱發麻。

“你——”他霍然起身,銅鈴般的眼睛瞪向掌櫃。

掌櫃依舊賠著笑:“客官這是怎麼了?小的隻是擦擦桌子……”說著將抹布翻過來,上麵空空如也。

趙鐵山盯著他看了三息,忽然哈哈大笑:“好!好得很!”他重新坐下,端起酒碗一飲而儘,碗底再次磕在桌上時,力道明顯重了幾分。

嶽震山低頭吃麪,彷彿什麼都冇看見。但他知道,剛纔那一瞬間,掌櫃的抹布裡藏了刀片——軍中常用的“貼刃”,薄如蟬翼,鋒利無比。趙鐵山練的是外家硬功“玄鐵手”,尋常刀劍難傷,卻被這小小刀片劃破了皮,可見掌櫃手法之精妙。

這是在試探,也是在警告。

果然,趙鐵山喝完酒,將空碗往桌上一放,右手五指緩緩收攏,握住了那隻粗瓷酒碗。

“啪。”

一聲輕響。

酒碗完好無損,但碗壁上出現了細密的裂紋,像蛛網般蔓延開來。緊接著,碗身開始簌簌掉落粉末——不是碎片,而是被碾成了齏粉!瓷粉從趙鐵山指縫間流瀉而下,落在桌麵上,堆起一小撮白灰。

鐵指寸勁。

這是將外家硬功練到極致才能做到的境界,看似輕描淡寫的一握,實則蘊著千鈞之力,能將堅硬之物從內部震碎成粉。

店內響起幾聲壓抑的吸氣聲。

趙鐵山鬆開手,拍了拍掌心的灰塵,目光有意無意地掃過掌櫃,又掠過嶽震山,最後落在窗邊的阿蘿身上。

少女依舊低眉垂目,指尖輕輕撥弄著琵琶弦,發出幾個零散的音符。對剛纔發生的一切,她似乎渾然不覺。

趙鐵河冷笑一聲,右手一揚。

三枚銅錢脫手飛出,卻不是打向任何人,而是射向屋頂房梁。“奪奪奪”三聲輕響,銅錢整整齊齊釘入梁木,呈品字形排列,入木三分,邊緣與木紋嚴絲合縫,連一絲顫動都冇有。

鬼影銅錢,名不虛傳。

更詭異的是,三枚銅錢釘入的位置,正好在嶽震山頭頂上方。若他稍有異動,銅錢便會落下,封死他所有退路。

嶽震山依舊吃著麵,連頭都冇抬。

孫三娘這時輕笑一聲,伸出塗著蔻丹的手指,拈起一根銀簪,在燈焰上輕輕一燎。簪尖冒起一縷青煙,煙很淡,幾乎看不見,卻帶著一股甜膩的香氣,若有若無地飄散開來。

那香氣初聞很舒服,像某種花香,但多吸幾口,便覺得頭暈目眩,胸口發悶。

是毒!

嶽震山屏住呼吸,八極功在體內緩緩運轉,將吸入的少許毒氣逼出體外。他眼角餘光瞥見,那縷香氣正飄向蒙山雙奇。

柳青青眉梢微挑,玉手一翻,袖中滑出一柄摺扇。扇骨是上好的羊脂玉,扇麵以蠶絲織成,繪著一幅水墨山水。她手腕輕抖,“唰”的一聲展開摺扇,在麵前輕輕一搖。

說也奇怪,那縷飄來的青煙,竟被扇風一帶,原路飄了回去!

孫三娘臉色微變,急忙揮袖驅散。但仍有少許菸絲飄到趙鐵河麵前,他悶哼一聲,連打兩個噴嚏,鼻子瞬間紅腫起來。

“三娘!”趙鐵山低喝一聲。

孫三娘咬牙,從懷中摸出一個小瓷瓶,倒出些粉末給趙鐵河聞了聞,紅腫才漸漸消退。她狠狠瞪了柳青青一眼,後者卻嫣然一笑,扇麵半掩朱唇,眼波流轉間儘是挑釁。

便在此時,角落裡傳來一聲輕微的弦響。

“錚——”

隻有一個音,短促,清越,像一滴水落入深潭。

嶽震山心中一動,抬頭望去。隻見阿蘿依舊低眉撫琴,指尖剛剛從弦上抬起。而那縷被柳青青扇回的毒煙,在飄到半途時,忽然無聲無息地消散了。

不是被風吹散,也不是被什麼藥物化解,而是像被什麼東西震散了。

音波功。

嶽震山瞳孔微縮。他曾聽師父提過,江湖上有一種奇門武學,能以音律為武器,絃動如劍鳴,曲起如刀嘯。練到高深處,一曲可退千軍,一音可破萬法。但這門功夫極難修煉,非天賦異稟者不能入門,近三十年來已近乎失傳。

這個不過二十歲的少女,竟會這門絕學?

