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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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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汴梁奪寶------------------------------------------、宮中取寶,已經帶上了北地特有的凜冽。,像一頭蟄伏的豹。他身上的夜行衣被露水打濕,緊貼著虯結的肌肉。左額那道斜入鬢角的淺疤在月光下泛著淡白——那是三年前在太行山剿滅一夥投金的江湖敗類時留下的。對手的刀鋒擦著他的眉骨劃過,差點挑瞎左眼。師父說,這道疤是他的勳章,也是警示:在這亂世,一絲疏忽便是萬劫不複。。,隻有月光從破損的窗欞漏進幾縷,在地上投出詭異的光斑。龍椅上空蕩蕩的,金漆剝落處露出灰白的木胎,像一具被抽走靈魂的骸骨。嶽震山的呼吸微不可察地一滯——去年今日,他還在此殿當值,親眼看見那個身著明黃袍的身影,在群臣哭喊聲中倉皇南逃。殿外金兵的喊殺聲與殿內瓷器碎裂聲混成一片,有個老太監一頭撞死在蟠龍柱上,血順著龍紋蜿蜒而下,像給這條真龍點了睛。“莫分神。”他暗自告誡,指尖扣住簷角,身形如一片落葉飄然落下,落地時竟連灰塵都未驚起。,他已練到第七重“踏雪無痕”。師父說,若能突破第九重“禦風而行”,便是放眼江湖也罕有敵手。但他此刻無心念此,耳廓微動,將方圓三十丈內的聲息儘收耳中——東側廊下有兩名哨兵在低聲抱怨軍餉,西邊角樓有弓弩手換崗的腳步聲,更遠處,打更的梆子聲空洞地響著:三更天了。。。腐木與塵土的氣味撲麵而來,混著一股若有若無的血腥——去年那場屠殺,似乎連磚縫都滲進了血。牆角那架銅漏還在滴答作響,在這死寂的殿裡格外瘮人。嶽震山想起值守的那些夜晚,常聽著這滴答聲直到天明。那時總覺得漫長,如今想來,竟是再也回不去的太平。。九條龍糾纏盤旋,龍眼皆以黑曜石鑲嵌——唯獨左首第三條,龍眼是空的。嶽震山伸出右手食指,指尖運起綿掌的“透勁”,輕輕探入空洞。“哢嗒”聲,在空曠大殿裡迴盪。,屏息凝神。三息過去,並無異動。浮雕緩緩向一側滑開,露出尺許見方的暗格。黃綾包裹的物事靜靜躺在其中,在灰塵覆蓋下仍透出隱約的金絲紋路。《山河龍脈圖》。。他解開夜行衣前襟,露出貼身的油布囊——這是八字軍特製的防水囊,以三層魚鰾膠壓合,便是沉入黃河三日也不會滲漏。他將圖卷小心放入。,貼身藏入懷中。布囊抵著心口,隔著衣料能感到羊皮卷的硬實。

殿外突然傳來淒厲的狼嗥。

不是真狼。是金國黑狼衛特製的骨哨,模仿草原頭狼的召喚,能傳三裡不散。嶽震山瞳孔驟縮——暴露了!

幾乎同時,殿頂瓦片傳來細碎的踩踏聲,不下八人!他們不是從地麵來,而是一直埋伏在殿頂!

嶽震山不及細想,身形暴退!八步趕蟬全力施為,他如一道離弦箭射向殿門。便在此時,八道黑影自簷角撲落,黑袍在夜風中獵獵作響,青銅狼首麵具在月光下泛著森冷的光。

彎刀出鞘的聲音整齊劃一,八輪新月般的刀光封死了所有去路。

黑風彎刀陣!

二、黑風絞殺

嶽震山落地時足尖一點,身形硬生生橫移三尺,兩柄彎刀擦著他肋側掠過,刃風割破夜行衣,在皮膚上留下兩道白痕。第三刀自頭頂劈落,他沉腰坐馬,綿掌“雲手”一式看似輕飄飄抬起,掌心卻蘊著八極功的剛勁,在刀鋒將及未及之際一引一帶。

“鐺!”

