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44年1月3日,巴拿馬。
當煦暖的陽光灑在巴拿馬地峽這片狹長的土地上時,空氣中瀰漫的並非新年的祥和,而是與涼爽季風一同到來的戰爭硝煙。
持續了兩年多的戰火,在墨西哥高原短暫沉寂數月後,終於如同蓄勢已久的颶風,將風暴眼移到了西班牙王國在美洲太平洋沿岸最關鍵的咽喉所在--巴拿馬港。
新洲華夏共和國的遠征軍,集結了十七艘大小戰船,搭載著超過三千五百名陸軍士兵,突然出現在了巴拿馬灣那蔚藍而平靜的海麵上。
帆影幢幢,白帆如雲,帶著無可阻擋的氣勢,向這座連接兩大洋的港口迫近。
一月,正值巴拿馬地區的乾季,也是一年中氣候最宜人的時節。
往年的這個時候,巴拿馬降雨稀少,天空幾乎總是湛藍如洗,陽光熾烈卻因較低的濕度而不再令人難以忍受,清涼的信風從海上吹來,帶來一絲舒爽和乾燥。
而這也本是商旅往來最繁忙的時期,來自秘魯的寶船隊會在此卸下貨物,來自歐洲本土的商品也會通過騾馬隊跨越地峽,來到這座港口進行轉運和交易。
這本來是應該殖民官員和商人們享受陽光與貿易繁榮的最佳季節。
然而,對於新洲華夏共和國而言,這同樣是“殺人放火”、發起軍事進攻的絕佳時機。
不必擔心滂沱大雨澆濕火藥,也無須忍受雨季那令人窒息的悶熱,士兵的體力和士氣都能維持在較高水平。
而且,晴朗的天氣也利於艦隊火炮瞄準和船隻機動規避。
不得不說,新華人精準地抓住了這個視窗。
新華戰艦上風帆和旗幟在海風中獵獵作響,甲板上的炮口閃爍著冷冽的金屬光澤,肅殺之氣洶湧而來。
然而,巴拿馬絕非不設防的漁村。
作為西班牙寶船艦隊跨洋貿易的陸路樞紐,以及秘魯總督區麵向北方的重要門戶,此地經過西班牙人數十年經營,構築了相對完善的防禦體係。
堅固的石砌堡壘、密佈的炮台、以及挖掘的繞城壕溝,共同拱衛著這座繁華而戰略意義非凡的港口城市。
戰爭爆發之初,遠在利馬的秘魯總督深感憂慮,曾緊急向巴拿馬增派了七百名殖民軍和武裝民兵,使得該地的守軍一度達到一千五百人,堪稱重兵雲集。
想要強攻,多半會付出慘重的代價。
但隨著時間推移,西班牙人發現,新華軍的進攻方向似乎完全指向了富庶的墨西哥地區。
他們在那裡攻城略地,甚至兩度深入內陸腹地,連克瓜達拉哈拉、阿卡普爾科塔斯科、伊瓜拉、庫埃納瓦卡、庫奧特拉等重鎮,兵鋒一度逼近墨西哥城,卻對南下襲掠秘魯顯得興趣缺缺。
這種態勢,讓秘魯總督區逐漸放鬆了警惕。
久而久之,殖民當局的緊張神經也開始慢慢鬆弛下來。
“或許,他們的能力和胃口也僅限於墨西哥。”利馬的官員們如此揣測,巴拿馬城部分臨時征召的民兵被解散,有限的資源被投向更緊迫的方向。
儘管1642年10月新華艦隊突襲卡亞俄、殲滅秘魯分艦隊並炮擊巴拿馬的行動,曾讓利馬當局驚出一身冷汗,但新華軍隨後依舊冇有登陸占領巴拿馬的意圖,似乎僅僅滿足於海上襲擾。
去年初,新華海軍在比奧比奧河口附近海域那場決定性海戰中,徹底摧毀了西班牙太平洋特遣艦隊,完全掌握了製海權,巴拿馬再次進入高度戒備。
可預料中的登陸攻擊並未到來,而且新華陸軍在北方墨西哥地區也停止了大規模攻勢,轉而鞏固占領區,並將繳獲的大量物資通過馱馬車輛源源不斷運往海岸。
這一切,在秘魯軍事委員會主席迭戈·德·維拉埃爾將軍看來,都是明確的信號。
他在瓜亞基爾坐鎮時,寫給秘魯總督的信中分析道:“……毫無疑問,敵人的力量已接近極限。據我們所知,新華本土人口不過三十餘萬,兵力人數不會太多,而且跨越數百裡格的海洋維持如此規模的遠征,其補給線必然脆弱不堪。”
“……當然,他們在墨西哥的擄掠,或許能稍解燃眉之急,但絕難長期支撐其持續發動大規模攻勢。自去年六月普埃布拉戰役後,他們甚至無力窺視近在咫尺的墨西哥城,反而逐步向沿海收縮兵力。”
“這充分說明,他們的攻勢已是強弩之末。雖然,他們的海軍依舊肆虐太平洋海域,但冇有陸軍的配合,僅憑幾艘戰艦,是無法攻占像巴拿馬這樣設防堅固的港口的。”
隨著時間的推移,以及新華軍事行動的停滯,這種“敵人已無力擴張”的判斷,逐漸成為秘魯殖民當局的共識。
為了應對新華海軍日益猖獗的破交作戰,確保堆積在卡亞俄和利馬--因海上新華人的封鎖,導致寶船隊運輸暫時中斷--的钜額金銀財寶的安全,秘魯總督區做出了一個看似合理卻致命的決定,從巴拿馬抽調部分兵力。
數百名殖民軍士兵通過各種渠道被秘密調往卡亞俄,以加強那裡的防禦力量。
這批財富關係著西班牙王室的財政收入和美洲殖民體係的運轉,其重要性不言而喻。
屆時,局勢好轉或者戰爭結束,這些物資就會再行啟運。
相較而言,冇有了寶船的運輸和停靠,巴拿馬的緊要性似乎下降了。
“新華人兵力有限,多半不會分兵來攻吧?!”這是許多人心中存有的僥倖想法。
不過,巴拿馬城防司令,迭戈·馬丁內斯上校卻對此提出過強烈抗議。
“……將軍!我們不能削弱巴拿馬的防禦!”他在寫給維拉埃爾將軍的信中疾呼,“新華人的海軍就在我們眼皮底下活動,他們的野心絕不會僅限於墨西哥。而巴拿馬是整個美洲的鑰匙,是重要的運輸樞紐。一旦丟失,太平洋與大西洋的聯絡將被徹底切斷,秘魯將淪為孤島!”
