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42年9月10日,永寧灣,潯陽縣(今加州聖克拉拉市)。
截止到六月底,整個永寧灣(今舊金山灣)拓殖區人口一萬八千六百餘(不含地方土著),轄下設立三縣:渝州縣(今舊金山)、永寧縣(今奧克蘭)、潯陽縣,以及長安(今薩克拉門托)、太原(今斯托克頓)兩個拓殖分區。
經過數年艱辛開拓,墾殖耕地已逾二十八萬畝(超過半數為近三年墾殖),主要種植小麥、土豆、玉米等作物。
該地的生活雖然說不上富裕,但移民們在這片新土地上卻基本上實現了吃飽肚子的願望,安居樂業。
然而,隨著新華與西班牙的戰事驟起,這片寧靜的拓殖區隨即便被賦予了新的戰略使命。
永寧灣被定為前線重要的後勤物資中轉基地,不僅要就近承擔部分軍糧供應,更是被征調了一千二百餘名訓練有素的民兵,隨同新華陸軍遠赴墨西哥參戰。
未多久,拓殖區政府又應軍部要求,向周邊歸附的土著部落征召了八百餘印第安戰士,作為輔助兵力增援前線。
戰事一起,拓殖區的平靜生活立時被打破。
首當其衝的是物價飛漲,糖、麪粉、香料、肉製品、罐頭、酒水等日常消費品,以及五金器具等生產資料價格也普遍上揚。
儘管官府對關係民生的基本物資實施了嚴格的價格管製,但市麵上仍出現了一定程度上的物資供應短缺,尤其是永寧灣這種遠離新華本部的拓殖區,居民們不得不憑票購買米麪油鹽等必需品。
所幸的是,當地的糧食供應尚算充足,土豆和玉米都能管夠。
除此之外,最受影響的方麵,便是勞動力的短缺。
雖然對於三十多萬人口的新華而言,先後動員兵力近萬人(包括海陸軍、民兵、土著仆從),並不會對整個國民經濟造成嚴重的影響和製約,但對於僅一萬八千人口的永寧灣拓殖區來說,抽調了一千二百民兵和八百多當地土著精壯,還是對當地有不小的衝擊。
更不要說,作為戰爭後勤中轉基地,為了完成大量物資的裝卸、儲存和轉運,還占用了相當多的人口。
可以說,為了這場正在進行的戰爭,永寧灣拓殖區有超過三成的人力被額外“占用”了。
今年六月冬小麥和土豆收穫時節,拓殖區幾乎動用了全部可用人力,就連政府公員、軍隊士兵都挽起袖子下地搶收。
從本土引進的三十餘台新式的馬拉收割機也全部投入使用,方纔勉強完成夏收。
而秋收將至,十餘萬畝玉米和大豆又待收穫,勞動力短缺的陰影再次籠罩整個拓殖區。
不過,這個時候,新的一季移民到來了。
為緩解該地區的勞動力緊缺,移民拓殖部特地向永寧灣輸送了四千五百餘名來自大明、朝鮮、日本的移民。
這些新移民除部分補充三縣勞力外,多數被安置於長安、太原兩個拓殖分區,既為擴大糧食種植,也肩負試種棉花的使命,為新華棉紡織業的發展做長期謀劃。
鹹平鄉(今加州聖何塞市)的清晨是被雞鳴和出工的鐘聲一同喚醒的。
王土根站在新分得的木屋門口,深深吸了一口氣。
空氣裡是潮濕的泥土味、遠處海灣的鹹腥,還有一種他從未聞過的、清甜中帶著些焦糊的糧食香氣。
老移民說那是玉米稈被晨露打濕後又經日頭一曬的味道,是這片名為新洲大陸獨有的味道。
他來到這裡經有二十五天了。
三百多個從登州漂洋過海來的山東同鄉和朝鮮人,像一把沙子,被撒進了這潯陽縣的鹹平鄉。
一路上的艱辛難以言說,窩在底艙熬過驚濤駭浪,踏上這片傳說中的新洲大陸時,個個麵黃肌瘦,眼神裡除了抵達彼岸的恍惚,更多的是對未來茫然和期許,以及一絲隱隱的恐懼。
他們被告知,這裡是“朝廷”新辟的疆土,地廣人稀,來了就有田種,有飯吃,有衣穿。
飯,確實是有的,而且還是一日三餐,管飽。
早上是稠厚的玉米粥和煮土豆塊,午晚兩餐必有烤土豆或蒸土豆,間或還能吃到白麪饅頭和魚乾,甚至偶爾有幾片鹹肉。
這光景,比起山東老家赤地千裡、易子而食的慘狀,已是夢中都不敢想的天堂。
衣服,也有。
土根摸了摸身上那件略顯寬大、但厚實耐磨的靛藍色帆布工裝,這是在防疫營地裡由官府免費發的,每人兩套,還配了一雙結實的勞保鞋。
至於以前的破襖爛褲?
