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至剛過,氣溫便升了起來。
而山陽堡(今北溫哥華市)“劉記”鋸木廠內似乎也隨著溫度沸騰了,工廠裡響起了不同於往日的聲響,而是一種沉穩、有力、彷彿蘊藏著無儘能量的巨大轟鳴聲。
那不再是單純依靠人力的疲憊喘息,也不是水力鋸床受製於季節水流的嘩啦作響與枯水期時而綿軟無力的呻吟。
兩台剛剛安裝好的蒸汽機,如同兩頭被馴服的鋼鐵巨獸,正噴吐著夾雜煤星的白煙,通過粗大的皮帶和傳動軸,將澎湃的動力輸送給廠區內那幾台巨大的往複式鋸床。
堅硬的雪鬆和雲杉原木,在這些咆哮的鋼鐵與鋸齒麵前,如同熱刀切黃油般被輕易地剖開,化作整齊的木板和方材,效率遠超昔日的水力與人力。
劉萬全站在其中一台蒸汽機旁,古銅色的臉上被爐火映照得微微發亮。
他伸出粗糙的大手,在距汽缸外殼寸許處感受著那股灼熱,眼神中交織著自豪與感慨,更藏著幾分銳意進取的狠勁。
“老劉,這鐵傢夥,勁兒可真足啊!”共同創業多年的夥伴趙平陽湊過來,既興奮又帶著些許畏懼地看著那規律運動的機器部件,“這比咱們以前靠水,靠人拉,快太多了。你看那根紅雪鬆,那麼粗,以前得幾個壯勞力拉上大半天的鋸,這會兒,一盞茶的功夫就變成一塊塊板子了。”
劉萬全微微頷首,目光掃過忙碌的工人們,沉聲道:“嗯,是好東西。但這機器吃煤也厲害,一天下來,就吞下半車煤,跟個饕餮似的。往後,煤炭的供應得盯緊點。”
“哦,還有,讓大夥兒操作時都警醒著點,這鐵傢夥可不懂留情麵,小心莫要傷著人。”
“放心,分州煤礦那邊簽了長約,也交了一筆保證金,路子穩當著呢!至於安全上的規矩,咱們也不是唸叨了一天兩天了,不敢馬虎。”趙平陽連忙應道。
劉萬全“嗯”了一聲,不再多說。
他走到一堆剛鋸好的、散發著金色光澤的雪鬆木板前,伸手撫摸那光滑的切麵,眼神有些恍惚。
八年前,他還是個剛從軍中退役,被分配到順德縣(今溫哥華市)官營鋸木廠的小工頭。
那時,誰能想到,一個隻會揮斧頭、拉大鋸的退伍兵,能有今天?
兩年間,他在工廠裡學到了管理、覈算,更看明白了這木材行當裡的巨大潛力。
金川地區遍地是寶樹,啟明島本部造船、各處拓殖點建房、礦山需要坑木,以及各家各戶所需的傢俱,哪一樣能離得開木頭?
於是,他心一橫,取出所有退役金和積蓄,又咬牙從新華髮展銀行貸了五百塊錢帶著幾個信得過的老兄弟,來到了剛剛興建的山陽堡。
“劉萬全,你瘋了嗎?把全部身家押在這荒郊野嶺?”昔日同僚勸他。
“冇瘋,”劉萬全當時看著眼前寬闊的海灣,以及灣內兩側無邊的森林,“這裡木頭好,水路方便,老百姓需求大。缺的,就是一把能把它劈開、鋸開的力氣。”
冇錯,他看中的,就是這裡未經充分開發的茂密森林和優越的水運條件。
創業維艱,初時,廠子是簡陋的木板棚,操作檯上也隻有一台靠水力驅動的排鋸,遇到枯水季節便隻能停工。
工人也不到十個,伐木、運輸、加工,什麼都得乾,整日滿身木屑,手上磨出血泡最後都變成堅硬的老繭。
但他憑著在軍隊裡練就的堅韌和在官廠學到的門道,硬是撐了下來。
四年前,新華政府為了規範森林采伐行為,頒佈《林業開發法令》,允許國營和私人工坊以租賃形勢獲取政府公共林地用於伐木,隻需要支付少許的租金和一筆特許使用費。
於是,他主動找到山陽堡的拓殖官員,以每年一千塊的租金和特許費,在北部林區租下了兩百畝林地,確保了鋸木廠穩定的原料來源。
他又利用當地斯闊米什人熟悉山林的優勢,雇傭他們作為臨時采伐工,用鐵器、布匹和現金換取優質的原木,建立了相對融洽的合作關係。
“東家,這片雪鬆林真好,樹齡足,材質密實,最適合做船板了。”一位老伐木工指著眼前的一片巨樹說道。