然而,他的警告被利馬方麵視為危言聳聽。
將軍的回信帶著官僚式的敷衍:“……馬丁內斯上校,我們理解你的擔憂。但理性分析,敵人在墨西哥維持軍事存在已屬勉強,分兵南下攻擊堅固設防的巴拿馬,無異於自尋死路。當前,確保王室珍寶的安全是最高優先事項。請你恪儘職守,依靠你所擁有的豐富經驗和現有武裝力量,足可保巴拿馬無虞。”
“理性分析?狗屁的理性分析!”馬丁內斯上校在辦公室裡將那封回信揉成一團,狠狠摔在地上。
他走到窗前,望著窗外看似平靜的港灣,內心充滿了無力感。
“他們隻看到堆積如山的銀錠,卻看不到巴拿馬的戰略地位!”
此刻,站在聖費利佩堡的瞭望台上,馬丁內斯上校的擔憂變成了殘酷的現實。
望遠鏡裡,那支陣容嚴整的新華艦隊正在有條不紊地展開戰鬥隊形,巨大的船帆幾乎遮蔽了海平線。
更讓他心頭冰涼的是,在巴拿馬城南邊的警戒哨所也響起了示警的號角--一直受新華人暗中資助和武裝的瓜伊米耶部落,組織了一千餘戰士,從他們盤踞的阿蘇埃羅半島殺了過來,已然兵臨城下。
“他們……他們哪來這麼強的組織能力?還有這些該死的瓜伊米耶人……”馬丁內斯放下望遠鏡,吞嚥了一口口水,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整個巴拿馬城,名義上應該有守軍一千二百人,但他能實際投入戰鬥的,恐怕不足九百人。
麵對海陸兩個方向的夾擊,以及數量遠超預期的敵人,他感到要塞的牆壁似乎都在敵人的衝鋒號角聲中碎裂。
很明顯,新華人之前的“剋製”與“收縮”,根本就是一種戰略欺騙!
他們在墨西哥地區停止大規模的攻勢,多半就是在為這場精心策劃的突襲積蓄力量。
“轟!轟!轟!……”
港外,新華艦隊的炮火開始轟鳴,巨大的水柱在港口和海岸炮台附近沖天而起,硝煙迅速瀰漫開來。
城內,警報鐘聲瘋狂敲響,士兵和誌願者們慌亂地奔跑著,市民驚恐的哭喊聲四處可聞。
在堡壘的垛牆後,一名年輕的民兵,緊張地握著手裡的火繩槍,大聲地說道:“聖瑪利亞保佑!……他們人太多了!我們……我們守得住嗎?”
老兵深吸了一口帶著硝煙味的空氣,眯著眼看了看海上的艦隊,又看了看陸地方向升起的塵土,苦澀地搖了搖頭:“孩子,向主祈禱吧!祈禱我們的堡壘足夠堅固,祈禱敵人的彈藥不夠,或者……祈禱奇蹟降臨。”
馬丁內斯上校深吸了一口氣,猛地拔出刺劍,對周圍的軍官吼道:“為了國王,為了西班牙,各就各位,準備戰鬥!我們要讓……這些異教徒和野蠻人看看,西班牙勇士的脊梁還冇有斷!”
海麵上,新華軍的登陸艇已經開始放下,如同離弦之箭般射向海灘。
陸地上,瓜伊米耶戰士的戰鼓聲越來越近。
巴拿馬的命運,正在這一刻被重新書寫。
“願主保佑我們!”
“上帝保佑我們!“軍官們齊聲迴應,但每個人的臉上都寫滿了凝重。
然而,馬丁內斯的內心深知,巴拿馬,這座連接兩大洋的黃金通道,繼十年前(1633年)被“海盜”攻破後,再次陷落恐怕已然不可避免。
他現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儘可能長時間地堅守,等待那渺茫的援軍。
或者,期待奇蹟的發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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