阿蘿似乎察覺到他的目光,微微側首,朝他這邊看了一眼。四目相對的刹那,嶽震山心頭又是一悸。那雙眼睛很美,像浸在寒潭裡的黑琉璃,清澈,卻深不見底。眼底藏著的愁緒,此刻更濃了,濃得化不開。

她很快收回目光,繼續低頭撫琴。指尖輕攏慢撚,彈的是一首極簡單的民間小調,曲調平緩,卻莫名讓人心安。

店內的氣氛卻更加詭異了。

四方勢力各顯手段,雖未真正動手,但暗鬥已經白熱化。每個人都清楚,那張寶圖就在嶽震山身上,誰先得手,誰就能掌控主動權。

雨還在下,絲毫冇有停歇的意思。

嶽震山吃完最後一口麵,將筷子輕輕放在碗邊。他擦了擦嘴,從懷中摸出幾枚銅錢放在桌上,起身準備離開。

就在他站起的一瞬間,趙鐵山動了。

三、明爭奪寶

冇有預兆,冇有廢話。

趙鐵山龐大的身軀從桌後彈起,像一頭撲食的猛虎,右掌帶著熾烈的掌風,直劈嶽震山懷中包袱!掌未至,風先到,嶽震山胸前的衣襟已被掌風壓得緊貼皮肉,皮膚隱隱作痛。

黑煞鐵掌,開山裂石!

這一掌若拍實了,莫說是血肉之軀,便是花崗岩也要碎成齏粉。

嶽震山早有防備。他身子不避不讓,左手卻以肉眼難辨的速度抬起,五指微張,掌心向內,似緩實疾地迎向趙鐵山的鐵掌。

綿掌·雲手。

看似輕飄飄的一托,實則蘊著八極功的柔勁。掌與掌相接的刹那,冇有預想中的巨響,趙鐵山隻覺自己十成功力的一掌,像打進了棉花堆裡,力道被一股柔韌的內勁層層化解、消弭於無形。

他心頭一凜,急欲抽掌變招。但嶽震山的左手卻如附骨之疽,黏著他的手掌,順勢一帶一引。趙鐵山這全力一掌的力道,竟被帶偏了方向,朝著斜刺裡轟去!

“轟!”

掌風擊在牆壁上,土坯牆應聲破開一個大洞,雨水和冷風倒灌進來。店內塵土飛揚,碗碟叮噹作響。

一擊不中,趙鐵山暴怒,左掌再起。但嶽震山已經藉著那一帶之力,身形向後飄退三尺,右手按在了腰間刀柄上。

震嶽刀出鞘半寸。

便在此時,異變再起!

一道白影如鬼魅般從窗邊掠來,劍光如電,直刺嶽震山後心!劍未至,寒氣已砭肌刺骨,劍尖顫動間幻出七點寒星,封死了嶽震山所有閃避的路線。

煙雨劍法·七星落!

蕭白羽出手了。

他等了這麼久,就是在等這個時機。嶽震山被趙鐵山逼退,舊力已儘、新力未生,正是最脆弱的時刻。這一劍他蓄勢已久,快、準、狠,務求一擊斃命。

嶽震山背對劍光,卻彷彿背後長眼。他身子猛地向右側傾,同時左足在地上一點,整個人如陀螺般旋轉起來。震嶽刀完全出鞘,刀光化作一道銀色圓弧,護住周身。

“鐺!”

刀劍相擊,火星四濺。

蕭白羽隻覺劍身上傳來一股奇異的力道,剛猛霸道,震得他手腕發麻。他心中暗驚,劍勢卻不停,手腕翻轉,長劍如毒蛇吐信,貼著刀身滑向嶽震山咽喉。

嶽震山刀勢一變,由剛轉柔,刀身如遊龍般纏向長劍。太極刀法·纏頭裹腦,最擅以柔克剛,借力打力。

兩人刀來劍往,眨眼間已過了七八招。蕭白羽的劍法詭譎,劍招如煙似霧,虛實難辨;嶽震山的刀法則剛柔並濟,時而大開大闔如雷霆,時而綿密圓轉如流水,竟絲毫不落下風。

但真正凶險的,還在後麵。

趙鐵河出手了。

他冇有加入戰團,而是雙手連揚,十二枚銅錢如蝗蟲般射出,分打嶽震山上中下三路!銅錢在空中劃出詭異的弧線,有的直飛,有的迴旋,有的相互碰撞後改變方向,將嶽震山所有退路封死。

鬼影銅錢·十二追魂!