刀鋒擦著他肩膀斬在青石地磚上,竟迸出一串火星,石磚裂開三寸深的刀痕!持刀的黑狼衛顯然冇料到這柔勁如此詭異,刀勢被帶偏,身形微滯。

這瞬息間的破綻,對嶽震山已足夠。

他左掌化引為推,八極功的“崩勁”透掌而出,結結實實印在那人胸膛。冇有巨響,隻有一聲悶哼,黑袍下的身軀如斷線風箏倒飛出去,撞在殿柱上滑落,麵具下溢位鮮血。

但其餘七人刀勢已至!

七柄彎刀同時旋斬,刀光交織成密不透風的網。嶽震山長嘯一聲,嘯聲中竟隱隱有風雷之勢——八極功催至頂峰,他渾身肌肉鼓脹,青筋如虯龍暴起,雙掌泛起淡金光澤。不退反進,一式“崩山靠”硬撼正麵三刀!

“鐺!鐺!鐺!”

三聲震耳欲聾的金鐵交鳴幾乎同時炸響!持刀三人虎口崩裂,彎刀險些脫手。但嶽震山也不好受——八極功雖剛猛,同時硬接三記噬血鋼全力斬擊,反震之力讓他氣血翻湧,喉頭一甜。

他強嚥下那口血,眼角餘光疾掃。七人站位暗合北鬥七星,又隱含八卦方位,刀光流轉間氣機相連,竟隱隱引動周遭氣流,發出嘶嘶風嘯。這便是黑風彎刀陣的精髓:借陣勢將八人之力連成一體,刀出如黑風暴席捲,尋常高手陷入陣中,不出十合便會被絞成碎肉。

不能纏鬥!

嶽震山心思電轉,太極刀已在手。刀是師父所贈,刀身狹長略帶弧度,刀鐔刻陰陽魚,刀名“震嶽”。他平日使刀多走太極圓轉一路,此刻卻將八極剛勁貫入刀中,刀光乍起如銀蛇亂舞!

“纏頭裹腦!”

刀光化作一道銀色光輪護住周身,彎刀斬在光輪上迸出連串火星。嶽震山邊戰邊退,向殿門方向挪移。每一步都踏在青磚縫隙,八步趕蟬的步法發揮到極致,身形在刀光中飄忽不定。

但黑狼衛顯然訓練有素,陣勢隨他移動而變,始終將他困在覈心。第三輪刀勢又至,這次七刀分襲上中下三路,配合得天衣無縫。嶽震山格開上路兩刀,震退中路三刀,左小腿卻傳來刺痛——下路一刀劃開了皮肉,鮮血瞬間浸濕褲管。

血腥味刺激了黑狼衛。七人齊聲狼嗥,刀勢更疾!嶽震山咬牙苦撐,太極刀舞得密不透風,但肩頭、後背又添新傷。噬血鋼的刀鋒帶有細密倒齒,一旦劃破皮肉便撕開更大的傷口,血如泉湧。

這樣下去不行……

激戰中,嶽震山敏銳的耳力捕捉到一絲異樣:東北方位那名刀手,呼吸每隔三息便有一次微不可察的停頓,且每次發力時左肩會有極輕微的遲滯。

舊傷!而且是在肺經!

他心念電轉,佯作氣力不繼,刀勢一緩。正前方的黑狼衛果然中計,彎刀直刺他心口!嶽震山卻在刀鋒及胸的刹那,身形如鬼魅般側滑半步,刀鋒擦著胸前油布囊劃過——他竟以身為餌!

與此同時,他左掌五指箕張,八極秘手“閻王三點手”全力擊出!

一指戳向那人膻中穴,一掌劈向其左肩井穴,最後一肘頂向心窩。三點連環,快得隻留下一道殘影。那黑狼衛根本來不及變招,胸口中指,肩頭中掌,最後一肘結結實實頂在胸口。

“噗——”

鮮血混著內臟碎片從麵具下噴出,那人如破麻袋般倒飛,撞翻兩名同伴。陣法終於出現缺口!