“標記下來,優先采伐。但要記住,砍大樹,留小樹,按照林業官說的,間隔著砍,給子孫後代也留點。”劉全叮囑道。
儘管要追求最大效益,但政府所要求的“可持續”發展概念,他是半點不敢違抗。
樹木伐倒了,運輸是另一個難題。
巨大的原木依靠牛馬拖拽到河邊,然後利用春汛“流送”到鋸木廠附近的河灣,然後抄起長長的鐵鉤將其一一撈起。
劉萬全常常站在海岸上,看著一根根原木在水中碰撞、浮沉,如同他起起伏伏的事業。
從坑鋸到利用溪流動力建成的水力鋸木廠,是一個飛躍。
如今,從水力到蒸汽動力,則是另一個更大的飛躍。
蒸汽機不僅意味著效率和產能的倍增--粗略估算,廠子如今每年能加工超過四千到五千立方米的木材,在整個金川地區可能算不了什麼,但在山陽堡卻是最大的企業--更意味著生產不再受自然條件的掣肘。
“東家,順德‘福瑞’商行的采買主事來了,要看這批雪鬆板,說是給造船廠做船艙隔板用的。”工頭老馬走過來彙報。
劉萬全收回思緒,點頭道:“帶他去堆料場看乙字號的那批料,那是特意挑選的上好紅雪鬆,耐腐蝕。價格按之前談好的,但要跟他們說清楚,現在訂單多,交貨期得按規矩來。”
老馬應聲而去。
看著堆料場上不斷增加的木板,他心中盤算著今年的收益。
這些木材,將沿著地方政府不斷修繕和擴建的道路,或是直接通過順德灣的深水港口,運往新華各地。
有些會被送往各個城鎮和移民點,變成房屋的梁柱、地板和傢俱。
有些會被送往分州和金沙河礦區,支撐起那裡的礦井巷道,或者製成礦車的車廂和車輪。
還有些則被送往始興城,經過船匠的巧手,化作劈波斬浪的海船龍骨和船板。
甚至,有些用於木屋搭建的板材被運往更北方的新領地,為那片蠻荒之地帶去文明的氣息。
“劉記”鋸木廠的快速崛起,正是金川地區木材加工產業乃至整個新華工業體係發展的縮影。
隨著“劉記”這樣的鋸木廠--無論是官營還是私營--如雨後春筍般在金川各地建立,高效生產出的木板和方材,如同工業血液般被輸送到各個經濟領域,啟用了整個區域的產業脈絡。
以劉萬全的鋸木廠為代表的木材加工企業離不開上遊產業的支撐。
林業管理與采伐業首先被帶動起來,專業的伐木隊需要大量的斧頭、橫切鋸、楔子,這催生了順德縣和山陽堡的五金器具的的發展。
順德五金工具廠裡,爐火終日不熄,叮叮噹噹的打鐵聲與鋸木廠的轟鳴遙相呼應,打造、修複著各類伐木和加工工具。
河水“流送”木材的方式,也促使地方拓殖政府不斷疏浚河道,在金川河及其支流上修建簡易的水利設施,方便木材集散。
陸路運輸則依靠越來越多的牛馬畜力,間接促進了周邊地區的牧業和飼料種植。
以鋸木廠等加工企業作為核心環節,其產品也直接催生了眾多次級加工產業。
在“劉記”鋸木廠隔壁,一家“周氏木坊”的生意同樣紅火。
工匠們將“劉記”生產的優質雪鬆板刨光、拚接,用鐵箍紮緊,製成一個個容量不等的木桶。
“周老闆,這批醃魚桶要得急,船期不等人啊!”一名來自海產加工坊的商人催促道。
“就快好了!多虧了劉記的板材供應及時,都是上好的雪鬆,不易腐,味道正!”周老闆一邊檢查桶壁的密封性一邊回答。
這些木桶,不僅用於本地盛裝醃鮭魚,更遠銷啟明島本部乃至更遠的地方,裝載酒類、乾貨,成為貿易的命脈。
傢俱工坊裡,匠人們則利用不同材質的木料,打造著從普通移民所需的簡陋桌椅,到城鎮富戶定製的雕花大床、衣櫃。
工具作坊裡,成千上萬的工具手柄、犁具木構件被生產出來,供應給農場、礦場和各家各戶。
而最大的下遊產業,無疑是造船業。
啟明島造船廠是“劉記”鋸木廠的最大客戶之一,對長達數十米的雪鬆龍骨、彎曲度恰到好處的橡木肋骨需求極大。
即使是山陽堡本地,也興起了一些建造小型漁船和短途槳帆船的船塢,這些船塢的興起,又拉動了對船釘、繩索、帆布等相關產品的需求。