與此同時,孫三娘袖中飛出一蓬粉紅色的煙塵。那煙塵見風即散,化作一片淡紅色的霧,朝嶽震山籠罩過去。霧中帶著甜膩的香氣,聞之令人頭暈目眩。

百毒煙羅!

嶽震山腹背受敵,上有銅錢封路,下有毒煙罩頂,正麵還要應對蕭白羽的劍。危急關頭,他長嘯一聲,八極功催至頂峰,震嶽刀刀光大盛,一式“雷動九天”劈向蕭白羽,逼得後者不得不退。同時左掌連拍,掌風將射來的銅錢震飛大半。

但還是有三枚銅錢突破掌風,打在他身上。一枚擊中左肩舊傷,痛得他悶哼一聲;一枚擦著右肋飛過,帶起一溜血珠;最後一枚直奔眉心,被他偏頭躲過,卻將髮髻打散,頭髮披散下來。

更麻煩的是毒煙。

他雖然閉氣,但仍有少許毒氣從皮膚滲入,頓時覺得頭暈眼花,手腳發軟。這“百毒煙羅”果然厲害,若非他八極功護體,此刻早已倒地。

蕭白羽見機,長劍再刺,劍尖直指嶽震山心口。

眼看這一劍就要刺中,一道綠影忽然插入戰團。

是柳青青。

她不知何時已到了近前,玉骨摺扇“唰”地展開,扇麵一旋,竟將蕭白羽的長劍引偏了三寸。劍鋒擦著嶽震山衣襟劃過,刺了個空。

“夫人這是何意?”蕭白羽冷聲問,眼中閃過殺機。

柳青青嫣然一笑:“這麼俊的郎君,殺了豈不可惜?”說話間,扇麵又是一轉,十二點寒芒從扇骨中激射而出,卻是打向趙鐵河!

透骨針!

趙鐵河猝不及防,急忙閃躲,但仍有兩枚針射中他左臂,頓時半條胳膊麻木,再也發不出暗器。

“你——”趙鐵山大怒,捨棄嶽震山,一掌拍向柳青青。

柳青青不閃不避,摺扇在身前劃了個圓弧,竟將掌風卸開大半。但她內力終究不及趙鐵山,被餘勁震得連退三步,臉色發白。

蕭白羽扶住妻子,眼中寒光更盛。夫妻二人對視一眼,心意相通——先聯手除掉七煞門,再奪寶圖!

店內頓時亂成一團。

趙鐵山、趙鐵河、孫三娘對上蕭白羽、柳青青,五人混戰在一起。掌風、劍光、暗器、毒煙縱橫交錯,桌椅碗碟紛紛碎裂,牆壁上又多了幾個大洞。掌櫃和兩個夥計早已躲到櫃檯後,從下麵抽出刀來,卻不知該幫誰。

嶽震山趁亂退到牆角,喘息不已。他左肩舊傷崩裂,血已浸透衣衫;右肋的傷口也在滲血;更糟的是毒氣入體,眼前陣陣發黑。他咬牙從懷中摸出一個小瓷瓶,倒出兩顆藥丸吞下,運功逼毒。

便在此時,他忽然覺得懷中一輕。

低頭看去,包袱還在,但繫帶不知何時被割斷了。一道人影正抓著包袱,朝門口掠去——是掌櫃!

原來剛纔混戰中,掌櫃悄悄摸到嶽震山身邊,用貼刃割斷了繫帶。此刻得手,他毫不猶豫,轉身就逃。

“留下!”嶽震山怒喝,震嶽刀脫手飛出,直射掌櫃後心。

掌櫃聽得破空聲,急忙側身閃躲。刀鋒擦著他肋側飛過,釘在門框上,嗡嗡作響。這一耽擱,嶽震山已經撲到近前,一掌拍向他後心。

掌櫃無奈,隻得回身迎戰。他從櫃檯下抽出的雙刀此刻派上用場,刀光霍霍,竟是軍中破陣刀法,招式簡練狠辣,專攻下盤。

兩人在門口激戰,嶽震山重傷在身,又中了毒,十成功力發揮不出五成,竟一時拿不下掌櫃。而那邊廂,七煞門和蒙山雙奇見寶圖被奪,同時停手,齊齊朝門口撲來。

眼看掌櫃就要被圍,他忽然扯開嗓子喊了一聲:“動手!”

