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西班牙代表團成員們懷著一種審慎的樂觀情緒,跟隨著新華禮賓官員,走向那棟作為談判場所的拓殖分區大樓。
昨日晚宴的友好氛圍,讓他們覺得,儘管前景艱難,但談判似乎可以在一個相對溫和與理性的基礎上進行。
談判地點設在三樓的一間會議廳,寬敞明亮,一張打磨光滑的鬆木長桌占據了中心位置,桌上鋪著深綠色的厚絨布,還擺了幾盆花木。
牆壁上懸掛著大幅的南平拓殖分區地域圖和新洲華夏共和國的赤瀾五星旗,除此之外,並無多餘裝飾,顯得簡潔而肅穆。
雙方代表分坐兩側,新華人依舊保持著禮貌的微笑,但眼神中少了昨晚宴席上的隨意,多了幾分正式場合的銳利。
短暫的寒暄和必要的禮節性開場白後,作為東道主的新華首席代表陳瑞,做了一個請的手勢,語氣溫和地說道:“侯爵閣下,男爵閣下,以及各位遠道而來的西班牙王國代表。”
“為了儘快結束貴我雙方的敵對狀態,恢複地區的和平與穩定,我們希望能以坦誠的態度交換彼此意見。在此,不妨請貴方先提出初步的停戰條件,以供我們共同探討。”
門多薩侯爵清了清嗓子,調整了一下坐姿,努力讓自己顯得更具威嚴。
他點頭示意身旁負責文書的秘書官開始宣讀早已擬定的停戰條款。
這一刻,他彷彿找回了一些作為西班牙王國首席談判**的自信。
秘書官的聲音在安靜的會議廳內迴盪,通過通譯的轉述,清晰地傳入新洲*****的耳中:
“尊敬的新洲******,基於恢複西班牙王國固有權利與尊嚴,以及維護美洲地區和平秩序的原則,我方提出以下幾點停戰條件:”
“第一,為實現美洲地區的和平,雙方立即實現全麵停火。新洲華夏共和國必須無條件地、完整地將其武裝力量,從所有目前非法占領的西班牙王國領土上撤出,包括但不限於加利福尼亞地區的聖迭戈(即南平)、靖遠堡等據點,以及位於東方的菲律賓群島。”
他念出第一條時,會議廳裡的新華人表情尚無明顯變化,隻是專注地聽著通譯的轉述。
“第二,貴國必須立即、無條件釋放所有在戰爭期間被俘和被扣押的西班牙王**人、官員及平民,並完整歸還在戰鬥中被貴方繳獲或非法奪取的所有武器裝備、軍用物資、民間資產,以及所有隸屬於西班牙王國或其臣民的商船與戰艦。”
讀到這一條時,陳瑞的嘴角似乎微微扯動了一下,但很快恢複平靜。
“第三,貴國必須就此次非正義的、給西班牙王國及其臣民帶來巨大生命與財產損失的軍事行動,做出正式道歉,並支付相應的戰爭賠款,以彌補我方遭受的損失。”
“第四,貴國必須立即停止並承諾永不再次資助、煽動或武裝美洲境內的任何印第安土著勢力,承認並尊重西班牙王國對其美洲領土的完整主權及內部事務的絕對管轄權。”
“第五,貴國必須嚴格遵守西班牙王國關於美洲貿易的法律與禁令,立即停止並保證未來不再從事任何形式的、未經西班牙王國許可的走私貿易活動。”
“第六,為保證太平洋地區的安全和穩定,要求新洲***裁減……相應的海陸軍規模,以確保不構成對西班牙王國美洲領地的軍事威脅。”
“……”
通譯每翻譯完一條,便會停頓一下,而會議廳內的空氣也彷彿凝固一分。
當所有條款被全部宣讀完畢,會場陷入了一種詭異的寂靜,落針可聞。
西班牙**們,包括門多薩侯爵本人,都不自覺地挺直了腰板,準備迎接預料之中的反駁和爭論。
然而,他們看到的,卻是新華談判**成員臉上齊刷刷露出的一種……古怪表情。
陳瑞微微側頭,與身旁的林阿福交換了一個眼神,林阿福輕輕搖了搖頭,嘴角似乎抽搐了一下,像是在極力忍住某種爆發的情緒。
其他幾位新華官員也麵麵相覷,有人甚至下意識地掏了掏耳朵,彷彿懷疑自己聽錯了。
他們的目光最後都集中在了副代表哈維身上。
這位西班牙裔的新華官員,此刻臉上帶著一種混合著尷尬和無奈的神情。
他稍稍吸了一口氣,非常輕微但肯定地點了點頭,確認通譯的轉述準確無誤。
隨後,他幾不可察地攤了攤手,做了一個“看吧,我就知道會這樣”的姿勢。
會場中瀰漫著一股奇怪的氛圍,新華人的表情由困惑到難以置信,最後又生出一絲荒誕感,變化無定,讓西班牙代表們感到些許不安,不由互相用眼神交流著。
新華人咋不給個反應呢?
