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斯特羅,這座西班牙人在奇洛埃島上建立的核心據點,在過去不到十年的時間裡,命運多舛,先後兩次遭到海盜的襲擊和蹂躪。
第一次劫難來自英格蘭海盜,十年前(1633年)兩艘掛著骷髏旗的艦船--“小獵犬號”與“卡馬森號”,如同幽靈般悄然駛入海灣,凶悍的水手們蜂擁上岸。
他們洗劫了小鎮居民苦心積攢的數千比索,搬空了倉庫裡的糧食、美酒和新鮮果蔬,並對居民進行了一番恐嚇勒索。
不過,慶幸的是他們目的隻為求財。
在滿足了對財富的貪慾後,便如同出現時一般,悄然消失在茫茫大海的薄霧之中,留給卡斯特羅的,更多是財物上的損失與久久難以平息的恐慌。
然而,真正的噩夢,則是在去年四月,隨著荷蘭西印度公司艦隊的到來而降臨。
與那些求財的英格蘭海盜不同,荷蘭人帶來的是一場毀滅性的風暴。
他們的目的似乎並非僅僅是財富,而是要徹底抹去西班牙人在這裡存在的痕跡。
小鎮被無情地摧毀,民居被縱火焚燒,辛苦建立的防禦柵欄被推倒、拆毀,多年心血建成的木製碼頭,在荷蘭人刻意破壞下化為漂浮於渾濁海水中的殘骸。
卡斯特羅小鎮,幾乎被荷蘭人從這座島嶼上物理抹除。
但比火焰和刀劍更可怕的,是荷蘭人無意中帶來的“附贈品”--瘟疫。
瘟魔在小島登陸,如死神的鐮刀一般,開始收割島上居民的生命。
它不分敵我,在數月之間,不僅奪走了八十多名荷蘭水手的性命,更將死亡的氣息深深植入這片土地。
西班牙移民、克裡奧人、梅斯蒂索人,以及島上的阿勞坎原住民,成片地倒下。
昔日尚存一百五十餘人的西班牙社群,在致命的瘟疫肆虐下銳減至不足七十。
曾經縈繞著生活氣息的港灣,如今隻剩下哀鴻遍野,整個島嶼幾乎淪為一片令人望而生畏的鬼蜮,隻剩下海風嗚嚥著穿過斷壁殘垣,訴說著無儘的淒涼。
如今,十個月過去了,時間似乎正在緩慢地撫平著這片傷痕累累的土地。
倖存下來的數十名西班牙移民,帶著悲壯的神情和深重的心理創傷,開始在廢墟之上重建他們破碎的家園。
他們清理廢墟,勉強修補漏風的棚屋,艱難種下一些土豆,小心翼翼地看護著僅存的十幾頭牛羊,試圖在絕望中重新點燃一絲微弱的生機。
他們的眼中,早已失去了西班牙殖民者的驕傲與銳氣,隻剩下深重的疲憊和對命運的麻木順從。
生活的希望,微渺得如同風中殘燭,但他們除了咬緊牙關堅持下去,似乎已彆無選擇。
因為,在新華海軍肆虐的太平洋沿岸,他們根本無法獲得任何一點來自大陸上的支援。
當然,他們也無法逃離這片讓人上心的島嶼。
然而,就在他們以為命運已不能再壞的時候,海灣的晨霧中,再次出現了幾片不祥的帆影。
兩艘懸掛著陌生旗幟的戰艦,船體修長,線條冷峻,如同沉默的海獸,穿過外圍星羅棋佈的破碎島嶼,駛入了狹窄的海灣。
它們與西班牙或荷蘭的船隻風格迥異,帶著一種特有的壓迫感。
它們冇有鳴炮示威,也冇有發出任何挑釁的信號,隻是靜靜地停在深水區,投下巨大的陰影,將小鎮殘破的輪廓籠罩其中。
倖存者們聚攏在海邊,神情麻木地望著眼前新的入侵者。
他們不再逃跑,也不再恐懼,彷彿所有的情緒都已在那場接連的劫難與瘟疫中被消耗殆儘。
男人緊握著手中簡陋的工具,女人將懵懂的孩子摟在懷裡,他們木然地站著,如同等待最終審判的囚徒。
還能失去什麼呢?