嶽震山豈會放過這稍縱即逝的機會?震嶽刀化作一道銀虹,一式“驚雷貫日”直刺缺口!兩名黑狼衛揮刀來擋,卻被他刀上傳來的八極剛勁震得手臂發麻。刀光過處,又兩人慘叫倒地。

剩餘四人陣勢已亂,嶽震山長刀一展,殺出重圍!他頭也不迴向宮牆方向疾奔,身後傳來憤怒的狼嗥和追兵的腳步聲。

左肩的傷口深可見骨,每跑一步都牽扯得劇痛鑽心。後背三道刀傷火辣辣地疼,血順著脊椎流下,浸濕了腰帶。但他懷中的油布囊完好無損——激戰中他以綿掌柔勁護住了胸口,所有攻向要害的刀招都被他以身法或刀法引偏,寧可傷及四肢也不讓刀鋒觸及油布囊分毫。

宮牆已在眼前。

三丈高的朱牆,往日需藉助飛爪。但此刻追兵在後,他深吸一口氣,八極功全力運轉,足尖在牆根一點,身形如大鵬般騰起!第一躍一丈五,足尖在牆麵借力,第二躍已至牆頭。就在他翻身上牆的刹那,破空聲急至!

三支弩箭呈品字形射來,封死了他所有閃避角度。牆頭埋伏了弓弩手!

嶽震山身在半空無處借力,危急關頭他猛地擰腰,震嶽刀在身前劃出一道圓弧。“叮叮”兩聲,格開兩支弩箭,第三支卻擦著他右肋射過,帶走一片皮肉。

他悶哼一聲,翻身落向牆外。墜地時一個踉蹌,右肋的傷口讓他幾乎站立不穩。回頭望去,宮牆上已現出十餘道黑影,狼首麵具在月光下如一群厲鬼。

不能停!

他咬破舌尖,劇痛讓昏沉的頭腦清醒三分,施展八步趕蟬向汴河方向狂奔。身後的追兵越來越近,呼嘯聲、狼嗥聲、弓弦震動聲混成一片。街巷在眼前飛速倒退,熟悉的汴梁城此刻陌生如鬼域。路過昔日的樊樓,隻見樓閣傾頹,曾有“天下第一樓”美譽的建築隻剩殘垣斷壁,焦黑的梁木指向夜空,像在控訴著什麼。

右肋的傷口每呼吸一次都疼得眼前發黑。嶽震山知道,那弩箭怕是淬了毒——傷口周圍已經開始發麻。他一邊跑一邊撕下衣襟草草包紮,但血根本止不住,從指縫滲出,滴在青石板上,留下一路觸目驚心的紅痕。

轉過街角,汴河已在望。

三、汴河截殺

河風帶著水腥味撲麵而來,嶽震山卻覺得這味道裡混著死亡的氣息。

昔日的汴河夜景,是“兩岸笙歌十裡燈,畫舫如織夜不眠”。如今河道裡隻剩殘破的漕船歪斜擱淺,船身長滿青苔,像一具具浮屍。枯黃的蘆葦在夜風中瑟瑟發抖,發出嗚咽般的聲響。河水幽黑如墨,水麵浮著不知是垃圾還是屍骸的模糊黑影,偶爾有氣泡冒出,破裂時散發腐臭。

對岸偽齊的哨樓亮著昏黃的燈,如一隻隻鬼眼窺視著河麵。

嶽震山踉蹌著跑到一處廢棄碼頭,木製棧橋半塌入水。他扶著殘樁喘息,每喘一口氣都牽扯得渾身傷口劇痛。血已經浸透了半邊身子,右肋的麻木感正向胸腔蔓延。他從懷中摸出一個小瓷瓶——八字軍配的解毒丹,倒出三粒吞下。藥力化開,麻木感稍減,但傷口的血仍未止住。

便在此時,一聲似笑非笑的歎息自河麵傳來:

“八極門的雛兒,也敢來闖龍潭?”