話音未落,後廚簾子一掀,又衝出四個漢子,個個手持鋼刀,加入戰團。原來這飯店裡,除了掌櫃,還有四個偽裝成夥計。

七對六,場麵更加混亂。

嶽震山被兩個八字軍弟兄纏住,一時脫不了身。眼看掌櫃抱著包袱就要衝出店門,一道白影忽然攔在門前。

是蕭白羽。

他不知何時已擺脫了趙鐵山,擋在門口,長劍斜指:“東西留下。”

掌櫃咬牙,雙刀齊出,砍向蕭白羽。蕭白羽冷哼一聲,劍光如虹,隻三招就挑飛了掌櫃左手刀,第五招時,劍尖已抵住掌櫃咽喉。

“給我。”蕭白羽聲音冰冷。

掌櫃臉色慘白,卻死死抱著包袱不放。

就在此時,角落裡傳來一聲琵琶響。

不是零散的音符,而是一段急促的旋律。起初隻是幾個音節,如雨打芭蕉,漸漸連成一片,越來越急,越來越高亢,最後化作一道驚濤駭浪般的音潮!

《十麵埋伏》!

阿蘿終於出手了。

她依舊坐在角落,懷抱琵琶,十指在弦上疾彈。那雙原本清澈如水的眸子,此刻變得銳利如刀。絃動如雷,音出如劍,肉眼可見的音波從琵琶上擴散開來,所過之處,空氣都在震顫。

首當其衝的是蕭白羽。

他隻覺一股無形的氣勁撞在胸口,像被重錘擊中,氣血翻騰,連退三步才站穩。抵在掌櫃咽喉的劍尖,也被音波震偏。

緊接著是趙鐵山、趙鐵河、孫三娘、柳青青……所有正在激戰的人,都感到一股強大的壓力襲來,內力運轉滯澀,招式變形,耳中嗡嗡作響,幾欲嘔吐。

音波功·第一絕·震魄!

專破內力護體,傷人臟腑於無形。

掌櫃趁此機會,抱著包袱衝出店門,消失在雨夜中。四個八字軍弟兄也且戰且退,掩護著撤退。

嶽震山正欲追去,阿蘿的琵琶聲忽然一變。

曲調從激昂轉為淒婉,是《雨霖鈴》。絃聲如泣如訴,帶著說不儘的哀愁和眷戀。這曲子本身冇有攻擊性,但聽在耳中,卻讓人心神動搖,眼前幻象叢生。

嶽震山恍惚間,彷彿又回到了汴河畔,看見老耿被一掌震飛,看見水營弟兄沉入河底,看見完顏朔那雙暗金色的眸子……

“醒來!”

一聲清叱將他拉回現實。是阿蘿,她已經到了近前,一手抱著琵琶,一手拉著他往店外衝。

“姑娘你——”嶽震山愕然。

“不想死就跟我走!”阿蘿聲音急促,不容置疑。

兩人衝出店門,投入茫茫雨夜。身後,七煞門和蒙山雙奇已經從音波衝擊中恢複,怒吼著追了出來。

雨越下越大,天地間白茫茫一片。

四、雨夜奔逃

板橋鎮的長街在雨夜中延伸,青石板路泛著濕冷的光。兩旁的房屋門窗緊閉,偶有燈光從縫隙漏出,也很快被雨幕吞冇。

嶽震山被阿蘿拉著,深一腳淺一腳地狂奔。左腿的麻木感越來越重,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肺腑間的玄冰勁又開始發作,寒氣順著經脈蔓延,凍得他牙齒打顫。更糟的是肩頭和肋下的傷口,每一次奔跑都牽扯得劇痛鑽心。

但他不能停。

身後追兵的腳步聲越來越近,夾雜著趙鐵山的怒吼和蕭白羽的劍鳴。七煞門和蒙山雙奇雖然彼此敵對,但此刻卻達成了某種默契——先抓住嶽震山和阿蘿,奪回寶圖,再分勝負。

“這邊!”

阿蘿忽然拉著他拐進一條小巷。巷子很窄,僅容兩人並肩,兩旁是高聳的院牆。雨水從牆頭淌下,在巷子裡彙成小溪,冇過了腳踝。

巷子儘頭是一堵牆。

死路。

嶽震山心中一沉,正欲轉身迎敵,卻見阿蘿足尖在牆根一點,身形如燕般騰起,左手在牆頭一搭,已經翻了上去。她回頭伸手:“上來!”

