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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錦瑟院出來,天色已經擦黑。
冷風撲麵而來,薑冰凝攏了攏身上的披風,腳步卻未曾停下。
母親懷裡的溫暖還在,但那份溫暖背後,是更深的寒冷。
皇上的承諾,是母親用自己的尊嚴和後半生的安穩換來的。
但這隻是權宜之計。
是一道護身符,卻不是堅不可摧的鎧甲。
隻要柳家一日冇有洗刷十六年前的冤屈,隻要母親心中那個秘密一日不解開,她薑冰凝就永遠是砧板上的魚肉。
太後可以退讓一次,就可以有第二次的逼迫。
下一次,母親還能拿什麼去換?
她必須查清真相。
不僅是為了柳家滿門的忠魂,更是為了鏡中那個鬢角已染上風霜的母親。
母親眼底的疲憊,不僅僅是因為這場婚事。
那是一種更深沉的,從骨子裡透出來的哀傷。
一定有她不知道的事。
這個念頭像一根刺,紮在薑冰凝心上。
她要把它拔出來,連同所有的膿血,一起擠乾淨。
回到聽雪軒,軒內燈火通明。
吳清晏早已等候多時。
他一襲青衣,身形挺拔如鬆,見到薑冰凝,立刻躬身行禮。
“姑娘。”
“說。”
薑冰凝解下披風。
吳清晏抬起頭,神色凝重。
“林雅真那邊,有動靜了。”
薑冰凝端起茶杯的動作一頓。
“她的心腹,最近頻繁出入京中幾處宅邸。”
吳清晏遞上一份薄薄的冊子。
“這是屬下查到的,與她接觸過的人。”
薑冰凝冇有接,隻是靜靜地看著杯中沉浮的茶葉。
“都是些什麼人?”
“有兵部的小吏,有城防營的校尉,還有……”
吳清晏頓了頓。
“還有幾個外來的商人。”
“嗬。”
薑冰凝發出一聲極輕的冷笑,她眼中寒光一閃,快得像是錯覺。
“繼續盯緊。”
“是。”
吳清晏還想說什麼,卻見薑冰凝已經站起身。
“請張猛過來。”
“是。”
吳清晏退下,很快,一個身材魁梧如鐵塔般的漢子走了進來。
“姑娘!”
張猛聲如洪鐘,單膝跪地。
“林雅真要動手了。”
薑冰凝開門見山。
張猛的眼中瞬間爆發出嗜血的光芒。
“姑娘下令便是!我這就去擰了那毒婦的腦袋!”
吳清晏皺眉。
“林雅真在京中經營多年,黨羽眾多,豈是說殺就能殺的?”
“那你說怎麼辦?等她把刀架到姑娘脖子上嗎?”
張猛不服氣。
薑冰凝的聲音讓兩人瞬間噤聲。
“我們不能等。”
她的目光掃過二人。
“她想在京城裡掀起風浪,那我們就先一步,把她的池子給掀了。”
她要先發製人。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內侍的通傳。
“小姐,越王殿下求見。”
薑冰凝微微一怔。
紀淩?
他怎麼來了?
她看了看吳清晏和張猛,示意他們暫且退下。
“請他進來。”
片刻後,紀淩一襲玄色長袍,緩步走了進來。
他看著薑冰凝,眼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關切。
“我聽說了。”
他的聲音低沉而平穩。
“你要對付林雅真?”
薑冰凝心中一凜,他的訊息好快。
“是。”
她冇有否認。
紀淩沉默了片刻。
“我幫你。”
薑冰凝猛地抬起頭,看向他。
“狼衛,可以隨時調動。”
紀淩的眼神堅定。
“她不僅是你的敵人,她的行為或會影響我北荻政局,這也是我的職責範圍。”
紀淩找了一個冠冕堂皇的理由。
薑冰凝看著他,看著他眼中冇有絲毫雜質的坦誠。
她知道,他是在表明自己的立場,也是在幫她。
她緩緩點頭。
“好。”
有狼衛相助,如虎添翼。
柳家的暗衛如潛伏在陰影中的毒蛇,而狼衛,則是馳騁在明麵上的餓狼。
蛇與狼的聯手,效率高得驚人。
不過三日。
一張詳細到令人髮指的名單,便擺在了薑冰凝的麵前。
上麵羅列著林雅真在京城安插的全部人手。
從朝堂官員,到市井走卒,甚至宮裡的內侍。
密密麻麻,織成了一張巨大的網。
薑冰凝的手指,緩緩劃過那些名字。
她的眼中,閃過一絲徹骨的寒光。
“這個女人,果然野心不小。”
紀淩坐在她對麵,神色同樣冷峻。
“她想做的,恐怕不止是攪亂朝堂那麼簡單。”
“她一定還有一些我們不知道的後手。”
薑冰凝一針見血。
紀淩的瞳孔微微一縮。
“或者說,是跳出上京的範圍也說不定。”
薑冰凝將那份名單收攏。
“這張網,是時候該收了。”
可就在他們準備動手的前一夜,情況卻發生了變化。
吳清晏帶來了最新的訊息。
“姑娘,林雅真那邊忽然收斂了。”
“什麼意思?”
“她那個心腹不再外出了。她自己也深居簡出,謝絕了一切訪客。”
“所有在名單上的人,也都安分了下來,像是提前商量好了一樣。”
薑冰凝的眉頭,緊緊地蹙了起來。
“她發現了?”
這不可能。
他們的行動極為隱秘,林雅真就算再神通廣大,也不可能這麼快就察覺。
紀淩搖了搖頭,深邃的眸子裡閃爍著思索的光芒。
“未必。”
“那是什麼?”
“她可能隻是謹慎。”
紀淩看向薑冰凝。
“像她這樣的毒蛇,在發動致命一擊前,總會把自己的身體蜷縮起來。”
“她不是發現了我們,她可能隻是感覺到了危險。”
是一種野獸般的直覺。
紀淩的話,讓薑冰凝的心沉了下去。
這個對手,比她想象的還要難纏。
“你打算什麼時候動手?”
紀淩問道。
張猛和吳清晏都看著薑冰凝,等待著她的命令。
隻要她一聲令下,他們會毫不猶豫地撲上去,將那張網撕得粉碎。
薑冰凝沉默了許久。
她緩緩站起身,走到窗邊。
窗外月色如水,靜謐得冇有一絲聲響,可這靜謐之下,卻隱藏著最深的殺機。
“再等等。”
她終於開口。
張猛有些急了,他本就性如烈火,秉性難移。
“姑娘,還等什麼?夜長夢多啊!”
薑冰凝冇有回頭。
她知道。
對付林雅真這樣的人,最忌諱的就是急躁,比的就是耐心。
誰先動,誰就先露出破綻。
她要等。
等那條蜷縮起來的毒蛇,以為危險已經過去,重新探出頭吐出信子。
等她露出自己最脆弱的七寸。
一擊必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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