硝煙尚未散儘的荒原上,八旗騎兵的鐵蹄踏過血浸的泥土,發出沉悶而黏膩的聲響。
“都搜仔細了!溝坎、土坡後麵,一處也彆放過!”一個鑲白旗甲喇章京騎在馬上,厲聲喝道,“但凡還有口氣的,全送他們上路!……動作利索些!”
不遠處的溝穀旁,三千餘名順軍步卒跪成一片,雙手被粗麻繩死死反綁在身後。
他們大多被剝了衣甲,摘了盔帽,臉上沾滿泥汙和血漬,神色淒然。
最前排的一個看起來不過十六七歲的年輕士卒突然崩潰,整個人向前撲倒,額頭重重磕在泥地裡,嘶聲哭喊:“八旗爺爺饒命啊!求求你們……俺家裡還有老孃……還有弟弟妹妹,俺願降!當牛做馬都行……”
迴應他的是一道冰冷的寒光。
一名鑲藍旗的刀手上前一步,麵無表情,手中厚重的斬馬刀猛地揮下,隨即那顆年輕的頭顱便滾落在地,那雙眼睛還圓睜著,淚水混著血水滑過尚帶稚氣臉頰。
緊接著,第二個、第三個……刀鋒劈砍頸骨的悶響此起彼伏,間或夾雜著幾聲壓抑不住的短促慘叫,以及越來越多絕望的嗚咽和牙齒打顫的咯咯聲。
鮮血從斷頸處噴湧而出,在地上彙成一道道細小的暗紅色溪流,蜿蜒向下坡流去,滲入早已飽和的土壤。
不遠處的一座高坡上,多爾袞駐馬而立,冷漠地注視著這場屠殺。
他身披鎏金銅釘棉甲,外罩一件白色織金蟒紋披風,即便在血腥戰場上,仍保持著攝政王的威儀。
隻是他那雙細長的眼睛裡,冇有絲毫勝利的喜悅,反而凝著一層化不開的陰鬱。
“攝政王……”內秘書院大學士範文程快步跑來,壓低聲音稟報道,“繳獲……已初步清點完畢了。”
多爾袞微微側頭,冇說話。
範文程舔了舔乾裂的嘴唇,艱難地報出數字:“兵械、旗仗無數,其中完好堪用者不足四成。順軍大部騎兵追之不及,僅俘獲戰馬四百七十三匹,能立即騎乘的不足兩百,而糧草……”
他頓了頓,臉上露出一抹苦澀,“麥豆合計約三百六十石,另有些粗餅、鹹肉以及發黴變質的雜糧……”
一陣壓抑的沉默。
“就這些?”多爾袞的聲音平靜得可怕。
“就這些……”範文程垂下頭,不敢直視多爾袞的目光,“從俘虜口中得知,順軍自圍攻天津衛城以來,便一直處於糧秣匱乏之狀。”
“撤退時,更是將最後一點存糧分食殆儘。他們……其實也早已是強弩之末……”
“哼!”一旁的多鐸忍不住冷哼一聲,神色不虞地說道:“這下好了,兩萬大軍,費了老半天勁,就為這點破爛玩意?……這丁點糧食,還不夠塞牙縫的!”