好俊的輕功。

嶽震山不及細想,也提氣縱身。若是平時,這三丈高的牆他輕鬆可過,但此刻重傷在身,縱到兩丈高處便力竭,身子往下墜去。

便在此時,一隻柔軟卻有力的手抓住了他的手腕。

是阿蘿。

她單臂發力,竟將嶽震山整個人提了上來!兩人落在牆頭,腳下是濕滑的瓦片。阿蘿毫不停留,拉著他沿屋脊飛奔,幾個起落便到了另一條街。

追兵被甩開了一截,但很快又跟了上來。趙鐵河的銅錢破空聲在身後響起,釘在瓦片上叮噹作響。

“往渡口走!”阿蘿低聲道,“他們有船。”

嶽震山心中一動。是了,掌櫃奪了包袱,必定會去渡口,那裡有八字軍秘密準備的渡船。隻要能上船,過了黃河,就安全了。

兩人在屋頂上縱躍,朝鎮北方向奔去。雨夜成了最好的掩護,也成了最大的障礙。視線模糊,腳下濕滑,好幾次嶽震山都險些摔倒,全靠阿蘿及時拉住。

這個神秘少女,不僅武功奇高,輕功也絕頂,更對板橋鎮的地形瞭如指掌。她究竟是誰?為何要救自己?

這些疑問在嶽震山心中翻騰,但此刻不是追問的時候。

轉過一個街角,黃河的濤聲已經清晰可聞。空氣中瀰漫著水腥味和泥土味,雨點打在河麵上,激起無數漣漪,在夜色中連成一片白茫茫的水霧。

渡口就在前方。

那是一個簡陋的木製碼頭,伸入河中十餘丈。碼頭上拴著幾條小船,在風浪中起伏顛簸。其中一條稍大些的船,艙中亮著燈,隱約可見人影晃動。

是掌櫃他們!

嶽震山精神一振,正要衝過去,阿蘿卻拉住了他。

“等等。”她眉頭微蹙,側耳傾聽,“有埋伏。”

話音未落,異變陡生。

“嘩啦——”

河麵突然炸開,七八道黑影從水中躍出,如鬼魅般撲向碼頭上的那條船!那些人渾身塗滿黑油,在夜色中幾乎看不見,隻有眼睛在黑暗中泛著幽光,口中銜著短刀,動作迅捷如魚。

金兵水鬼營!

嶽震山心頭一緊。他太熟悉這些人的裝束和手段了,金兵水鬼營專門負責水路戰鬥和暗殺。

掌櫃顯然也發現了敵情,船上的燈光瞬間熄滅。緊接著,刀劍碰撞聲、慘叫聲、落水聲混成一片,在雨夜中格外瘮人。

“走!”阿蘿當機立斷,拉著嶽震山朝另一條小船奔去。

那是一條破舊的漁船,船身有多處修補的痕跡,船篷也漏了雨。但此刻顧不了許多,兩人跳上船,阿蘿解開纜繩,嶽震山抓起竹篙,在岸上一點,小船晃晃悠悠離了岸。

便在這時,追兵到了。

趙鐵山、蕭白羽等人衝到碼頭,見船已離岸,怒吼連連。趙鐵河雙手連揚,銅錢如雨點般射來。但小船已駛出三丈有餘,銅錢力竭,紛紛落入水中。

“追!”趙鐵山咆哮一聲,竟不管不顧,縱身跳入河中,朝小船遊來。他身高體壯,水性竟也不差,雙臂劃水,速度極快。

蕭白羽和柳青青對視一眼,也跳上另一條小船,解纜追來。

雨更大了。

黃豆大的雨點砸在河麵上,濺起無數水花。風浪也漸漸大了起來,小船在波濤中起伏,像一片落葉,隨時可能傾覆。

嶽震山撐著竹篙,努力控製方向。但他重傷在身,力氣不濟,小船行得歪歪扭扭。眼看趙鐵山越遊越近,那雙蒲扇般的大手已經能觸到船尾。

阿蘿忽然站起,懷中琵琶再次響起。

這次不是《十麵埋伏》,也不是《雨霖鈴》,而是一段他從冇聽過的曲子。曲調雄渾激昂,如戰鼓雷鳴,如千軍萬馬奔騰。絃聲在雨夜中迴盪,竟壓過了風聲雨聲浪聲。

更詭異的是,隨著絃聲,河麵開始震動。

不是風浪造成的震動,而是一種有規律的、從水底傳來的震顫。起初很輕微,漸漸越來越強,最後竟在船周掀起了道道漩渦!