除了自己這條早已不被上帝眷顧的性命。
“又是……海盜嗎?”老漁夫佩德羅喃喃自語,內心發出一聲沉重的歎息。
“誰知道呢……或許,隻是死神換了一副麵孔到來。”鎮長遺孀塞西莉亞夫人下意識地在胸前劃了個十字,眼神裡冇有波瀾。
數艘小艇被放下,滿載著全副武裝的士兵,開始有條不紊地登陸。
這些士兵身著統一的深色製服,扛著燧發槍,行動間紀律嚴明,步伐協調,與記憶中那些散漫混亂的海盜或雇傭兵形象截然不同。
整個登陸過程持續了一個多小時,粗略估計,上岸的士兵約有一百二十餘人。
令人意外的是,這些士兵登岸後,並未對西班牙移民施加暴力。
一名看似軍官的人,用生硬但尚可理解的西班牙語簡單詢問了情況後,便不甚在意地揮了揮手,示意這些神情呆滯的倖存者可以繼續他們手頭那點可憐的活計。
彷彿在他們眼中,原有的居民,已然與周圍的自然環境融為一體,無需過多關注。
緊接著,那些小艇開始頻繁往返於戰艦和海岸之間,將一箱箱、一捆捆的物資源源不斷地運送上岸。
有糧食,有帳篷,還有大量加工好的木板以及各種工具,不到半日,岸邊的空地上就堆起了一座小山。
士兵們,或者說,他們此時更像是工兵,立刻開始投入到熱火朝天的建設之中。
測量、平整土地、打下木樁、架起梁架、撐開帳篷……一個功能分區明確、佈局井然有序的臨時營地,正以驚人的速度,在小鎮廢墟的旁邊拔地而起。
這一切都明確無誤地表明,他們顯然不是來做客,更不是短暫的劫掠,而是要在這裡紮根,將這片浸透無數人血淚的土地,準備據為己有。
冇錯,新華人正是要占領這座島嶼,將其作為楔入智利乃至南美洲西南海岸的一處前沿據點。
儘管,這座小鎮顯得較為殘破,但其地理位置之優越毋庸置疑。
它背靠森林茂密的山丘,麵朝易於防守的深水海灣,既能獲取淡水與木材,又擁有通往大陸和廣闊太平洋的便利。
幾名海軍軍官在營地初步成型後,也登上了岸,開始仔細審視這片即將被納入掌控的領地。
“不得不說,西班牙人選地方的眼光確實獨到。”分艦隊指揮官、“海昌號”艦長茅永順少校站在一處稍高的坡地上,環視著卡斯特羅周邊的地理環境,語氣中帶著一絲欣賞。
他指著海灣入口處,“你們看,外圍那些破碎的島嶼構成了天然的第一道屏障,既能有效地削弱外海的風浪,也遮蔽了來自開闊海麵的視線,具有極佳的隱蔽性。”
“再看這處海灣入口,水道狹窄,水流湍急多變,若是在兩側岬角的最佳位置上,構築起堅固的菱形炮台,派駐經驗豐富的炮組和足夠口徑的重炮。”
他雙手做了一個合攏的手勢,“便能形成一夫當關,萬夫莫開之勢,足以讓任何來自海上的威脅付出慘重代價。”
“嗯,位置是好,但……這代價是否太高了?”接話的是“海昌號”大副白永豐上尉,語氣中帶著疑慮,“此地距離我們新華本土,遠超過一萬兩千公裡。即便是到我們最南端的永寧灣拓殖區(今加州),也有一萬公裡之遙。”
“以我們目前最快的船隻,順風順水也要航行一個多月。如此漫長而脆弱的補給線,一旦此地遭遇強敵圍攻或出現其他變故,我們如何確保能夠及時支援?”
他踢了踢腳下的一塊石頭,繼續道:“況且,根據初步探查與土著提供的資訊,這島上除了森林和少量可耕地,並未發現什麼有價值的礦產。”
“我們投入如此巨大的人力物力,難道僅僅是為了與大陸上那些衣不蔽體的阿勞坎人進行毛皮和糧食交易?”
“這收益,恐怕難以覆蓋我們的遠征成本。說實話,司令官執意命令我們要占據此地,委實讓人費解。”
“費解?小白,你的眼光還需放得更長遠些。”另一位身材魁梧,麵色黝黑的軍官、“海晏號”艦長雷平少校聞言,笑著搖搖頭,“司令官此舉,乃是高瞻遠矚,是為我新華未來數十年的海洋戰略與全球佈局,投下至關重要的一子!”