多爾袞神色陰鬱地瞥了一眼這個性情急躁又口無遮攔的同胞弟弟,冇有說話。
此番攻擊這股撤退中的順軍,最主要的目的就是想要奪取大軍所急需的糧草。
在他們看來,兩萬餘順軍,數千馬隊,怎麼著也會攜帶三五千石糧食吧。
可誰知道,卻是這般情形……
他緩緩勒轉馬頭,環顧四周戰場。
目之所及,遍地的屍骸和破損的兵仗、旗幟,一群烏鴉不斷撲騰跳躍,啄食著尚溫的“食物”。
八旗士卒們三人一隊、五人一群,仍在屍堆中翻撿任何可能有價值的物品,偶爾傳來補刀的悶響和垂死者的呻吟。
幾個先前派出的騎兵搜尋小隊從更遠的村落返回,馬背上空空如也,領隊的牛錄額真遠遠地搖了搖頭。
“攝政王,周邊三五十裡範圍內,怕是早已被順軍搜刮乾淨。”範文程苦澀地說,“而且,此前天津城下陸續聚集了順、明雙方四萬人馬,這周邊地區即便原本有些存糧,也早已被梳理搜檢了無數遍,已然掠無所掠了。”
“那些百姓要麼逃了,要麼藏了,要麼……餓死了。”
多爾袞閉上眼。
五天前,他力排眾議,率兩萬八旗精銳從三屯營潛行至此,本是要做那得利的漁翁。
卻未想到,天津城下早已來了幾波客人。
除了老對手關寧軍外,居然還有兩萬餘順軍頓兵於城下。
而最關鍵的目標天津城,似乎未曾被任何一方所攻占,與順軍、關寧軍形成微妙的三方對峙局麵。
原本,他們算準了關寧軍急於搶糧,李自成忙於攻取北京、無暇他顧,誰也未曾關注到他們的到來,這本該是一場完美的突襲--趁一方奪城後鬆懈瞬間,以雷霆之勢擊之,奪糧、奪城、破軍,一舉數得。
萬萬冇想到,他們麵對的竟是這般局麵!
天津城任憑城外兩軍如何對峙,依舊守著數十萬石漕糧,巋然不動。
關寧軍和順軍互相牽製,誰也不敢率先動手攻城,生怕被對方從背後捅一刀。
而清軍這兩萬人,就如同一群潛伏在陰影裡的狼,眼看著獵物近在咫尺,卻找不到下口的機會。
更糟的是,糧草已絕。
“軍中餘糧還能撐幾日?”多爾袞睜開眼,問道。
範文程默算片刻:“若按半飽供應,最多……兩日。軍中戰馬已經有半數開始掉膘,再這樣下去……”
“兩日……”多爾袞重複著這個數字,攥著馬韁的手不由緊了緊。
“既然馬上要斷頓了,那就不能再猶豫了!”多鐸再次開口:“去打大沽口!那些順軍俘虜不是說了嗎?關寧軍派了三千騎兵去打登陸的新洲藩兵,結果碰了一鼻子灰。”
“這說明碼頭上有硬骨頭,可是越硬的骨頭,油水越足!他們跨海而來,必然攜帶大量糧草物資。咱們兩萬人壓過去,就是堆也能把他們堆進海裡!”
他越說越覺得此策可行,揮起馬鞭,指向東方:“那些新洲藩兵昨日剛把關寧軍攆走,說不定正是鬆懈的時候。咱們趁其不備,突然殺過去,打他們一個措手不及,正好奪了他們運上岸的糧草物資,補充大軍所需。”
旁邊的譚泰卻是極為慎重,皺著眉頭說道:“豫親王,三千關寧軍去打大沽口都铩羽而歸,說明那些登陸的新洲藩兵絕非易與之輩。若是不明虛實,倉促進攻,不慎著了道折了兵馬,那可就損傷了我們的實力。”
他轉向多爾袞,懇切地建議道:“以奴才愚見,莫如集中全力,先去殲滅天津城下那支關寧軍勁旅,以此削弱遼東方向的軍事壓力。”
“攝政王請想,李自成即將敗走北京城,明廷必然會獲得喘息之際,若再讓他們仍握有這支邊軍精銳,我大清在鬆錦一線的態勢,將依如從前那般無法打破。”
“如今,正是天賜良機。關寧軍尚不知我軍已潛行至此,正全心防備順軍與天津守軍。我軍若以迅雷之勢發起突襲,必可打其一個措手不及,最大限度殲滅其有生力量。”
“此舉既能達成此次入關削弱明方的戰略目標,更能為將來徹底解決遼東問題減輕壓力,此乃長遠之利啊!”
“長遠之利?”多鐸聞言,不由提高了聲音,語氣中帶著譏諷,“譚泰,咱們眼下最要緊的是肚子,是糧食!……咱們眼看就要餓著肚子打仗了!再說了,一萬多關寧軍也不是那般好揉捏的!”
“若是先去打關寧軍,即便勝了,糧草從何而來?難道指望從他們營地裡搜出夠兩萬人吃的糧食?屆時人困馬乏,糧秣皆無,而大沽口的新洲藩兵早有防備,加固了營壘,咱們再想獲取糧秣難如登天!”
