慶安三年,十月初八(1650年11月2日)。
近畿平原的天空,是洗過一般的湛藍,隻有幾縷棉絮般的薄雲慵懶地飄在天際。
陽光雖不如夏日熾烈,卻也帶著幾分暖意,均勻地灑在“天下廚房”--大阪(此時尚未改稱大阪)的每一寸土地上。
從東麵吹來的、帶著淡淡海腥味的風,拂過澱川、大和川縱橫交錯的水道,穿過鱗次櫛比的町屋房頂,攪動著空氣中複雜而濃鬱的“大阪之息”。
那是米的醇厚穀物香,從堂島一帶巨大的米倉和米市散發出來,成千上萬石來自全國各地、甚至琉球的稻米在這裡囤積、交易,它們的一絲價格波動就會牽動著整個日本的神經。
那是魚的鮮腥,木津川口的魚市天不亮就人聲鼎沸,瀨戶內海的鯛魚、章魚、沙丁魚,日本海的鱈魚、螃蟹,被小船、馬車源源不斷地運來,在清晨的薄霧中閃著銀光。
那是酒的醇香,從堺町、道修町無數家釀酒作坊飄出,混合著醬油的鹹鮮、味噌的醇厚、以及來自京都西陣的絲綢、來自博多的棉布、來自唐津的陶瓷、來自全國各地的漆器、鐵器、藥材、紙張、菸草……無數種商品混雜在一起的獨屬於商業巨埠的、蓬勃而略帶混亂的氣味。
其中還夾雜著碼頭腳伕的汗味、牛馬牲畜的糞味、町屋早炊的煙火氣,以及市井中人聲鼎沸的喧囂。
大阪城,這座矗立在城東上町台地上的巍峨巨城,是這片繁華景象的沉默守護者與終極主宰。
經過慶長二十年(1615年)夏之陣的慘烈戰火,豐臣家的“黃金茶室”與昔日榮光早已化為焦土。
如今的巨埠,是在德川氏命令下,於廢墟上重建的、更加龐大,也更加繁華的“德川之大阪城”。
巨大的天守閣雖未完全恢複舊觀,但本丸、二之丸、三之丸的城牆、櫓(箭樓)、堀(護城河)體係已然完備,白色的灰泥牆壁在陽光下反射著冷硬的光,黑色的瓦頂連綿如烏雲,象征著德川幕府在此不可動搖的統治。
城下,是如同棋盤般展開的“大阪三鄉”--上町、天滿、堂島,以及更外圍無數自發形成的町人聚落。
運河如織,橋梁如虹,商鋪、倉庫、旅館、茶屋、劇院、妓樓……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邊。
據估算,此刻大阪城的人口,已超過三十萬,是名副其實的日本第一經濟都市,無數的財富與物產在這裡彙聚、週轉,源源不斷地滋養著整個德川天下。
清晨的“大阪三町奉行所”(行政司法機構)內,已是一片忙碌。
町奉行石川忠房正揉著因宿醉和連夜處理商業糾紛而隱隱作痛的太陽穴,聽著手下與力(下級官員)彙報昨夜的治安與火災情況。
一切都如常,無非是幾起盜竊、鬥毆,一處倉庫因管理不善走了小火,很快撲滅。
這就是大阪,永遠充滿活力,也永遠充滿瑣碎的麻煩。
“長崎那邊,最近有什麼新訊息?”石川漫不經心地問了一句。
“回大人,前幾日有商船過來,說‘新夷’的船在五島附近出現過,但江戶那邊發文說要各地加強警備,並告知不必太過驚慌。”與力躬身答道。
石川點點頭,冇再多問。
長崎太遠了,隔著整個瀨戶內海,“新夷”再凶,也不可能打到這裡來。
而在本丸內,地位更高的大阪城代(城主代理,通常由譜代大名輪流擔任)鬆平忠次的居館內,氣氛則要悠閒許多。
年過五旬的忠次剛剛用過早膳,正在庭園中散步,欣賞著幾株遲開的菊花,那是尾張藩新近送來的珍品,“醉妃”與“金環”,開得正好。
作為譜代中的有力者,被委以鎮守西國重鎮、財賦要地的大阪城代,是榮耀,也是優差。
遠離江戶的政治漩渦,坐享大阪的繁華與供奉,隻需確保城池安全、賦稅按時上繳、不出大亂子即可。
至於海防?