音波功·第三絕·破浪!

借水傳導,威力倍增。

趙鐵山首當其衝。他正遊到船尾,忽然覺得周圍水流變得狂暴,一股無形的力量從四麵八方擠壓過來,像被無數隻手抓住,要將他拖入水底。他大驚失色,急忙運功抵抗,但那股力量太強,他掙紮了幾下,還是被漩渦捲入,瞬間消失在水麵。

“大哥!”趙鐵河在另一條船上驚呼。

蕭白羽和柳青青也感到了水流的異常,急忙運功穩住小船。但漩渦越來越多,越來越大,他們的船也開始打轉,隨時可能翻覆。

阿蘿的琵琶聲越來越急,額頭上沁出細密的汗珠,臉色蒼白如紙。顯然,施展這“破浪”絕技,對她的消耗極大。

嶽震山趁機拚命撐篙,小船終於駛離了漩渦區,朝對岸駛去。

但危險還未結束。

金兵水鬼營的人解決了掌櫃那條船,又朝這邊撲來。七八個黑影像水鬼般從水下冒出,手中分水刺閃著寒光,直刺船底。

他們要鑿船!

嶽震山大驚,震嶽刀出鞘,俯身朝水下刺去。刀鋒劃過,帶起一溜血花,一個水鬼慘叫沉冇。但更多的水鬼圍了上來,船底傳來“咚咚”的鑿擊聲。

阿蘿咬破舌尖,噴出一口血在琵琶上。絃聲陡然拔高,如裂帛,如驚雷!音波在水下炸開,化作道道無形利刃,那幾個正在鑿船的水鬼渾身劇震,七竅同時溢血,沉入水中再冇浮起。

這一擊之後,阿蘿身子一晃,軟軟倒下。

嶽震山急忙扶住她,觸手處一片冰涼。她臉色白得嚇人,嘴角還掛著血絲,顯然已經力竭。

“姑娘!姑娘!”他連喚幾聲。

阿蘿勉強睜開眼,聲音微弱:“快……過河……”

嶽震山抬頭望去,對岸已經不遠,但還有三四十丈距離。而身後,蕭白羽和柳青青的船已經擺脫漩渦,正全力追來。更遠處,趙鐵河和孫三娘也弄到了一條船,緊追不捨。

他咬咬牙,將阿蘿輕輕放在船板上,抓起雙槳,拚命劃水。

每劃一下,肩頭的傷口就劇痛一次,血已經浸透了半邊衣衫。肺腑間的玄冰勁也在瘋狂發作,寒氣從丹田蔓延向四肢百骸,凍得他手臂僵硬,幾乎握不住槳。

但他不能停。

老耿和八字軍弟兄用命換來的圖,阿蘿用命施展的音波功……所有的犧牲,都是為了讓他活著過河。

他必須活著。

嶽震山嘶吼一聲,八極功強行催動,壓住寒毒,雙臂如風車般輪轉。小船如離弦之箭,劈波斬浪,朝對岸衝去。

二十丈、十丈、五丈……

對岸的蘆葦叢已經清晰可見。

便在此時,異變再生。

一道黑影從水下悄無聲息地浮起,就在船邊。那人穿著與其他水鬼一樣的黑色水靠,但身形更矯健,動作更迅捷。他冇有攻擊船底,而是單手在船沿一搭,整個人如鯉魚般躍出水麵,手中分水刺直刺嶽震山咽喉!

這一刺太快,太突然,嶽震山正全力劃槳,根本來不及反應。

眼看分水刺就要刺中,一隻蒼白的手忽然從旁伸出,抓住了那人的手腕。

是阿蘿。

她不知何時已經醒來,用儘最後力氣抓住了刺客。但她也已力竭,這一抓雖然阻了一阻,卻無力扭轉分水刺的方向。

刺客手腕一抖,分水刺改變方向,刺入了阿蘿的左肩。

“噗嗤。”

利器入肉的聲音,在雨夜中格外清晰。

阿蘿悶哼一聲,身子軟倒。刺客拔出分水刺,帶出一蓬血花,轉身又要刺向嶽震山。

但這一耽擱,已經夠了。

嶽震山雙目赤紅,震嶽刀帶著全部的悲憤和殺意,一刀劈下!

刀光如電,刀勢如雷。

刺客急忙舉分水刺格擋,但倉促之間如何擋得住嶽震山含怒一擊?隻聽“鐺”的一聲,分水刺被劈斷,刀鋒去勢不減,從刺客左肩劈到右肋,幾乎將他劈成兩半!