聲音不大,卻清晰傳入耳中,彷彿說話人就貼在耳邊。嶽震山渾身汗毛倒豎,握刀的手驟然收緊。

河心蘆葦叢中,一道玄影緩緩升起。

不是躍起,而是如一片羽毛般飄然而起,足尖點在蘆花之上,那纖細的蘆葦竟隻是微微彎折!來人踏著蘆葦尖,一步三丈,轉眼已至岸邊。落地時無聲無息,連灰塵都未驚起。

月光照在他臉上。

披玄色大氅,白髮以金狼頭箍束頂,那狼頭雕刻得栩栩如生,狼眼嵌著兩顆血紅的寶石。麵如冠玉,皮膚光滑得不似五十歲人,但泛著一層青灰死氣,彷彿多年不見天日的古屍。雙眸是暗金色的,在夜色中幽幽發光,看人時如同毒蛇盯上獵物。

最詭異的是他的雙手。十指修長如女子,指甲卻烏黑泛紫,長逾寸許,在月光下閃爍著金屬般的光澤。他立定岸邊,周身三尺內的空氣竟泛起白霜,腳下枯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掛上冰晶,連汴河的水汽都在他頭頂凝成細小的冰粒,簌簌落下。

金國國師,完顏朔。

嶽震山曾聽師父提過此人。三十年前便是金國薩滿教大祭司,修習邪功“骨祭秘法”,以活人精血淬鍊己身骨骼,練得渾身堅如鐵石。更可怕的是他的內力陰毒詭異,專破護體罡氣,中者如墜冰窟,經脈儘凍。師父說起他時,眼中閃過一絲嶽震山從未見過的忌憚。

“完顏國師,久仰。”嶽震山橫刀當胸,聲音因失血而沙啞,卻無半分怯意。

完顏朔輕笑,笑聲如夜梟啼鳴:“嶽北溟是你什麼人?”

嶽北溟——嶽震山的師父,太行八極門上代掌門。嶽震山心中一凜,麵上卻不動聲色:“正是家師。”

“哦?”完顏朔那雙暗金眸子上下打量他,目光如實質般掃過全身,嶽震山隻覺如被冰水澆透,“三十年前,老夫與你師父在雁門關外有過一麵之緣。那時他還不是掌門,卻已敢孤身闖我大金軍營,斬我七名薩滿,傷我右臂。”

他緩緩抬起右手,袖口滑落,露出小臂。蒼白皮膚上,一道猙獰的傷疤從肘部延伸至腕部,傷口早已癒合,但那疤痕扭曲如蜈蚣,在月光下泛著暗紅。“這一刀,他砍斷了我三根手筋。若不是教中秘藥,這隻手就廢了。”

嶽震山握刀的手更緊。師父從未提過這段往事。

“所以,”完顏朔的笑容越發詭異,“今日遇見故人之徒,老夫很是歡喜。把你懷裡的東西交出來,我可以讓你死得痛快些。或者……”他眼中閃過殘忍的光,“把你做成‘骨傀’,送去給你師父當禮物。他看見愛徒變成行屍走肉,表情一定很有趣。”

話音未落,他袖中滑出一物。

那是一支骨杖。慘白的顏色,長約三尺,杖身佈滿細密紋路,頂端雕刻成一個扭曲的人頭,七竅空洞,彷彿在無聲慘叫。嶽震山瞳孔驟縮——他從那骨杖上感受到濃烈的怨氣和死氣,這絕非凡骨,而是以秘法煉製的人骨!

“此杖名‘哭魂’,取七七四十九個童男童女的腿骨煉製,在薩滿祭壇上以血淬鍊七年而成。”完顏朔輕撫杖身,如同撫摸情人,“今日,它要飲八極門的血了。”

骨杖一點,直刺嶽震山眉心!

冇有風聲,冇有破空聲,那支骨杖就這麼輕飄飄地點來,速度卻快得不可思議。嶽震山不及細想,震嶽刀一式“攬雀尾”劃出圓弧,試圖以太極柔勁卸開這一刺。

刀杖相觸的刹那,異變陡生!

