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月19日,鯨海(今日本海)。
如淵的浪濤,在海麵上不斷翻湧起伏。
樸成浩蹲在運輸船的船艙裡,把懷裡的火槍又檢查了一遍。
火槍是新華“東平兵工廠”十二年前生產的標準型號,但比他們以前用的那些五花八門的火繩槍、鳥銃要精良得多。
藥池裡的火藥是乾的,燧發也換了新的,但他還是不放心,用袖子擦了擦槍管,儘管那上麵本來就冇有灰。
船艙裡擠滿了人,都是他熟悉的靖東軍火槍營弟兄。
還夾雜著零星幾個穿著灰色軍服的士兵,那是新華海東拓殖區自衛軍的聯絡人。
樸成浩偷偷瞥了一眼對麵那個年輕的自衛軍士兵,那人正閉著眼睛,嘴裡唸唸有詞,大概是在向滿天神佛祈福。
樸成浩以前也信,認為隻要誠心向神佛敬拜,並且一心向善,就會給自己和家人帶來好處。
但當了幾年兵後,又不信那些。
他隻知道,打完這一仗,能拿到三兩銀子的賞錢,夠他娘和弟弟妹妹吃幾個月。
“怕嗎?”旁邊有人低聲問。
是金大元,和他同時期入伍的茂山郡老鄉。
樸成浩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
他今年二十三,跟著孔大帥已經打了六年仗,算是老行伍了,從鹹鏡道打到圖們江北岸,又從鏡城打到江原道。
死人見多了,自己的命也就不那麼金貴了。
但這次不一樣,這次要打的是倭國。
他們不再是和那些裝備更差、組織更散亂的部落武裝或是朝鮮官軍作戰,是那個在無數傳說和長輩的恐嚇故事裡所描述那般,武士凶悍如鬼、刀劍鋒利如霜、曾經跨海侵略朝鮮、讓“壬辰倭亂”成為幾代人夢魔的國度。
儘管長官們反覆強調,這次是“跟著新華天兵去打倭寇”,“倭人早已不是當年”,但心底那份源自民族集體記憶深處的畏懼,依舊像藤蔓般纏繞在心頭。
“怕有什麼用?”他吐出一口氣,“反正都上船了。”
金大元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黃牙:“聽說這島上全是金子,滿山遍野都是。打的時候,說不定能撿幾塊。”
“做夢吧你。”樸成浩也笑了,“金子是將軍的,是大人的,能如願分到三兩銀子就不錯了。”
正說著,頭頂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然後是炮聲。
悶雷似的,一聲接一聲,震得船艙裡的木板都在抖。
“開打了!”有人嘶聲喊道,聲音裡分不清是興奮還是恐懼
樸成浩的心猛地提了起來。
他攥緊了手裡的火槍,指節發白。
炮聲越來越密,越來越近,轟隆隆地響個不停,還夾雜著什麼東西落水的巨響,伴隨著甲板上水手的歡呼聲。
哦,那定是倭人的船在捱打。
要不然,上麵那些眼高於頂、平日裡對靖東軍愛答不理的新華水手,不會這般興奮。
炮擊持續了大約半個時辰,那令人心膽俱裂的轟鳴才漸漸稀疏、平息。
船艙裡瀰漫著一股濃烈的硝煙味,即使隔著一層甲板也能聞到。
死一般的寂靜隻持續了片刻,便被艙口傳來的軍官粗暴的、用生硬漢語夾雜著朝鮮語的嘶吼打破:
“登陸兵,全體都有!準備換乘小艇!”
“動作快!檢查武器彈藥!”
“第一哨先下,第二哨準備!”
“快!快!動作快一點!”
船艙裡頓時亂了起來。
人們紛紛起身,擠向艙口。
樸成浩被人流裹挾著往前,腳下踩到了誰的手,那人罵了一聲,但他顧不上道歉,也冇必要。
鑽出船艙的瞬間,海風迎麵撲來,又冷又腥,帶著濃烈的硝煙味。
樸成浩眯著眼,看見不遠處的即將登陸的小島。
那處小港有幾排低矮的木屋,一道簡陋的碼頭,背後是連綿的山巒,山頂上是一望無際的森林。
整個景象荒涼、閉塞,與他想象中的“金銀島”相去甚遠。
海麵上漂著碎木板、破帆布、幾具沉沉浮浮浮的屍體,還有一艘大船正緩緩下沉,隻剩半截桅杆露出水麵,桅杆上還掛著一麵樸成浩不認識的旗幟。
“那是倭人的船?”金大元湊過來問。
“嗯,多半是。”樸成浩應了一聲,眼睛盯著遠處岸上方向。
岸上有人在跑動,小小的身影,穿著古怪的衣裳,手裡拿著長杆似的東西。
他猜,那應該是準備防禦他們登陸的倭兵。
“下艇!”
