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爾卡薩宮,樞密院會議廳。
西班牙國王腓力四世,站在高大的拱形窗前,夕陽的餘暉透過彩繪玻璃,在他那身肅穆的黑色禮服上投下斑駁而黯淡的光影。
這位被稱為“世界之王”的統治者,背影在宏大的宮殿映襯下,竟顯出幾分與這龐大帝國不相稱的孤寂。
他繼承了一個龐大的帝國,卻也接手了無數棘手的問題。
歐洲戰爭的泥潭,葡萄牙和尼德蘭的分離運動,國內的經濟凋敝,以及剛剛失去信任的首席大臣……這一切都讓他感到心力交瘁。
大廳內,金線繡製的壁毯、來自佛蘭德斯的巨幅油畫以及天花板上繁複的鍍金雕飾,無不彰顯著哈布斯堡王朝的極致奢華,但此刻,這份奢華卻被一種幾乎令人窒息的凝重氣氛所壓製。
西印度事務委員會主席帕迪利亞侯爵以一種儘可能平緩、但無法掩飾其嚴峻本質的語氣,詳細陳述著來自大洋彼岸的噩耗。
他的聲音在空曠的大廳裡迴盪,每一個詞都像沉重的鉛塊落下。
美洲殖民軍的潰敗,太平洋製海權的喪失,秘魯白銀運輸線的斷絕,以及整個殖民地的土著大規模反叛風險。
最後,他幾乎是用儘力氣才說出了那個最具衝擊力的訊息:“……根據剛剛確認的情報,巴拿馬……已於兩個月前陷落。”
他最後提到了西印度事務委員會迫不得已做出的談判建議。
隨著問題敘述的深入,腓力四世的臉色越來越陰沉。
他的手指攥住窗台的邊緣,手背青筋暴突。
當聽到巴拿馬丟失時,他猛地閉上了眼睛,身體幾不可察地晃動了一下,彷彿被一柄無形的重錘擊中。
“唉……”腓力四世在心底微微歎了一口氣。
他緩緩轉過身,麵容依然保持著哈布斯堡家族特有的威嚴,但眼角的細紋和深陷的眼窩透露著他的勞頓與內心承受的重壓。
他冇有立刻迴應,隻是用那雙深邃的眼睛掃過麵前的兩位臣子。
“所以……”國王的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壓,“你們的意思是,神聖而偉大的西班牙王國,在上帝賜予我們的新大陸,被一個……在此之前甚至未曾出現在我們地圖上的國家,打得毫無還手之力,以至於需要割讓我們以劍與十字架征服的土地,支付他們可能想都不敢想的钜額賠款,來換取……和平?”
帕迪利亞侯爵深深低下頭,臉頰因羞愧而發燙,不敢直視國王的目光。
這時,克魯茲男爵深吸一口氣,上前一步,躬身道:“陛下,並非王國缺乏力量或勇氣,而是大洋的阻隔和敵人的狡詐共同造成的戰略困境。美洲殖民地的力量已在連番打擊下接近枯竭,而本土的資源卻深陷於歐洲戰場。”
他抬起頭,勇敢地迎向國王的目光:“陛下,帕切科總督在墨西哥城向臣說過一句極為刺耳的話,但臣反覆思量,認為它或許揭示了殘酷的真相。”
“他說,我們現在隻有兩條路,要麼,傾舉國之力,組織一場規模空前的跨洋遠征,但這可能拖垮我們在歐洲的根基;要麼,進行痛苦的談判,以暫時的、區域性的讓步,換取殖民地的存續,以及……王國財政的喘息。”
“任何猶豫、拖延,或者不切實際的幻想,都會讓我們的流血更多,失去的也更多。”
“巴拿馬的陷落,就是最新的證明。那不僅僅是失去一個港口,而是被扼住了連接兩大洋的咽喉。”
“如果……如果我們再失去墨西哥城,或者秘魯的奇楚亞人、智利的阿勞坎人受到新華人勝利的鼓舞而掀起大規模叛亂……那時,我們失去的將不僅僅是金銀,而是整個新世界的統治權。”
腓力四世的眉頭緊緊鎖住,陷入沉思之中。
他並非昏庸之主,對王國的困境心知肚明。
去年一月,首席大臣奧利瓦雷斯的去職,本身就是他對當前危局的一種應對。
他踱步到書桌前,上麪攤開著歐洲的地圖,代表著另一個方向的巨大壓力。
“葡萄牙人在蠢蠢欲動,法國人在邊境陳兵,荷蘭人的艦隊在海上挑釁……”國王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說給兩位臣子聽,“現在,在我們視為後花園的美洲,又出現了這樣一頭吞噬我們血肉的怪獸……”
他沉默了,漫長的幾分鐘裡,大廳裡隻剩下壁爐中木柴燃燒的劈啪聲,以及國王手指敲擊桌麵的輕響。
他的內心在進行著激烈的鬥爭,帝國的尊嚴與冷酷的現實,歐洲的生死棋局與美洲的財政命脈,君主的驕傲與戰略家的理智,在反覆撕扯。
如今,西班牙軍隊在南尼德蘭、加泰羅尼亞及意大利戰場上屢戰屢敗,尤其是近兩年時間,受新華的軍事威脅,來自美洲的“輸血管道”時斷時續,導致其在歐洲戰場上的頹勢愈發顯現。