冇有預想中的金鐵交鳴,骨杖與刀鋒接觸處竟迸出一蓬幽藍的火星!更可怕的是,一股陰寒刺骨的內力順刀身直竄而來,嶽震山隻覺握刀的右手瞬間凍得麻木,經脈如被冰針刺穿。

他悶哼一聲,八極功急轉,陽剛內力湧向右手,堪堪抵住那股寒氣。但就這瞬息間的遲滯,完顏朔的第二招已至!

骨杖化刺為掃,攔腰掃來。嶽震山足踏八步趕蟬疾退,刀鋒在身前佈下一道道防禦圈。但完顏朔的杖法詭譎至極,看似輕飄飄無著力處,每一杖卻都蘊著千鈞之力。更可怕的是,他周身散發的寒氣越來越重,嶽震山每呼吸一口都覺肺腑刺痛,動作也漸漸遲緩。

二十招過去,嶽震山已渾身浴血。左肩傷口崩裂,右肋的毒傷在寒氣催逼下加速蔓延,眼前開始陣陣發黑。他知道,再這樣下去不出十招,自己必死無疑。

拚了!

他眼中閃過決絕,八極功催至前所未有的巔峰,渾身骨骼發出劈啪爆響。震嶽刀刀光大盛,一式“雷動九天”全力劈下!這一刀捨棄了所有防禦,將全身功力集於一刀,刀未至,刀風已壓得地麵塵土飛揚。

完顏朔眼中終於露出一絲訝色,隨即化為殘忍的笑意。他不閃不避,骨杖自下而上撩起,杖頭人首空洞的雙眼突然亮起兩點血紅!

“鐺——!!!”

刀杖相擊的巨響震得河麵蕩起漣漪。嶽震山隻覺刀身傳來一股無可抗拒的巨力,震嶽刀險些脫手!而更可怕的是,那兩點血紅光芒順著刀身蔓延,所過之處刀鋒竟結出一層薄冰!

冰層迅速向刀柄蔓延,嶽震山當機立斷棄刀後撤。但完顏朔豈容他逃脫?骨杖如影隨形點向他心口,這一杖若是點實,便是大羅金仙也難救。

便在此時,河灘破船後傳來一聲暴喝:

“震山退開!”

四、忠魂護道

一道黑影如猛虎出閘,镔鐵八卦棍攜著風雷之勢,直砸完顏朔後心!

完顏朔眉頭微皺,不得不回身應對。骨杖反手點出,正中棍身。“鐺”的一聲,持棍者如遭雷擊,虎口崩裂鮮血直流,卻死死握著棍柄不退——正是老耿!

“耿叔!”嶽震山失聲驚呼。

老耿那張憨厚的方臉此刻猙獰如怒目金剛,絡腮鬍上沾滿血汙也不知是自己的還是敵人的。他身後又衝出七名八字軍兄弟,各持刀劍,結成簡易戰陣護住嶽震山。

“快走!圖比命重!”老耿嘶聲吼道,八卦棍舞得如風車一般,“夜戰八方”全力施為,竟暫時逼得完顏朔無法近身。

但嶽震山如何能走?他看見老耿握棍的雙手虎口已裂開深可見骨的口子,血順著棍身流下;看見那七名兄弟個個帶傷,顯然此前已經曆過一場血戰;更看見河道兩側,數十道黑影正包抄而來——黑狼衛的追兵到了!

“一個都彆想走。”完顏朔的聲音依舊從容,甚至帶著幾分戲謔。他骨杖輕點,杖頭人首的紅光大盛,寒氣如潮水般擴散。一名八字軍兄弟躲閃不及,被寒氣掃中手臂,整條胳膊瞬間結冰,隨即“哢嚓”碎裂!

慘叫都來不及發出,那人便倒地抽搐,斷臂處冇有血流出來,隻有黑色的冰渣。

“屍腐毒混著玄冰勁,滋味如何?”完顏朔輕笑,骨杖又點向另一人。

老耿目眥欲裂,八卦棍不顧一切砸下!“砰”的一聲,棍杖相擊,老耿噴出一口血,卻硬生生不退,反手一棍掃向完顏朔下盤。這是軍中武藝的搏命打法,完全不顧自身防禦,隻求傷敵。

完顏朔眼中終於閃過一絲怒意。他身形微晃避開這一棍,骨杖如毒蛇般刺出,直點老耿咽喉。

“鐺!”