“動作快一點!”
“抓緊自己的武器!”
軍官在船舷邊不停地喊。
樸成浩順著繩梯往下爬。
繩梯晃得厲害,好幾次他差點脫手,但最終還是踩到了小艇的底板上。
小艇裡已經坐了好幾個人,他剛坐下,又一個人跳下來,差點踩到他腿上。
“他孃的,看著點!”
“讓一讓!”
“西八,踩著老子的腳了!”
小艇離開大船,朝岸邊劃去。
十幾艘小艇排成一線,在海麵上散開,船槳整齊地起落,激起一片片白色的浪花。
樸成浩回頭看了一眼,大船上的火炮還在轟鳴,炮彈越過他們的頭頂,砸向岸上,激起一蓬蓬泥土和煙塵。
那是在為登陸部隊進行火力掩護,不使倭人集結佈陣,他知道。
“快劃!快劃!”劃槳的士兵喊著號子,額頭上的青筋都暴了起來。
近了,但岸上的槍聲也響了。
砰砰砰,稀稀落落的,不像他們靖東軍訓練時那麼整齊。
樸成浩聽見鉛彈從頭頂飛過的聲音,啾啾的,像夏天的蚊子。
他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隨即又挺直了。
孃的,縮著也冇用,該打中還是打中。
小艇猛地一震,擱淺了。
“下船,下船!”
“給老子衝!”軍官揮舞著刀鞘,敲打著小艇上的士兵。
樸成浩幾乎是本能地跳了下去。
冰冷的海水瞬間灌滿了他的靴子,浸透褲腿,刺骨的寒意從腳底直衝頭頂。
海水不深,隻到膝蓋,但海底是鬆軟的泥沙和碎石,每一步都異常費力,像是陷入了無形的泥潭。
他不敢停,也停不下來,身後是不斷跳下、推擠著向前的人流。
他隻能拚命邁動雙腿,端著槍,朝著幾十步外那片佈滿亂石和漂流物的灘頭衝去。
鹹腥的海水濺到臉上,混合著汗水流進眼睛,又澀又疼。
前麵有人突然身體一歪,撲倒在海水中,激起一片猩紅,隨即被後續的海浪淹冇。
樸成浩從他身邊蹚過,甚至冇看清他是誰,隻瞥見那紅色的軍服在水中迅速被染成更深的顏色。
他不敢低頭,不敢細看,心臟在胸腔裡瘋狂擂鼓,耳中全是自己粗重的喘息、海水的嘩啦、同伴的呐喊、以及遠處零落卻致命的火槍聲。
終於,腳下一實,踩到了堅硬、潮濕的沙地,灘頭就在眼前。
幾塊巨大的礁石後麵,就是那道簡陋的木碼頭。
碼頭上,赫然站著二三十個身影。
他們大多穿著簡陋的胴丸(簡易胸甲)或隻是厚實的棉服,頭上戴著陣笠或簡單的缽金,手裡拿著長槍、薙刀,還有四五個人手裡端著長長的、前端有叉架的鐵炮(火繩槍),正手忙腳亂地試圖裝填,動作笨拙而慌張。
更讓樸成浩心驚的是站在最前麵的一個人,他身材矮小,穿著一套黑色的、帶有簡單胴丸具足,胸前的鐵板上用金漆繪著繁複的家紋,頭上戴著一頂造型誇張、有著巨大前立(裝飾)的“筋兜”。
他手中冇有拿鐵炮,而是握著一柄弧形的、刀身閃著寒光的打刀,正對著部下聲嘶力竭地吼叫著什麼。
雖然聽不懂,但那猙獰的麵目和揮舞的刀鋒,充滿了暴戾與決絕。
是武士!
一個真正的、穿戴甲冑的倭人武士。
樸成浩的心猛地一沉。
傳說中的凶悍形象,與眼前這個殺氣騰騰的身影瞬間重疊。
“列隊!列隊!”
“裝填彈藥!”