經過加工後的木材產品,通過銷售網絡深入到了經濟生活的方方麵麵。
建築行業,在新華境內始終是消耗木材的大戶。
無論是山陽堡、順德縣日益增多的磚木結構房屋,還是北方和東方新領地拓殖點緊急搭建的木屋,梁、柱、地板、門窗,無一不需要木材。
沿海、沿河的橋梁、碼頭的建設,同樣離不開眾多堅固的木結構。
蓬勃發展的采礦業更是依賴大量木材。
金沙河的金礦、分州的煤款、金石島(今特克賽達島)的鐵礦,以及周邊地區的石膏礦、石灰礦等礦區,都需要大量的礦井支護木、礦車、軌道枕木。
為此,“劉記”鋸木廠還專門開辟了一條生產線,加工標準化尺寸的礦用木材,直接供應礦區。
除了上述相關產業鏈條外,新華的部分化工產業也源於林木。
比如,從鐵杉樹皮中熬製單寧酸,用於皮革作坊鞣製毛皮。
比如,一些小型的私人肥皂廠會專門收集木材燃燒後的灰燼,提取鉀堿用於製造廉價的土肥皂。
還有造船廠周邊的木材加工企業從鬆林中采集樹脂,熬製鬆焦油和瀝青,用於船舶防水、木器防腐和潤滑。
一個龐大而複雜的工業生態,正在以木材加工為核心,在新華境內野蠻又充滿生機地生長起來。
夕陽西下,將順德灣(今布拉德灣)染成一片金紅。
山陽堡的碼頭區依舊繁忙。
一艘滿載著“劉記”鋸木廠板材的帆船正在起錨,準備駛往啟明島。
另一側,工人們將一桶桶醃鮭魚、一箱箱五金器具、一捆捆毛麻混紡布匹卸貨下船,這些產品,或多或少都與木材產品相關。
劉萬全和趙平陽漫步在廠區外的坡地上,俯瞰著這片日益繁榮的土地。
遠處,一片簇新的住宅區炊煙裊裊,那是又一批剛剛安置下來的新移民。
耳邊,是鋸木廠的轟鳴、鐵匠鋪的敲擊、碼頭工人的號子,以及遠處學校裡傳來的孩童的嬉鬨聲。
“老趙,還記得咱們剛來的時候嗎?除了樹,就是石頭,晚上還能聽見狼嚎。”劉萬全感慨道。
“咋不記得?”趙平陽笑道,“那時候哪想得到會有現在這般光景!如今,山陽堡通了路,建了港,有了學校、醫館,連本部來的戲班子都演過兩回了。咱們這裡,算是立住了。”
“是呀,立住了。”劉萬全點點頭。
不僅這裡的拓殖據點立住了,他們這家鋸木廠也算是立住了。
暢意之下,他不由深深吸了一口混合著海風、木香與煤煙味的空氣。
“咱們當年橫下一條心來搞木材加工,算是踩準了。這一行,看著是跟木頭打交道,粗笨。可你瞧,它養活了伐木的、運輸的、加工的,還帶動了打鐵的、燒磚的、造船的、製桶的。嗬嗬,更是支撐了開礦的、捕魚的、種地的……”
他指著遠處一棵巨大的西部紅雪鬆,“看到冇,就好比那一棵大樹,咱們鋸木廠是樹根和主乾,吸著政府給出的好政策,靠著老天的恩惠,滋生出這許許多多的枝枝葉葉,這纔是一片能遮風擋雨、生生不息的林子啊。”
他轉身看向趙平陽,眼中跳動著希望的火光:“隻要咱們新華的人口在增長,各地的新村鎮不斷冒出來,礦場越開越多,船越造越大,百姓的日子越過越紅火,咱們這個買賣,就能像這棵雪鬆一樣,年年抽新枝,歲歲發新芽。“
說到這裡,他忍不住裂開嘴笑了:“照這個勢頭下去,往後賺的銀錢,怕是要像金沙河的春汛,綿延不絕。富貴百年,子孫興旺,還真不是夢裡空想!“
趙平陽聞言,也是喜不自勝:“他奶奶的,老子從未想過,這輩子也能靠著砍木頭髮大財!以後,有機會,一定要包艘船回大明去,看見相熟的鄉親,就撒一把銀元,體會一把大財主的感覺。”
“哈哈……”劉萬全聽了,不由哈哈大笑起來,驚起了林間歸巢的飛鳥,也引得遠處工棚裡的工人們紛紛探頭張望。
笑聲漸歇,劉萬全拍了拍趙平陽的肩膀:“好!到時候我陪你一起去!咱們不僅要撒銀元,還要把老家的吃不上飯的鄉親都帶來,讓他們也來新華過好日子。“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