那是長崎奉行和九州、西國諸藩的事情。
大阪灣深入內陸,外有紀淡、鳴門、明石等多重海峽屏障,曆來被視為安全腹地。
他更關心的是即將到來的新年,以及如何向江戶進獻更體麵的年禮,以穩固鬆平氏在譜代中的位置。
大阪勘定奉行所(財政機構)裡,算盤聲如同疾雨,劈啪作響。
奉行伊丹康勝正皺著眉頭,稽覈著一份關於今年秋季漕米入庫的賬目。
傳聞,佐渡的金山似乎出了點問題,“新夷”派去了兵船襲擾,也不知道今年上繳的金塊和銀錠是否延遲,會不會影響大阪的商業運行,這不免讓他有些心煩。
不過,大阪的米市和諸國貨物稅收依然旺盛,庫裡的金銀還算充裕。
他盤算著,是否該建議江戶,提高某些奢侈品的輸入稅,比如絹織物的“運上金”,以彌補可能的財政缺口。
但轉念一想,那些經營吳服的大店背後都站著京都的公卿或大藩,貿然加稅怕是麻煩。
負責大阪城及周邊治安防務的大阪在番眾(常備警衛部隊)的軍營裡,足輕們剛剛結束晨練,正三三兩兩地坐在陽光下,擦拭著長槍、鐵炮,或閒聊著市井趣聞。
和平的日子太久,訓練更多的是形式。
對他們而言,最大的“敵情”,大概就是偶爾發生的町民騷動或火災。
武士軍官們則在討論著今晚該去道頓堀的哪家茶屋喝酒。
有人說“鬆葉屋”新來了一位從島原過來的遊女,姿容出眾。
有人說“菊水”的老闆釀的梅酒比彆處強十倍。
一切都和過去四十年,無數個平靜的深秋清晨一樣。
繁榮,忙碌,安穩,帶著太平盛世特有的、略帶慵懶的滿足感。
大阪,這座從戰火廢墟中崛起的商業巨獸,正安然享受著德川幕府帶來的“泰平”之世,無人相信,戰爭的陰雲會如此迅疾、如此直接地籠罩在這“天下廚房”的上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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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時剛過(上午九點)。
大阪灣西麵,淡路島與和泉山地之間的海平麵上,天氣依然晴好。
但在木津川、安治川、澱川等河流入海口的碼頭區,一些正在作業捕魚的漁民和停泊在港內的貨船水手,首先發現了一絲不尋常。
起初,隻是天際線上一些模湖的黑點,像一群落在海麵上的海鳥。
但黑點迅速增多,變大,形成一片令人不安的陰影。
隨著距離拉近,陰影的輪廓清晰起來,
是船!
無數的船!
高聳的桅杆如同移動的森林,巨大的帆影遮蔽了部分海麵的天光,將原本湛藍的海水染成一片深沉的鉛灰。
它們排列成一種森嚴而富有壓迫感的陣型,正朝著大阪灣的入口,不疾不徐地駛來。
“那是……商船隊?冇聽說最近有大商船隊來啊?”
“不對!看那帆!不是明船,也不是荷蘭船!那旗……赤紅色的底,上麵有東西!”
“是……是異國船!是……新夷!新夷的船!”
“新夷打過來了!
恐慌,瞬間在碼頭區炸開。
關於“新夷”艦隊炮擊長崎、攻占佐渡的恐怖傳聞,早已通過商旅、逃難者、官員的私聊(儘管有所遮掩)傳播開來,成為最近大阪町民私下最驚懼的談資。
如今,傳聞中的“新夷”,竟然出現在了大阪灣外。
警訊以驚人的速度,沿著運河、街道,向大阪城下町的每一個角落擴散。
町屋的老闆慌亂地催促夥計上門板,市場上的小販匆匆捲起貨物就跑,行人驚慌失措,互相推擠,哭喊聲、尖叫聲四起,母親抱著孩子踉蹌奔跑,老人的柺杖被擠落在地。
運河上的船隻擁堵在一起,船伕們拚命想要將船劃向城內水道深處避難,艄公們互相叫罵,船槳交錯,幾艘小船被撞翻,落水者的呼救聲淹冇在更大的喧囂裡。
整個大阪,這座以井然有序的商業運轉著稱的城市,在極短的時間內,陷入了巨大的混亂之中。
“鐺!鐺!鐺!……”
刺耳的警鐘聲,終於從大阪城的天守閣、各櫓、以及城下重要町屋的瞭望樓同時響起。
這鐘聲,四十年來隻在演習和火災時響起過,此刻聽來,如同不詳的喪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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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阪城本丸,鬆平忠次的居館。
“大人……大人!不好了!”一名與力連滾爬爬地衝進庭院,帽子歪斜,臉色慘白如鬼,“灣外……灣外出現大量異國船!掛赤旗……是……是新夷!新夷的艦隊……已經駛入灣口了!”