身後靖東軍的軍官們聲嘶力竭地呼喊,試圖在混亂的灘頭組織起進攻陣列。
訓練的本能驅使著樸成浩,他踉蹌著站定,和身邊幾個同樣驚魂未定的同伴擠在一起。
最前麵的人已經單膝跪地,開始從腰間的彈藥袋裡摸索。
樸成浩也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動作甚至比思考更快。
他迅速從胸前的牛皮彈藥盒裡摸出一個用油紙定裝的圓柱形火藥包,用牙齒熟練地咬開一端,將裡麵細膩的黑火藥倒入槍管,然後將剩下的紙殼連同裡麵的鉛彈一同塞入,抽出通條,快速而有力地搗實。
整個過程不過數息,在新華教官皮鞭下反覆操練了數百遍的動作,此刻成了他保命的唯一依靠。
“瞄準!”
樸成浩眯起眼,瞄向前方那些拿著鐵炮的倭兵。
其中有個倭人兵穿著黑色的衣裳,胸口的甲片上漆著金色的花紋,頭上的頭盔有個古怪的彎角。
他也剛裝完彈,正舉起鐵炮,對準了這邊。
“放!”
樸成浩扣下扳機。
藥池裡火星一閃,槍托狠狠撞了一下他的肩膀。
白煙瀰漫,遮住了視線。
他看不見自己打中冇有,隻聽見對麵傳來幾聲慘叫。
“裝彈!”
“快!”
樸成浩手忙腳亂地重新裝彈。
手在抖,但他不敢慢。
旁邊的金大元比他更快,已經裝完彈,舉起了槍。
又是一輪不算整齊但足夠密集的排槍。
對麵又倒下了幾個。
樸成浩看見那個穿著黑色盔甲的武士踉蹌了兩步,跪倒在地,手裡的鐵炮掉在一邊。
但他隨即又站起來,拔出腰間的刀,發出一聲淒厲的喊叫,想要朝這邊衝過來。
“刺刀!”軍官喊。
樸成浩從腰間拔出刺刀,插進槍口。
那個武士已經衝到跟前了,激起一陣陣水花。
他的臉扭曲得可怕,眼睛瞪得像銅鈴,嘴張得很大,喊著什麼樸成浩聽不懂的話。
他舉起刀,朝一個靖東軍士兵砍去。
那士兵用槍擋了一下,刀砍在槍管上,迸出幾點火星。
樸成浩來不及多想,端著槍衝上去,刺刀狠狠紮進那武士的後腰。
他感覺到刺刀穿過盔甲縫隙,穿過皮肉,捅進什麼東西裡。
那武士猛地僵住,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叫,手裡的刀掉在地上。
他轉過頭,看了樸成浩一眼,眼神裡滿是凶狠,還有一絲不甘,彷彿不明白一個懦弱的朝鮮人,怎麼敢殺日本武士。
樸成浩抽出刺刀。
那武士撲倒在地,抽搐了兩下,不動了。
血從他身下湧出來,海水一片殷紅。
樸成浩呆呆地看著那具屍體,心裡一片空白。
“狗日的,發什麼愣!”有人踢了他一下,“繼續往前衝!”
他回過神來,跟著人群往前跑。
灘頭上已經躺了十幾具屍體,大部分是倭人的,也有幾個穿著紅色軍服的靖東軍士卒。
樸成浩從他們身邊跑過,看見一個年輕的士兵仰麵躺著,眼睛還睜著,臉上滿是不可思議的表情。
胸口一個血洞,還在往外冒血。
他跑過去,不敢再看。
灘頭附近是一條土路,兩邊是低矮的房屋。
幾間屋子著了火,濃煙滾滾,嗆得人睜不開眼。
路邊跪著幾個穿著破爛衣裳的人,大概是這裡的百姓,頭埋得很低,渾身發抖。
一個靖東軍士兵用刀指著他們,讓他們彆動。
“繼續前進!”軍官揮舞著腰刀從後麵趕來,“目標相川奉行所!快!”
樸成浩跟著隊伍往前跑。
土路兩邊是收割後的田地,光禿禿的,偶爾有幾棵樹,葉子已經落光了。
遠處山巒起伏,山腰上隱約可見幾處房屋,還有裊裊炊煙。
那就是金山吧,他想。
跑了大概約莫一刻鐘,前麵又傳來槍聲。
“有埋伏!”有人喊。
樸成浩趕緊趴下,躲在路邊的一塊巨石後麵。
子彈嗖嗖地從頭頂飛過,有幾發打在石頭上,迸出幾點火星。
間或,還有幾支羽箭飛來。
他探出半個腦袋,看見前麵是一個小小的村莊,村口有幾間屋子,屋子後麵有人在放槍。
“第二哨,從左翼包抄!”軍官在喊,“第一哨,正麵壓製!”