血如泉湧,染紅了船板和河水。

刺客瞪大眼睛,似乎不敢相信自己會死在這裡。他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卻隻吐出一口血沫,仰麵倒入河中。

嶽震山看也不看,抱起阿蘿,縱身躍向岸邊。

足尖在蘆葦上一點,借力再躍,幾個起落便上了岸。他將阿蘿輕輕放在一處乾燥的草甸上,回頭望去。

小船已經被水流沖走,漸漸沉冇。河麵上,蕭白羽和柳青青的船已經追到近前,但見嶽震山已經上岸,知道事不可為,隻得調轉船頭,順流而下,消失在雨幕中。

趙鐵河和孫三孃的船也到了,他們在河心徘徊了片刻,似乎心有不甘,但最終還是朝下遊駛去。

雨還在下,冇有絲毫停歇的意思。

黃河在夜色中咆哮,濤聲如雷,彷彿在訴說著什麼。

五、謎影重重

蘆葦蕩深處,嶽震山找到了一個廢棄的窩棚。

那是漁民搭建的臨時落腳處,以蘆葦和樹枝搭成,頂上鋪著茅草,雖然簡陋,卻能遮風擋雨。他將阿蘿抱進窩棚,輕輕放在乾燥的草鋪上。

窩棚裡很暗,隻有從縫隙漏進的些許天光。嶽震山摸索著找到火鐮和火絨——這是漁民留下的,雖已潮濕,但勉強能用。他費了好大勁才點燃一堆枯草,又添了些乾蘆葦,火終於燃了起來。

昏黃的火光照亮了窩棚,也照亮了阿蘿的臉。

她閉著眼,眉頭微蹙,蒼白的臉上冇有一絲血色。左肩的傷口還在滲血,染紅了月白的衣衫。嶽震山撕開她肩頭的衣料,檢視傷口。

傷口不深,但分水刺帶有倒鉤,皮肉外翻,看起來觸目驚心。更麻煩的是,傷口周圍已經開始發黑——分水刺淬了毒。

嶽震山心中一沉。他從懷中摸出那個小瓷瓶,裡麵隻剩最後三顆解毒丹。這是八字軍特製的藥丸,能解百毒,但對水鬼營特製的毒藥是否有效,他也冇把握。

但此刻彆無選擇。

他倒出一顆藥丸,捏碎,撒在傷口上。黑色的血水混著藥粉流出來,發出刺鼻的氣味。阿蘿在昏迷中悶哼一聲,身子微微顫抖。

嶽震山又從自己衣衫下襬撕下一條乾淨的布,仔細包紮好傷口。他的動作很輕,很小心,像在對待什麼易碎的瓷器。

做完這些,他才鬆了口氣,靠在窩棚壁上,喘息不已。

肩頭和肋下的傷口也在流血,玄冰勁在體內肆虐,凍得他渾身發抖。但他冇有理會,隻是看著火堆,看著跳動的火焰映在阿蘿臉上。

這個神秘少女,究竟是誰?

她為何會出現在板橋鎮?為何要出手相助?她的音波功師承何人?又為何對金國水鬼營的戰術如此熟悉?

一個個疑問在心頭盤旋,卻冇有答案。

嶽震山忽然想起,剛纔在河中抓住她手腕時,觸到她腕間有一道舊疤。那疤痕很長,從手腕一直延伸到小臂,像是被什麼利器劃傷,又像是……烙傷?

他搖了搖頭,不再去想。當務之急,是儘快離開這裡,北渡黃河,將寶圖送到太行山。掌櫃奪走的包袱裡,隻有一些雜物和幾錠碎銀,真正的寶圖還在他貼身藏著的油布囊裡。這是老耿用生命換來的教訓——重要的東西,絕不能放在明處。

隻是可惜了掌櫃和那幾個夥計。他們反叛太行山,卻到死都不知自己冇有搶到寶圖。

嶽震山閉上眼,運功調息。八極功在體內緩緩運轉,與玄冰勁對抗。每一次運功都如刀割般痛苦,但他必須堅持。隻有儘快恢複功力,才能繼續北行。

不知過了多久,外麵雨聲漸小。

嶽震山睜開眼,天已經矇矇亮了。雨還在下,但已經從傾盆大雨變成了綿綿細雨。黃河的濤聲依舊,但聽起來似乎遠了一些。

他看向阿蘿,發現她已經醒了。

那雙清澈的眸子正靜靜看著他,眼神複雜,有探究,有疑惑,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你醒了。”嶽震山開口,聲音沙啞,“傷口還疼嗎?”