一柄刀架住了骨杖。是嶽震山!他不知何時撿回了震嶽刀,刀身上的冰層被他以八極功的陽剛內力震碎。

“走啊!”老耿暴喝,聲音已帶哭腔,“俺這條爛命不值錢!你得活著把圖送出去!”

嶽震山搖頭,刀勢更疾。他知道,今日若棄老耿而走,餘生都將活在悔恨中。八極功、綿掌、太極刀法融為一體,他竟在生死關頭進入一種玄妙狀態——往日苦思不得的招式變化,此刻如流水般在心頭淌過,手中刀招越發圓融。

但境界的差距,不是頓悟能彌補的。

完顏朔一杖震開嶽震山的刀,左手五指如鉤抓向他懷中油布囊。嶽震山急退,左腿卻被杖風掃中。冇有傷口,但褲管瞬間化為飛灰,腿上皮肉出現一道淺淺的烏黑的指痕——指甲淬的屍腐毒,觸膚即潰!

劇痛和麻痹感同時傳來,嶽震山左腿一軟,單膝跪地。

完顏朔骨杖高舉,當頭砸下!這一杖若中,頭顱必碎。

千鈞一髮之際,老耿撲了上來。不是用棍,而是用身體!他死死抱住完顏朔的左腿,嘶聲吼道:“走——!!!”

完顏朔眼中閃過厭惡,左掌拍下,正印在老耿後心。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凝固。

嶽震山眼睜睜看著老耿後背衣袍碎裂,皮膚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轉為青黑,那黑色如墨汁入水般迅速蔓延至全身。老耿七竅同時滲出黑血,但他抱著完顏朔腿的雙臂依舊如鐵箍般死死箍住,指節因用力而發白。

骨骼碎裂的聲音清晰傳來,是肋骨,是脊椎,是肩胛骨……完顏朔那一掌蘊著玄冰蝕骨掌的十成功力,足以震碎一頭公牛的內臟。

老耿抬起頭,那張憨厚的方臉已扭曲變形,卻竭力朝嶽震山咧了咧嘴。嘴唇翕動,無聲地說:

“燒刀子……欠著……”

然後他看向北方——五台山的方向。眼中最後一絲光采熄滅,手臂卻依舊死死抱著完顏朔的腿。

完顏朔皺眉,運力震開屍身。老耿如破麻袋般飛出,重重砸在河灘上,濺起一片泥水。落地時麵朝下,手指深深摳進泥土,彷彿還想抓住什麼。

“耿叔——!!!”

嶽震山的嘶吼撕心裂肺。他想衝過去,但左腿的麻痹已蔓延至腰部,渾身傷口同時崩裂,血如泉湧。眼前陣陣發黑,耳畔卻異常清晰地迴盪起三年前的聲音:

“震山兄弟,等打退金狗,俺請你喝最烈的燒刀子!咱爺倆不醉不歸!”

“俺這條命早賣給抗金大業了,你們後生得活著,活著才能看見山河重光那天!”

“放心,有耿叔在,保管把你平安送出去!”

每一句話,每一個字,此刻都化作燒紅的鐵釺,狠狠紮進心臟。嶽震山覺得胸腔裡有什麼東西碎了,碎成千萬片,每一片都在滴血。

完顏朔已走到他麵前,骨杖點向他懷中油布囊:“該結束了。”

便在這時,異變再生!

河麵突然炸開一道水柱!不是一處,而是七八處同時炸開!每道水柱中都躍出一道黑影,手中短弩齊發,數十支弩箭如暴雨般射向完顏朔和黑狼衛!

完顏朔揮袖震飛射向自己的弩箭,卻也被阻了一阻。嶽震山隻覺腰身一緊,已被一根繩索套住,整個人被拖向河中!

“抓住他!”完顏朔怒喝,骨杖脫手飛出,直射嶽震山後心!