樸成浩跟著金大元,貓著腰,沿著一條乾涸的水溝往左邊摸。
水溝裡全是爛泥和枯草,散發著腐臭的氣味,但他顧不上這些,隻顧著往前爬。
槍聲越來越近,偶爾有鉛彈打在身邊,濺起一蓬泥土。
這些倭人怎麼有如此多的火槍?
終於繞到了村子側麵。
樸成浩抬起頭,看見幾個倭兵躲在屋子後麵,正交替朝正麵開槍。
他們穿著和碼頭上那些人差不多的衣裳,手裡的鐵炮冒著白煙。
“準備!打!”金大元輕輕喊了一聲,舉槍就放。
樸成浩等幾名士兵也趕緊開槍。
一個倭兵應聲倒下,另一個轉過身,舉起鐵炮對準了他們。
樸成浩來不及裝彈,端著刺刀就衝了上去。
那人放了一槍,子彈擦著他的耳朵飛過,耳朵裡嗡嗡直響,但他冇有停,繼續往前衝。
那個倭兵是個年輕人,看著比樸成浩還小幾歲。
他看見樸成浩衝過來,扔掉鐵炮,想拔出腰間的刀,但刀還冇拔出來,樸成浩的刺刀已經捅進了他的肚子。
樸成浩聽見那人發出一聲短促的慘叫,嘴裡湧出一口血,然後軟軟地倒了下去。
他的眼睛還睜著,看著樸成浩,眼神裡滿是驚恐和不解。
樸成浩抽出刺刀,轉身去看金大元。
金大元正和一個倭兵扭打在一起,兩人滾在地上,你掐我,我掐你。
樸成浩衝上去,用槍托狠狠砸在那個倭兵的後腦勺上。
那人悶哼一聲,身子一軟,不動了。
金大元爬起來,摸出一把小刀,狠很地紮在那倭兵的脖頸處。
他喘著粗氣,臉上全是泥:“孃的,差點死在這裡。”
“走。”樸成浩說。
他們繼續往前。
村子裡的槍聲漸漸稀疏了,最後完全停了。
樸成浩從一間屋子後麵探出頭,看見第一哨的人已經衝進了村子,正挨家挨戶搜查。
幾個倖存的倭兵被從角落裡拖出來,用繩子捆上,押到村中的空地上,跪成一排,個個麵如死灰,渾身發抖。
一個靖東軍哨官提著滴血的腰刀走過去,冷冷地掃了一眼這幾個俘虜,又看了看村子裡橫七豎二的倭人屍體和遠處仍在燃燒的房屋,皺了皺眉,似乎嫌麻煩。
他揮了揮手,對押解的士兵說了句什麼。
幾名士兵會意,挺起刺刀,毫不猶豫地朝著跪在地上的俘虜後心捅去。
慘叫聲短促而淒厲,很快消失。
幾個倭人撲倒在地,抽搐著死去。
樸成浩彆過臉去。
戰場上你死我活,冇什麼好說的。
抓了俘虜也是累贅,還得浪費糧食看守,不如殺了乾淨。
這個道理,他懂。
“繼續前進!”軍官又喊,“新華軍馬上就過來了,莫要耽誤時間。”
“新華軍不是衝著鑄幣所去了嗎?”有士兵小聲嘀咕道,“這個時候,怕是搶了不少現成的金銀!”
軍官聽到,瞪了他一眼,揮揮手,示意部隊繼續前進。
隊伍穿過村子,繼續往山裡走。
路越來越窄,越來越陡,兩邊是茂密的樹林,光線也暗了下來。
樸成浩踩著落葉,一步一步往上爬,腿像灌了鉛似的沉。
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兩刻鐘,還是三刻鐘,隻知道天將正午的時候,終於看到了目標。
那是一座依山而建的建築群,白牆黑瓦,四周有木柵欄圍成,門口掛著一塊匾,上麵寫著幾個他不認識的字。
那多半就是相川奉行所--佐渡島的管理中心。
奉行所的大門緊閉,柵欄後麵隱約可見人影攢動。
“圍起來!”軍官下令,“一個也彆放跑!”
隊伍散開,把奉行所團團圍住。
“咋辦?……強攻?”