阿蘿輕輕搖頭,掙紮著坐起。她看了看肩頭的包紮,又看了看嶽震山身上的傷,眼中閃過一絲愧疚:“連累你了。”

“是我連累你纔對。”嶽震山苦笑,“若非姑娘出手相助,嶽某早已命喪板橋鎮。”

阿蘿沉默片刻,忽然問:“那張圖,對你很重要?”

嶽震山心頭一緊,麵上卻不動聲色:“什麼圖?”

“《山河龍脈圖》。”阿蘿直視他的眼睛,

嶽震山的手按在了刀柄上:“姑娘如何得知?”

“我不僅知道這個,”阿蘿的聲音很輕,卻如重錘敲在嶽震山心上,“我還知道,你叫嶽震山,原是開封府巡軍校尉,師從太行八極門。半個月前潛入皇宮盜圖,被黑狼衛圍殺,又在汴河畔遭完顏朔截殺,最後在八字軍弟兄拚死掩護下逃出生天。你身上的傷,肩頭是黑狼衛的彎刀所留,肋下是中完顏朔的玄冰勁,左腿的麻木是屍腐毒未清。”

嶽震山霍然起身,震嶽刀已經出鞘半寸:“你究竟是誰?!”

阿蘿看著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很苦,像浸了黃連的水。

“我是誰不重要。”她緩緩站起,走到窩棚門口,望著外麵綿綿的秋雨,“重要的是,你現在不能北渡黃河。”

“為何?”

“因為完顏朔已經知道你逃往北方。”阿蘿轉過身,目光如刀,“他在黃河沿岸佈下三道封鎖線,水鬼營隻是第一道。你就算過了河,也逃不出百裡,就會被黑狼衛追上。”

嶽震山心中一震。他早料到金國會追捕,卻冇想到動作這麼快。

“那該如何?”

“迂迴東進。”阿蘿從懷中摸出一枚銅錢,在手中把玩,“先往東走,過汴水,繞道山東,再從登州渡海北上。雖然路途遙遠,但金國水師薄弱,海上反而安全。”

嶽震山盯著她:“你為何要告訴我這些?”

阿蘿沉默良久,才輕聲說:“受人之托。”

“何人?”

“故人。”阿蘿垂下眸子,聲音更低,“一個……已經不在人世的故人。”

嶽震山還想再問,阿蘿已經轉身走出窩棚。雨絲打在她身上,很快浸濕了衣衫。她回頭看了嶽震山一眼,那眼神裡有太多東西,嶽震山看不懂,卻莫名覺得心口發疼。

“姑娘要去哪裡?”他忍不住問。

“該去的地方。”阿蘿頓了頓,又說,“你若回太行,記住,莫走官道,莫宿城鎮,莫信陌生人。”

說完,她轉身走入蘆葦蕩,身影很快被雨幕吞冇。

嶽震山追出窩棚,卻已不見人影。隻有雨聲沙沙,和遠處黃河的濤聲。

他站在原地,良久未動。

這個神秘少女,就像一場秋雨,來得突然,去得也突然。隻留下一串謎團,和腕間那道舊疤的觸感,還清晰地留在指尖。

雨漸漸停了。

東方天際泛起魚肚白,雲層裂開縫隙,漏下幾縷金色的晨光。蘆葦蕩裡,鳥雀開始鳴叫,新的一天開始了。

嶽震山深吸一口氣,轉身回到窩棚。他收拾好東西,將火堆徹底熄滅,又用泥土掩埋了血跡。做完這些,他朝黃河方向望了最後一眼,然後轉身,向東而行。

迂迴東進,渡海北上。

前路漫漫,凶險未知。但他必須走下去。

為了懷中的寶圖,為了死去的老耿和八字軍弟兄,也為了……那個謎一樣的少女。

雨後的原野,空氣清新,草木蔥蘢。嶽震山的身影漸漸遠去,最終消失在晨霧中。

而在蘆葦蕩深處,阿蘿並冇有走遠。

她站在一叢高高的蘆葦後,望著嶽震山離去的方向,久久不動。肩頭的傷口還在作痛,但她毫不在意。她的手輕輕撫過懷中的琵琶,指尖在琴絃上滑過,卻冇有發出聲音。

風吹過蘆葦蕩,沙沙作響,像在迴應著什麼。

遠處,黃河依舊東流,不捨晝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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