水中一道身影躍出,手中短刀劈向骨杖。“鐺”的一聲,短刀碎裂,那人噴血墜回水中,卻為嶽震山爭取了一瞬。骨杖擦著他肩頭飛過,帶走一片皮肉,釘在河灘上嗡嗡顫動。

嶽震山落入冰冷的河水。

刺骨的寒意讓他神誌一清,睜眼看去,隻見水中五六道身影正拖著他向對岸遊去。那些人穿著八字軍黑色水靠,口銜短刀。

他回頭,看見河灘上完顏朔正震怒地一掌拍碎一名弟兄的頭顱,看見黑狼衛向河中放箭,箭矢如飛蝗般射來,幾名弟兄中箭,血花在河麵綻開,卻依舊死死護在他周圍。

淚水混入河水。

嶽震山咬緊牙關,拚儘最後力氣劃水。左腿已完全麻木,他隻能靠雙手和右腿。一支弩箭射穿他右臂,他悶哼一聲,卻不停。又一支箭擦著脖頸飛過,留下血痕。

終於,對岸的蘆葦叢越來越近。

兩名弟兄將他推上河灘,自己卻因力竭沉入水中,再冇浮起。嶽震山趴在泥濘的河灘上,劇烈咳嗽,咳出的都是血沫。他掙紮著回頭,看見對岸完顏朔立於河畔,玄色大氅在夜風中獵獵作響,那雙暗金眸子隔著百丈河麵冷冷看來。

四目相對。

嶽震山緩緩抬起右手,豎起拇指,然後緩緩翻轉,朝下。

完顏朔笑了,笑得殘忍而愉悅。他做了個口型,嶽震山看清了:

“我們還會再見。”

五、殘月北行

嶽震山被拖進蘆葦叢深處。

八字軍還剩下三人,個個帶傷。領頭的是個精瘦漢子,臉上有道從額角劃到下巴的刀疤,左耳隻剩半隻。他撕開嶽震山衣襟檢查傷口,倒吸一口涼氣:“屍腐毒已蔓延了整條小腿,還有七八處刀傷失血過多……你能撐到現在真是命大。”

“屍腐毒雖然厲害,但是隻是掌風掃中,你們幫我守護,我自己療傷即可。”,嶽震山沉聲說完,雙腿盤坐,閉目運功。

等嶽震山運功完畢,小腿傷口已經恢複了紅腫狀態,刀疤漢子讚聲道”八極功果有獨到之處”。

嶽震山抓住他手腕,聲音嘶啞:“老耿……耿叔的屍身……”

刀疤漢子沉默片刻,低聲道:“帶不回來了。完顏朔在那,去多少弟兄都是送死。”

“是我害了他……”嶽震山閉上眼,熱淚滾滾而下。

“耿哥是自己選的。”另一名弟兄啞聲道,“出發前他就說了,這次任務凶多吉少,但圖必須送出去。他說……他說他一家老小都死在金狗手裡,早就活夠了,能護著你這樣的後生把圖送出去,值了。”

蘆葦叢在夜風中沙沙作響,像無數人在低聲嗚咽。

刀疤漢子給嶽震山處理外傷口。玄冰勁則需純陽內力慢慢化去,非一日之功。

“此地不宜久留。”, 包紮完畢,刀疤漢子背起嶽震山,“黑狼衛很快就會過河搜捕。”

嶽震山最後一次回頭望向對岸。

開封城的輪廓在黎明前的黑暗中如一頭蟄伏的巨獸。那座他生長於斯、守護於斯的都城,如今已成敵巢。而老耿,還有今夜戰死的所有弟兄,都將長眠於此,連塊墓碑都不會有。

他想起懷中那張圖。《山河龍脈圖》不僅標註了北宋皇室秘密轉移的寶藏位置,更暗藏北地各處抗金義軍的聯絡點和軍資秘道。這是萬千弟兄用命換來的,是老耿用命護住的。

一定要把圖送到太行山,交到八字軍大統領手中。

東方天際泛起魚肚白,秋雨又淅淅瀝瀝落下。雨水沖刷著血跡,也沖刷著這座飽經苦難的城池。嶽震山將臉扭回,無聲流淚。

三年前離山時,師父說:“震山,此去凶險,但你記住——八極門人,脊梁不能彎,膝蓋不能軟。便是死,也要站著死。”

他那時年輕氣盛,說:“師父放心,弟子定當揚我八極威名,驅除金狗,光複河山!”

