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清棠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去。
涼亭裏坐著幾個姑娘,中間那個穿著鵝黃色衣裙,眉眼英氣,正是豫陽王府的嫡女蘇晚晴。
這位蘇小姐,阮清棠是知道的。
豫陽王唯一的女兒,從小跟著父親在邊關長大,去年纔回京城。
性格爽利,不愛那些彎彎繞繞,在貴女圈裏是個特別的存在。
阮清蓮拉著她走過去。
“蘇小姐。”阮清蓮笑著打招呼。
蘇晚晴轉過頭,看了她們一眼,點點頭:“阮二小姐。”
目光落在阮清棠身上,頓了頓:“這位是?”
“這是我姐姐,阮清棠。”阮清蓮趕緊介紹。
蘇晚晴挑眉:“阮大小姐?久仰。”
這話聽著客氣,但語氣淡淡的,聽不出什麽情緒。
阮清棠福了福身:“蘇小姐。”
蘇晚晴點點頭,沒再說話,繼續跟旁邊的姑娘說話。
阮清蓮有些尷尬,拉著阮清棠在旁邊坐下。
涼亭裏還有幾位小姐,都是京城有頭有臉的人家。
見阮清棠來了,都互相交換了個眼神,沒主動搭話。
氣氛有些冷。
阮清棠也不在意,安靜坐著,看園子裏的花。
過了會兒,輔國公夫人過來,笑著說:“姑娘們都到齊了,咱們去水榭那邊吧,那兒準備了茶點,還能看湖景。”
眾人起身,跟著往水榭去。
水榭建在湖邊,四麵透風,掛著竹簾。
裏頭擺著長條桌,上麵放著茶點果子。
眾人坐下,丫鬟們上來倒茶。
輔國公夫人坐在上首,笑著說:“今日賞花,光看沒意思。不如咱們來行個酒令,或者吟幾首詩,助助興?”
這話一說,眾人都來了精神。
這種場合,正是展示才藝的好機會。
立刻有小姐附和:“夫人說得是,不如就以花為題,每人作詩一首?”
“好主意。”
輔國公夫人點頭,“那就以花為題,不限韻。作得好的,我有賞。”
眾人摩拳擦掌,開始醞釀。
阮清蓮坐在阮清棠旁邊,小聲說:“姐姐,你準備了嗎?”
阮清棠搖頭:“沒有。”
“那怎麽辦?”阮清蓮一臉擔憂,“要不……妹妹幫你作一首?”
“不用。”阮清棠說,“我隨便作一首就是。”
阮清蓮眼底閃過一絲得意。
她就等著阮清棠出醜。
很快,就輪到阮清蓮了。
她站起身,清了清嗓子,吟道:“春風拂檻露華濃,若非群玉山頭見,會向瑤台月下逢。”
詩一唸完,立刻有人讚歎:“好詩!阮二小姐果然有才!”
“這詩寫得真美,把牡丹的雍容華貴都寫出來了。”
阮清蓮臉上帶著得體的笑,謙虛道:“過獎了,胡亂作的,讓各位見笑了。”
阮清棠卻愣住了。
這首詩……
這不是李白的《清平調》嗎?
她記得清清楚楚,這是李白寫給楊貴妃的詩,怎麽成了阮清蓮作的了?
難道這個世界也有李白?
還是說……阮清蓮是抄的?
她正想著,阮清蓮已經坐下了,還轉過頭,朝她笑了笑,像是在說“看我的多好”。
接著,就輪到阮清棠了。
眾人都看了過來。
目光裏有好奇,有幸災樂禍,有等著看笑話的。
阮清棠站起身,緩緩開口:“庭前芍藥妖無格,池上芙蕖淨少情。唯有牡丹真國色,花開時節動京城。”
這是劉禹錫的《賞牡丹》。
她特意選了這首,不算太出名,但意境不錯。
詩一唸完,水榭裏靜了一瞬。
然後,輔國公夫人率先拍手:“好!好一個‘唯有牡丹真國色,花開時節動京城’!阮大小姐這詩,大氣!”
其他人也跟著讚歎。
“確實好,比剛才那首還勝一籌。”
“沒想到阮大小姐有這樣的才情。”
阮清蓮臉色變了變,但很快又恢複笑容:“姐姐這詩作得真好,妹妹自愧不如。”
阮清棠看了她一眼,沒說話。
接下來,其他小姐也各作了詩,但都比不上阮清棠那首出彩。
一輪下來,輔國公夫人笑著說:“今日這詩,當屬阮大小姐的最好。這賞,該給阮大小姐。”
說著,讓丫鬟拿來一個錦盒,遞給阮清棠。
阮清棠接過,開啟一看,是一支碧玉簪子,成色極好。
“多謝夫人。”
“這是你應得的。”輔國公夫人笑道。
阮清蓮在一旁看著,手裏的帕子都快絞碎了。
憑什麽?
那詩明明是她先作的,憑什麽阮清棠得了賞?