他走到一塊較高的礁石上,指向南方:“你看,這座奇洛埃島,正卡在通往南美洲西岸的咽喉要道上,任何從大西洋繞經麥哲倫海峽前往秘魯、巴拿馬乃至墨西哥的船隻,北上時幾乎必然要經過這片海域,甚至需要在此尋求補給、躲避風浪。”
“我們在此設立穩固的軍事據點與補給站,就等於在西班牙人的太平洋航運生命線上,釘下了一顆尖銳的釘子!”
他轉過身,目光掃過幾位同僚,語氣愈發激昂:“這意味著,在戰時,我們可以依據戰略需要,隨時封鎖北上的航線,監視、攔截甚至俘獲任何西班牙船隻,將我們的軍事警戒線向前推進了數千公裡!”
“更進一步看,將來一旦我新華海軍實力增長到足以進行遠洋擴張,決心向大西洋進軍時,這裡就是我們絕佳的前進基地和跳板。以此為依托,我們的艦隊進可前出大西洋,退可守護太平洋門戶,戰略主動權,儘在於此!”
茅永順微微點頭,補充道:“老雷說得在理。此地之於西班牙,如鯁在喉,之於我新華,則是撬動整個美洲南部地區格局的支點。其戰略價值,遠非短期經濟利益可以衡量。”
白永豐沉默了片刻,目光投向遠處那些蜷縮在殘破屋簷下的西班牙移民,以及更遠方鬱鬱蔥蔥的山林,提出了另一個擔憂:“戰略意義我明白了。但……我們當初可是向阿勞坎人承諾過,要幫助他們從西班牙人手裡收複這座島嶼。”
“如今,我們卻自己占了,這……是否有食言而肥之嫌?我很擔憂,此事若處理不當,會嚴重影響到我們與阿勞坎人之間本就脆弱的合作關係。“”
“他們畢竟是我們在南美大陸南部亟需拉攏的重要盟友,能夠幫助我們有效牽製秘魯總督區的大量精力。”
雷平聞言,不以為然地哼了一聲:“盟友?合作關係?小白呀,你需要記住,國與國、族與族之間,最終維繫關係的,永遠是實力與切實的利益,而非空洞的承諾。”
“一百多年來,阿勞坎人被西班牙人壓迫得喘不過氣,比奧比奧河以南的據點雖被我們和阿勞坎人聯手清除,但西班牙人在北方的力量依然強大。他們若冇有我們持續提供的武器和物資支援,如何能與西班牙人長期對抗?”
他頓了頓,語氣帶著一絲現實的直白和冷酷:“在這種情況下,他們難道會為了一座已經被摧毀且經濟凋敝的小島,就貿然跟我們翻臉,斷送至關重要的外部援助嗎?這些代價,他們承受不起!”
“況且,退一步講,即便我們此刻將這座島嶼完全交給他們,以他們目前的實力,在麵對西班牙人可能發起的海上反撲時,他們有信心、有能力守住嗎?最終恐怕仍是得而複失。”
茅永順接過話頭,語氣相對平和,但立場同樣清晰堅定:“老雷的話雖直白,但道理不差。不過,為了維繫合作的穩定,安撫他們的情緒也是必要的。”
“我們可以將這次占領,給他們一個合適的理由,說是為了更有效地支援他們對西班牙作戰而建立的前進基地和物資中轉站,同時也是為了便於雙方進行更大規模的貿易往來。”
“嗯,不妨再給予他們一些武器彈藥作為補償,或者,象征性地支付一點‘租金’,換取他們對此事的默認。既要達到我們的戰略目的,也要儘可能避免他們產生不必要的敵對情緒。”
“我們來到這裡,不是為了體驗風土人情,也不是為了單純的貿易。我們是拓荒者,也是戰略執行者。”
“這座島嶼,將是我們新華力量投射到美洲南端的第一個永久支點。從這裡開始,我們要讓這片海洋,以及海洋所連接的土地,都逐漸熟悉並敬畏我們的旗幟。”
接下來的幾日,營地的輪廓逐步完善清晰,居住區、倉儲區、炊事區,甚至開辟了一小塊操練場。
一座高高的瞭望塔被建立在半坡處,密切注視著海灣入口和遠方的海平線。
在軍官的帶領下,幾支小隊開始向島嶼內部進行有限的勘探,仔細記錄地形、水源、植被與可能的資源分佈,著手繪製更為精細的軍事地圖。
一切行動,都在沉默而堅定地宣示著這座島嶼新秩序的到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