他越說越激動,馬鞭幾乎要點到譚泰胸前:“難不成,到了最後咱們全軍餓得眼冒金星,還要學順軍去強攻天津,去攀那城牆,麵對守軍密密麻麻的火銃炮子?”
“豫親王……”譚泰臉色漲紅,擰聲反駁道:“奴才豈不知糧草重要?但,咱們臨來之前所定方略,核心乃是削弱關內順明兩方的實力,使其彼此消耗,皆無力北顧。”
“如今,順軍因後方叛亂,不得不倉促回師陝西。方纔一戰,我軍俘殺近萬,其中超過五千乃順軍所謂老營骨乾,已令其元氣大傷。若再加上其攻打北京的損耗,李自成可謂實力銳減,戰略目標之一已然達成。”
“故而,當下若能再殲滅天津城下這一萬餘關寧軍,明朝方麵亦將遭到重創。這不僅消滅其一支最精銳的野戰力量,更能極大震懾明廷,使我遼東壓力驟減。”
“如此,本次入關兩大戰略目標皆可圓滿實現,於我大清有百利而無一害。此後,我軍方能從容整頓,或繼續清理蒙古諸部,或再征朝鮮以固後方,或掃蕩兩江流域,逐退新洲勢力,整個外部局勢必將得以顯著改善!”
“說的輕巧!”多鐸嗤笑一聲,“咱們這邊襲殺兩萬多順軍,動靜可不小,那邊的關寧軍說不定已然得了信。你覺得他們會怎麼著?”
“要麼立即拔營而走,遠遁他處,追擊不及。要麼,便鑽到天津城裡去,咱們如何去打?”
“所以,咱們就該當機立斷,徑直去打大沽口,奪了新洲藩兵運上岸的糧秣物資。隻要墊飽了肚子,心裡多少有個底氣。”
“豫親王……”譚泰有些發急,“咱們這邊剛剛擊潰兩萬餘順軍,天津城下的關寧軍即便得到訊息,想要拔營遁走,那至少也得花費一兩個時辰。”
“咱們立即整隊去攻,時間上還來得及,若不定還可以趁著他們倉惶撤退的時候,將其一舉圍殲。”
“至於他們避入天津城,那是不可能的事。在我們隱匿這幾天,天津城始終關閉城門,未曾對關寧軍有任何支援接應,顯見對其防範極深,擔心漕糧被奪。”
“而且,隻要我們動作足夠快,以迅雷之勢,殲滅關寧軍,或許還能從他們營地中覓得些許糧草,從而解一時之急。屆時,我們或攻大沽口,或謀天津城,主動權皆操於我手!”
多鐸還要爭辯,多爾袞抬手製止了他。
他策馬緩緩前行幾步,俯瞰著這片血色荒原。
日頭漸斜,時至傍晚,西邊的天空一片暗紅,與地上的血溪交相輝映。
土坡下的屠殺已近尾聲,數千俘虜僅剩最後幾排,剩下的跪在血泊中瑟瑟發抖,連哭喊的力氣都冇有了。
遠處,八旗騎兵仍在來回梭巡,馬蹄踏碎殘肢,揚起細碎的血沫。
一些包衣和跟役開始搬運相對完好的兵甲,收集散落的箭矢,氣氛肅殺而壓抑。
一邊是急需的糧草物資,一邊是必須剪除的勁敵。
一邊是眼前的生存,一邊是長遠的戰略。
多爾袞的右手緩緩握緊,指甲嵌進掌心。
他能感覺到無數雙眼睛在看著他,在等待他的決斷。
這決斷,不僅關乎這兩萬將士的生死,更關乎他多爾袞本人的威望、地位,乃至大清國未來的氣運。
他也知道,自己這個攝政王的位置並不穩固。
豪格在盛京虎視眈眈,代善暗藏深沉心思,濟爾哈朗對他專權早已不滿,兩黃旗緊盯自己的所言所行,這次冒險入關若不能帶回足夠大的戰果,甚至折損大量兵馬……
一招錯失,自己的地位恐將受到前所未有的質疑與挑戰,剛剛穩定不到三年的朝局恐再生波瀾。
他必須做出的決斷。
而且,必須是一個正確的決斷。
那麼,打哪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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