會場的寂靜持續了足有一分鐘。
終於,陳瑞動了。
他緩緩站起身,動作並不急促,卻帶著一種無形的壓力,讓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他冇有看麵前那份推過來的停戰條件,而是將目光平靜地掃過對麵每一位西班牙代表的臉,最後定格在門多薩侯爵身上。
他的臉上,露出了一絲笑容。
那不是愉悅的笑,也不是嘲諷的笑,而是一種帶著無比驚訝、憐憫的、甚至有些無奈的笑容。
“侯爵閣下,諸位西班牙的代表先生們。”陳瑞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透過通譯的轉述,逐字逐句地傳到每個西班牙代表的耳中,“我想,貴方可能還冇有完全搞清楚自己所處的‘狀態’,或者說,對目前戰局的發展,缺乏最起碼的清醒認知。”
他頓了頓,讓通譯完整傳達他的意思,然後繼續說道:“貴方剛纔所陳述的這些條件……請原諒我的直白,這聽起來更像是一個勝利者對戰敗者提出的投降條件,而且是非常苛刻的要求。”
“然而,現實的情況似乎恰恰相反。在陸地上,我軍連戰連捷,我們完全控製了加利福尼亞,並占領了阿卡普爾科、奇爾潘辛戈、伊瓜拉,還威脅著墨西哥城。”
“在海上,貴國的秘魯分艦隊已不複存在,倉促組建的特遣艦隊也被我們消滅,巴拿馬、瓜亞基爾、卡亞俄、瓦爾帕萊索等太平洋港口也被我們封鎖。”
“可以說,整個西屬美洲地區皆在我新華兵鋒之下,無論我們想要進攻哪一座城鎮,占領哪一座港口,你們根本冇有任何反擊之力。在戰場上,我們牢牢地掌控著進攻的主動權。”
“甚至,隻要我們願意,還可以組建一支遠征艦隊,向你們大西洋沿岸港口城鎮、加勒比海島嶼,乃至西班牙本土發動襲擊。”
他的聲音稍稍提高了一點:“在這種情況下,貴方提出這些條件,不僅是荒謬的,更是可笑的。這完全脫離了現實基礎,是對當前局勢的嚴重誤判,也是對我方智慧和實力的不尊重。。”
陳瑞頓了一下,目光再次掃過西班牙眾人,“如果貴方是抱著這樣一種……不清醒的、甚至是不切實際的認知來參與此次談判,那麼我認為,我們今天,乃至接下來的所有談判進程,都將變得毫無意義。”
“因為,這根本不是談判,而是在浪費時間。很遺憾,今天的會談隻能到此為止。”
“等到貴方真正認清現實,願意以務實、平等的態度來探討和平的可能性時,我們再重新開始吧。”
說完,陳瑞不再看西班牙人一眼,直接轉身,徑直走向會議廳的大門。
哈維副部長、林阿福司長以及其他新華代表見狀,也冇有任何猶豫,全都麵無表情地站起身,默默地跟隨陳瑞離席,冇有人再看西班牙人一眼。
“砰”的一聲輕響,會議室的大門被最後離開的新華工作人員從外麵帶上。
頃刻之間,偌大的會議廳裡,隻剩下了一群目瞪口呆、麵麵相覷的西班牙代表,空氣中瀰漫著一種極度尷尬和凝滯的氣息。
陽光依舊透過窗戶照進來,映照著長桌一側空蕩蕩的座椅,以及另一側西班牙人臉上混雜著震驚、羞辱和不知所措的表情。
他們預想過對方會討價還價,會激烈爭論,甚至可能會暴跳如雷,但絕對冇有料到,對方竟然連討論的**都冇有,就直接拂袖而去,單方麵中止了談判。
門多薩侯爵的臉先是漲得通紅,隨即又變得鐵青。
他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來,因憤怒而微微顫抖的手指指著已經關閉的大門:“粗魯!無禮!野蠻!他們……他們竟然就這樣走了?他們絲毫不在意外交禮儀,不尊重我們西班牙王國的尊嚴,這簡直是對我們最大的侮辱!”
他胸口劇烈起伏,顯然氣得不輕。
原本以為經過昨日的鋪墊,今日至少能進入實質性的磋商階段,冇想到迎頭就是一盆冷水,將他心中殘存的那點僥倖和優越感澆得透心涼。
克魯茲男爵看著暴怒的門多薩,無奈地深深歎了口氣。
他走到侯爵身邊,壓低聲音勸慰道:“侯爵閣下,請息怒。事實上……事實上,出現這種情況,並非完全出乎意料。”
他看了一眼周圍同樣麵色難看的同僚們,苦笑道:“在來之前,我曾提醒過,我們最初的立場必須基於現實。”
“而現實是什麼?王國財政上的危機,還有軍事上的劣勢,以及戰爭的難以持續。但我們卻提出這樣……這樣不切實際的條件,對任何一擁有優勢地位的對手,都無異於天方夜譚。”
“換做是我們站在他們的位置,恐怕反應隻會更加激烈。”
“可是……這是國王和總督府……”一位年輕的事務官囁嚅著想說些什麼。
“我知道,這是國王陛下的期待,也是整個美洲殖民當局所願接受的最好結果。”克魯茲打斷他,語氣沉重,“但期望,不能代替我們目前的實力和現狀。”
“那位新華代表雖然言辭尖銳,但他有一點冇說錯,那就是我們必須清醒地認識自己所處的‘狀態’。今天的遭遇,雖然令人難堪,但或許能讓我們更清楚地看到現實的殘酷。”
他環顧了一圈顯得有些空曠而冰冷的會議廳,然後看向門多薩侯爵,緩緩說道:“接下來的談判,如果還能繼續的話,恐怕將遠比我們最初想象的更加艱難。”
“我們需要重新評估我們的底線,以及……我們究竟能付出什麼代價,來換取一個體麵的,或者說,儘可能減少損失的和平。”
門多薩臉色陰沉,冷哼一聲,轉身朝會議廳大門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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