這個時候,西班牙的大敵是法蘭西人,南尼德蘭的大片領土被法國佬占據,正在割據鬨獨立的加泰羅尼亞人也投靠了法王路易,葡萄牙的叛亂在法國的支援下,始終無法撲滅,若是局勢再度惡化,西班牙恐將陷入分崩離析的危險之中。
在此情勢下,西班牙王國實在不想受到來自美洲大陸的任何乾擾,以免在與法蘭西的生死搏鬥中敗下陣來。
敗於法蘭西的後果將是災難性的,不但南尼德蘭可能不保,加泰羅尼亞很可能也會被法國人奪走,最後那不勒斯說不定也會被占領,那樣一來,西班牙將徹底淪為一個任人宰割的失敗國家,這是腓力四世陛下所無法容忍的。
現在,美洲的財富受到致命威脅,輸入本土的金銀越來越少,導致王國財政再次陷入困境。
說不好,在無法如期償還那些钜額的債務後,西班牙王國又將麵臨破產的境地。
終於,腓力四世轉過身,臉上帶著一種混合著痛苦、屈辱和無奈的複雜表情。
“帕迪利亞侯爵。”
“臣在。”侯爵連忙應道。
“我以西班牙國王及其海外領地主君的名義……”國王的聲音低沉而緩慢,每一個字都彷彿承載著帝國百年榮光的重量,“正式授權你們西印度事務委員會與那個……新洲華夏共和國進行停戰與和平談判的初步接觸。”
“是,陛下!”
帕迪利亞侯爵和克魯茲男爵心中同時一鬆,彷彿卸下了千斤重擔,但隨即,一種更為深沉、關乎帝國未來的沉重感又壓上了心頭。
這絕非勝利,而是失敗後的無奈止損。
“但是……”國王的聲調陡然轉厲,眼中閃過一絲不甘的鋒芒,“談判底線必須嚴格限定,領土割讓……僅限於已無法有效控製的加利福尼亞部分地區,賠款……,絕無可能,必須取消,通商條款……必須保證西班牙的優先權和稅收利益。至於具體條款細則,由委員會詳細擬定,最後報我親自覈準。”
“是,陛下!”帕迪利亞侯爵躬身領命,但頭皮卻是一陣發麻。
他清楚地知道,國王陛下出於尊嚴和維護談判地位所劃定的這條“底線”,與新華人那獅子大開口的初始條件之間,差距何止千裡。
未來的談判桌上,註定是一場漫長而充滿屈辱妥協的艱難博弈。
“克魯茲男爵。”
“臣在。”
“你熟悉美洲事務,此次談判,由你作為王室全權副代表(西班牙對外談判的代表通常由更高階貴族擔任,但副代表常負責具體事務),待委員會擬定初步談判方略和底線後,即刻攜帶國書返回新西班牙……儘你所能,運用一切智慧與手段,為王國爭取……儘可能挽回顏麵的條件。”
當說出“挽回顏麵”這幾個字時,國王的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遵命,陛下。”克魯茲男爵深深低下頭,嘴角掠過一絲微不可察的苦澀。
他知道,這註定是一個吃力不討好、甚至可能揹負後世罵名的使命。
但,他彆無選擇。
“另外……”腓力四世疲憊地揮揮手,彷彿要驅散眼前令人不快的陰霾,“以王室的命令,正式解除迭戈·洛佩斯·帕切科的新西班牙總督職務,命其即刻交接權柄,返回馬德裡述職。”
“他必須為這一係列災難性的失敗承擔主要責任。新的總督人選,委員會需儘快商議,提出合適的替代者名單供我斟酌。”
這道命令完全在意料之中。
帕切科伯爵,這位遠在墨西哥的總督,將成為這場帝國慘敗最合適的替罪羊,用他的政治生命乃至個人自由,來稍稍平息國王與國內的怒火。
“你們退下吧。”國王最後說道,聲音裡充滿了無儘的倦怠,“我需要儘快看到一份切實可行的談判方案。”
帕迪利亞侯爵和克魯茲男爵躬身退出儀式大廳。
當他們走在王宮空曠的走廊裡時,皆沉默不語。
他們雖然爭取到了開啟和談的授權,避免了美洲殖民領地最直接的軍事崩潰,但這絕非勝利,而是一場徹頭徹尾的失敗後的無奈妥協。
這標誌著西班牙王國在美洲不可挑戰的獨霸局麵,被硬生生撕開了一道巨大的傷口,而且,這道傷口可能永遠無法癒合。
登上候在宮外的馬車,克魯茲男爵忍不住再次回頭,望向那宏偉而壓抑的阿爾卡薩宮,心中充滿了對未來的迷茫和沉重。
在美洲廣袤的土地上,那個新興的、強大的對手,正在以一種無可抗拒的方式,改寫著西班牙王國在新世界的命運軌跡。
帝國的夕陽,似乎正不可逆轉地向著地平線沉落。
不知道,這一次的妥協與讓步,是否能完全驅散那籠罩在帝國上空的深重的危機陰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