如今想來,何等幼稚。山河之重,不是一句豪言壯語就能扛起的。那是耿叔摳進泥土的手指,是弟兄沉入河底的屍身,是千千萬萬無聲湮滅的尋常百姓的血淚。

雨越下越大。

他們在蘆葦蕩中深一腳淺一腳地前行。另外兩名弟兄一前一後護衛,警惕地注視著四周。嶽震山彷彿又回到了太行山。

夏日瀑布如練,師父在潭邊練拳,每一拳都打得水花四濺:“震山看好了,八極勁要這樣發!”

秋日滿山紅葉,師兄弟們圍坐飲酒,大聲唱著什麼“男兒何不帶吳鉤”。

冬日大雪封山,他獨自在崖頂練刀,刀風捲起雪花,天地蒼茫……

那些平靜美好的日子,原來早已遠得像上輩子。

“到了。”刀疤漢子的聲音將他拉回現實。

這是一處荒廢的土地廟,神像倒塌,香案積塵。廟後拴著三匹馬,鞍袋裡裝著乾糧、水囊和一套乾淨衣物。刀疤漢子把韁繩塞進他手裡。

“從此地向西,避開官道,走山間小路。一百裡到板橋鎮,好再來飯館老闆是咱們的人。”

嶽震山點頭,想說什麼,喉嚨卻哽住。

刀疤漢子拍拍他未受傷的右肩:“震山兄弟,保重。耿哥和弟兄們……不會白死。”

三人翻身上馬,卻向南行。

“你們……”嶽震山嘶聲問。

“我們去引開追兵。”刀疤漢子回頭,那張刀疤臉在晨光中竟有幾分柔和,“總得有人斷後。快走吧,彆讓弟兄們的血白流。”

三騎絕塵而去,向南,迎著即將到來的黑狼衛。

嶽震山望著他們的背影消失在雨幕中,許久,猛地一咬牙,調轉馬頭向北。

馬是良駒,雖受傷勢影響速度不快,但在泥濘小路上依舊穩健。嶽震山騎在馬背上,懷中油布囊緊貼心口。

雨打在他的臉上,分不清是雨是淚。

每跑出一裡,他就回頭望一眼。開封城已看不見了,但那個方向,有耿叔未寒的屍骨,有戰死弟兄未瞑的眼睛,有他再也回不去的年少時光。

還有完顏朔。

那個名字,那張臉,那支骨杖,今夜已深深烙進靈魂。嶽震山握緊韁繩,指甲掐進掌心,血從指縫滲出。

“完顏朔……”他低聲念著這個名字,每個字都淬著血和恨,“此生必殺你。”

不是為了私仇。

是為了耿叔被震碎的脊梁,為了弟兄們沉入河底的屍身,為了這座城池裡千千萬萬無聲死去的亡魂。

馬匹在秋雨中奔馳,向西,向西。

天色漸亮,雨勢稍歇。東方雲層裂開一道縫隙,一縷金紅的晨光瀉下,照在泥濘的路上,照在道旁枯黃的野草上,照在嶽震山染血的背上。

他忽然想起師父常唸的一句詩:

“捐軀赴國難,視死忽如歸。”

原來真正的“赴死”,不是慷慨激昂地衝向刀山火海,而是忍著剜心之痛,揹著如山之重,在一條看不到儘頭的路上,一步一步走下去。

哪怕每一步都踩在弟兄們的屍骨上。

哪怕前方依舊是血雨腥風。

嶽震山抬起頭,望向北方蒼茫的天際。雨後的天空澄澈如洗,一群南飛的大雁排成人字形,掠過他的頭頂。

秋天就要過去了。

而他的冬天,纔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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