正在品茶的鬆平忠次手一抖,名貴的“誌野燒”茶碗“啪嚓”一聲掉在地板上,摔得粉碎,滾燙的茶水濺濕了他的袴衣。
“什……什麼?!”他猛地站起,因為動作太猛,眼前一黑,險些栽倒,“可……可看清楚了?……真是新夷?……有多少船?”
“數……數不清……至少二三十艘!巨大的戰船,已經進了灣了!……碼頭、城下町全亂了!”
鬆平忠次隻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直沖天靈蓋,四肢瞬間冰涼。
新夷?
他們不是在長崎嗎?
不是在佐渡嗎?
怎麼會出現在這裡?
大阪!
他們怎麼會來大阪?
難道是為了城中所彙聚的“天下財富”?
“快!快召集所有在番眾,立即登城佈防!”
“關閉所有城門,進入全城戰備!”
“派人速去町奉行所、勘定奉行所,令石川、伊丹兩位奉行即刻來此議事!”
幾乎是同時,町奉行石川忠房和勘定奉行伊丹康勝,也收到了碼頭傳來的警訊。
兩人連官服都來不及整理,便在各自護衛的簇擁下,擠入街上越來越混亂的人流,拚命向大阪城本丸跑去。
每個人的臉上早已冇了平日的矜持與從容,隻剩下無邊的驚恐與……茫然。
“新夷”襲來,我等該如何應對?
城內的守軍不過三千,而且大半是多年未經戰陣的在番眾。
當兩人氣喘籲籲趕至本丸的議事間時,鬆平忠次正舉著一支“新夷”製造的單筒望遠鏡,透過麵向海灣方向的窗戶凝神觀察。
在寬闊的大阪灣海麵上,一支龐大到令人絕望的艦隊,已經完成了展開。
超過三十艘大小艦船,其中那幾艘體型格外龐大的“怪物”,側舷密密麻麻的炮窗如同巨獸的獠牙,在陽光下閃爍著冰冷的金屬光澤。
赤底金星的旗幟,在主桅頂端張牙舞爪。
它們就那樣靜靜地錨泊在距離海岸約兩裡的海麵上,將一種無形的、令人窒息的壓力,投向整座大阪城。
“這……這如何是好?”石川忠房站在窗邊,聲音發抖,冷汗順著臉頰往下淌。
他管理町民、處理訴訟在行,何曾見過這等大陣仗?
他主管的町奉行所,最大的案子不過是殺人越貨、詐騙錢財,可眼下……
這是戰爭!
“他們……他們想乾什麼?是準備像長崎那般炮擊大阪嗎?他們會不會發起登陸行動,攻占大阪?”
“大阪附近岸和田、高槻、茨木、郡山等幾藩的援軍何時能到?”伊丹康勝也是臉色慘白,下意識地握緊拳頭。
他管理著大阪的財政,他最清楚,城裡的金銀,夠這些“新夷”搶幾天?
“閉嘴!”鬆平忠次強行壓下心中的驚濤駭浪,放下望遠鏡,厲聲喝道,“慌什麼!我大阪城堅池深,在番眾精銳,糧草充足,豈是長崎、佐渡那些小地方可比?”
“傳令下去,各門嚴守,炮台準備!”
“町內組織町民,準備礌石滾木,協助守城!”
“你等且去城中各門督陣,彈壓混亂,組織防禦。”
“派人乘快馬,沿澱川急報京都所司代,急報江戶!”
他的命令一道道發出,看似有條不紊,但微微顫抖的尾音,暴露出他內心的極度不安。
大阪城固然堅固,但它的防禦體係,主要是針對陸上進攻設計的。
麵對來自海上的、擁有絕對火炮優勢的“新夷”,這脆弱的海防能擋住嗎?
冇有人知道答案。
窗外,海風送來淡淡的鹹腥,混著城中越發喧囂的哭喊與鐘聲。
那支“新夷”艦隊,依舊靜靜地泊在海麵上,如同蹲伏的猛獸,虎視眈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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