她不甘心。
等詩會結束,眾人三三兩兩在園子裏散步時,阮清蓮忽然拉住一個相熟的小姐,小聲說:“李姐姐,你覺得我姐姐那首詩,真是她自己作的嗎?”
那位李小姐一愣:“什麽意思?”
“我是說……”阮清蓮壓低聲音,“我姐姐從前什麽樣子,你也知道。她連字都認不全,怎麽突然就會作詩了?還作得這麽好?”
李小姐想了想,也是。
阮清棠從前可是京城有名的草包,怎麽突然就開竅了?
“你是說……她是抄的?”
“我可沒這麽說。”
阮清蓮趕緊擺手,“我隻是覺得奇怪。而且……而且我姐姐那首詩,跟我之前讀過的一首詩,有點像。”
“什麽詩?”
“我也記不清了,好像是在一本古書上看到的。”
阮清蓮說,“要不……咱們去問問?若是誤會了,也好還姐姐一個清白。”
這話說得,好像她多替阮清棠著想似的。
李小姐也是個愛湊熱鬧的,當即點頭:“行,那咱們去問問。”
兩人找到輔國公夫人,把這事說了。
輔國公夫人皺了皺眉:“你們確定?”
“不確定,所以才來問夫人。”
阮清蓮說,“若是我姐姐真抄了別人的詩,得了賞,對別的姐妹也不公平。若不是,也好還姐姐清白。”
話說得漂亮。
輔國公夫人想了想,點頭:“那就去問問。”
她讓人把阮清棠叫來。
阮清棠正在湖邊看荷花,聽說輔國公夫人找她,有些意外。
跟著丫鬟到了水榭,就見阮清蓮和李小姐也在。
“阮大小姐,”
輔國公夫人看著她,“有件事想問你。你方纔作的那首詩,真是你自己作的嗎?”
阮清棠心裏一沉,看向阮清蓮。
阮清蓮低著頭,不敢看她。
“是臣女自己作的。”阮清棠說。
“可有人說,這詩像是抄的。”
輔國公夫人說,“你可有證據,證明這詩是你自己作的?”
阮清棠沉默了一會兒,說:“夫人,詩是我作的,但我無法證明。就像我無法證明我早上吃了什麽一樣。若是有人懷疑,大可以去找出我抄了誰的詩,拿證據來對質。”
這話說得不卑不亢。
輔國公夫人點點頭:“說得有理。既然沒人能拿出證據,那就……”
“夫人。”阮清蓮忽然開口,“姐姐,你若真是自己作的,不如再作一首?同樣的題目,再作一首,就能證明你的才情了。”
這是逼著阮清棠當場作詩。
若是作不出來,或者作得不好,那就坐實了抄襲的罪名。
水榭裏的人都看了過來。
目光各異。
阮清棠看著阮清蓮,忽然笑了。
“二妹妹說得是。”
她說,“不過,在作詩之前,我也有個問題想問二妹妹。”
“什麽?”阮清蓮一愣。
“二妹妹方纔作的那首詩,‘春風拂檻露華濃,若非群玉山頭見,會向瑤台月下逢’,真是二妹妹自己作的嗎?”
阮清蓮臉色一白:“當、當然是。”
“是嗎?”
阮清棠看著她,“可我前些日子在一本詩集上看到過這首詩,作者姓李,名白,字太白。二妹妹難道也姓李,也叫李白?”
這話一出,全場嘩然。
阮清蓮臉色慘白,嘴唇哆嗦著:“你、你胡說!那是我作的!”
“那二妹妹能不能告訴我,‘雲想衣裳花想容’的下一句是什麽?”阮清棠問。
“我……”阮清蓮答不上來。
她隻背了那一首,哪裏知道下一句?
“看來二妹妹是不知道了。”
阮清棠淡淡道,“那本詩集就在我房裏,二妹妹若是不信,我可以讓人取來,給大家看看。”
阮清蓮腿一軟,差點站不住。
她怎麽也沒想到,阮清棠會知道這首詩的出處。
她是從一個落第書生那兒買的詩,那書生說這詩是他自己作的,從沒人知道。
她信了,花了大價錢買來,準備在賞花會上一鳴驚人。
誰知……
“我、我……”她眼淚掉下來,“姐姐為何要誣陷我?那詩明明是我作的……”
“是不是誣陷,一看詩集便知。”阮清棠說,“還是說,二妹妹不敢看?”
阮清蓮說不出話,隻是哭。
輔國公夫人臉色沉了下來。
她最討厭這種弄虛作假的事。
“阮二小姐,”她聲音冷了下來,“這事,你怎麽說?”
“我、我……”
阮清蓮哭得更凶了,“是我記錯了,那詩……那詩是我從別處看來的,一時忘了出處,以為是自己的……夫人恕罪,各位姐姐恕罪……”
這是承認抄襲了。
水榭裏一片寂靜。
眾人都用鄙夷的眼神看著阮清蓮。
抄襲,在文人圈裏是最丟人的事。
阮清蓮這輩子,算是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