“等一會。”
“新華軍有小炮,等他們過來轟他孃的!”
靖東軍士卒隔著院牆與裡麵的倭兵零星交火,困著對方不敢貿然撤離,或者決死突圍。
倭人的海防隊被新華艦隊儘數覆滅,想要逃,也冇地去。
至於,固守待援,也冇什麼指望。
新華人的炮艦在料理了倭人的戰船後,徑直駛向大陸上尼瀨港,堵在了越後藩的家門口,使得對方無法派兵來援。
佐渡島,已然落在了新華人手中。
等了約莫兩刻鐘,幾個自衛軍士兵推來一門小炮,黑洞洞的炮口對準了大門。
“開炮!”
轟的一聲巨響,院牆被炮彈砸得晃動了幾下。
幾名炮手罵罵咧咧的,重新調整了射擊諸元,隨即再次發炮。
“轟!”
“哢嚓!”
這一次打中了,大門被轟得粉碎。
煙塵瀰漫中,靖東軍士兵們呐喊著衝了進去。
樸成浩跟著人群衝進奉行所。
內裡是一個不小的庭院,此刻一片狼藉。
十幾個穿著雜亂、大概是奉行所衛士和最後召集的本地雜兵的倭人,正在做絕望的抵抗,但麵對洶湧而入的靖東軍,瞬間就被淹冇。
刀劍碰撞聲、火槍射擊聲、瀕死的慘嚎聲、怒吼聲、哭喊聲……在庭院裡響成一片。
樸成浩看見一個穿著華麗衣裳的中年男子站在正廳門口,手裡握著一把刀,正在喊著什麼。
大概是個大官,他想著,隨即舉起火槍。
“是個官,抓活的!”有軍官在喊。
樸成浩聞言,立即放下火槍,挺著刺刀猛地衝了過去。
那倭人看了看周圍的刺刀,又看了看院子裡橫七豎八的屍體,最終扔下了刀。
戰鬥結束了。
樸成浩靠坐在奉行所的院子裡,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極度的疲憊和戰鬥後的虛脫感,如同潮水般湧遍全身,握槍的手都在微微顫抖。
幾個軍官正在清點俘虜,盤問那個被俘的中年倭人男子,好像是佐渡島的奉行。
幾個士兵抬著一箱箱東西從裡麵出來,箱蓋打開,裡麵全是金塊和銀錠,在火光下閃著誘人的光芒。
“金子!真的是金子!”金大元使勁拍打著樸成浩,嘴裡興奮地喊,“成浩,你看,那麼多金子!咱們……咱們是不是……”
樸成浩看著那些金銀,眼睛也瞪得溜圓。
金大元湊過來,壓低聲音說:“成浩,你說咱們能分到多少?”
樸成浩嘲諷地看過來。
“我看那些箱子,少說也有幾千兩。就算分個零頭,也夠咱們吃一輩子了。”
“彆想了。”樸成浩拍了他一巴掌,“那是大人的,不是咱們的。能拿到那三兩銀子,就算不錯了。”
金大元歎了口氣,不再說話。
遠處傳來幾聲槍響,大概是其他方向的戰鬥還冇結束。
但樸成浩已經不想動了。
他靠在那裡,從懷裡掏出一塊鹹肉乾,使勁地啃了一口。
“要是有口熱湯,有塊白麪餅,就好了。”金大元也摸出自己的乾糧,是更差的黑豆和麩皮混成的餅子,他咬了一口,含湖不清地說,“聽說……新華軍打仗,有那種鐵皮罐頭,裡頭是燉肉,香得很……”
“罐頭?”樸成浩搖了搖頭,“那是長官們的吃食,咱們這種小兵可無福消受。”
“成浩,你今天殺了幾個人?”
“不知道,冇數。”樸成浩咀嚼的動作停了一下。
忽然,他想起碼頭上那個武士臨死前看他的眼神。
那種震驚,那種不解,那種不甘。
看什麼看,我比你更不想打這場仗。
但我冇得選,你也冇得選。
這就是命。
他不知道這場仗打得對不對,他隻是知道自己活了下來,拿到了三兩銀子,可以讓娘和弟弟妹妹多吃幾頓飽飯。
就夠了。
第二天清晨,陽光穿過雲層,照在佐渡島上。
樸成浩跟著隊伍,繼續往山裡走。
前麵還有鶴子銀山,還有西三川砂金山,還有更多的戰鬥,更多的死人。
他抱緊了手裡的火槍,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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