在他被趕到清洗池裡消毒清潔時,整個人就被扒了個乾淨,連腦門都被剃了個禿瓢,身上那套舊衣服也被收走,然後一把火燒了,再深埋於坑中。
據說,官府是為了防止他們會攜帶疫病入境,傳染給當地的居民。
住的也是乾淨整潔的木屋,雖然床上鋪墊了許多麥草,但有一副棉墊和棉被,蓋在身上軟乎乎、暖洋洋。
這裡,就是想要奔來的天堂。
然而,天堂裡也有煩惱。
戰爭的陰影,像遠處海平麵上終年不散的霧氣,籠罩著這片看似安寧的土地。
“土根,發什麼呆呢!快走了!劉莊頭說了,今日要把東坡那一片金黍地全都收完!誤了工時,可要扣飯食的!”同屋的李水娃在一旁催促道,臉上帶著對新環境既興奮又小心翼翼的神情。
土根應了一聲,拿起門邊一柄嶄新的、木把還泛著青光的鐮刀,跟著水娃彙入屋外的人流。
鄉間的土路上,儘是和他們一樣穿著同款工裝、扛著農具的移民,有山東的,也有幾位沉默寡言的朝鮮人、皮膚黝黑的日本人,在官府的書辦和本地安排的“老移民”帶領下,沉默而迅速地向田野走去。
鹹平鄉的田野,開闊得讓土根感到心慌。
一望無際的平原,遠處是起伏的緩坡,大片大片的作物在初升的陽光下呈現出不同的色彩:已經收割過的麥茬地是土黃色,複種的土豆田是深綠色,而最奪目的是那片彷彿連接著天邊的的玉米地,金燦燦的。
風吹過,玉米葉子嘩啦啦作響,就像是在船上看到的海浪。
“真……真寬啊……”水娃張大了嘴,喃喃道,“這得打多少糧食?”
旁邊一個帶著濃重廣東口音的老移民,姓周,大家都叫他周老倌,聞言嗤笑一聲:“寬?這才哪到哪!長安、太原那兩個拓殖分區,地更寬。……一眼都望不到邊!”
“哦……”王土根陪著笑,虛應了一聲。
“那個鐵傢夥是啥?”李水娃突然伸手指著田壟邊,好奇地問道。
“馬拉收割機!”周老倌鄙夷地瞥了他一眼,“這一台鐵傢夥,頂得上你們一百人乾活!”
“這鐵傢夥是乾農活的?”李水娃瞪大了眼睛。
“那可不?”周老倌笑了,“咱們新華人少,那不得多弄些鐵傢夥幫著乾農活!”
正說著,便見兩匹高頭大馬,並排拉著那台鐵傢夥“嘎吱嘎吱”地沿著田壟走來。
機器前方有轉動的鐵齒,像巨獸的獠牙,將一排排玉米稈齊根“咬”斷、攬入,後方的平台上有兩個戴草帽的農人操縱著,被割倒的玉米稈便整齊地鋪倒在側後方。
土根和水娃,以及所有新來的移民,都看得目瞪口呆。
他們何曾見過這等物事!
在山東老家,收莊稼全靠人一鐮刀一鐮刀地割,腰都能累折。
“瞧見冇?這叫馬拉收割機,就是這麼乾活的,厲害吧!”周老倌語氣裡帶著幾分自豪,“以後,這玩意多了起來,咱們的活兒就輕省多了!不用割稈,就跟在那鐵傢夥後麵,把倒下的玉米棒子掰下來,扔成堆就行!嗯,後麵還有牛車來運!”
果然,那台收割機開過,他們便跟著老移民進入田地裡,彎腰,掰棒,扔堆,動作從笨拙而生疏到輕巧和熟練。
再後麵,是牛車和馬車,車把式吆喝著,將堆成小山的玉米棒子裝車,運往遠處的晾曬場。
整個場麵,繁忙卻透著一股奇異的秩序感,彷彿一架精密運轉的機器。
休息的鐘聲敲響,人們聚到田埂邊的樹蔭下。
公共食堂送來了午間的飯食和水。
依舊是土豆和玉米饅頭,甚至今天每人還分到了半截鹹魚乾。
土根和李水娃挨著周老倌坐下。
水娃年輕,憋不住話,小聲問:“周大哥,聽說……跟西夷打仗,抽走了咱這兒好多爺們?仗打得厲害不?”
周老倌啃餅的動作頓了頓,臉上的皺紋似乎更深了些。
他歎了口氣:“咋不厲害?西夷地盤比俺們大,人也比俺們多,可不是什麼土邦小國!為了打仗,我們鹹平鄉就抽了一百二十多個民兵,都是各家頂門立戶的好後生!還從附近歸順的土人那裡拉了上百個精壯漢子……”
“唉,你們上午收割的玉米地就是村裡老趙的。幾個月前,他被抽中了,跟著官軍南下去打西夷,如今就剩他媳婦帶著三個孩子在家裡,地裡活兒冇人乾,都指著村裡的老夥計和你們新來的幫襯著。這幾個月,他婆娘晚上時不時地抱著幾個孩子偷偷抹淚。”
氣氛一下子沉悶下來。
戰爭,這個看似遙遠的名詞,此刻通過老趙家的故事,變得具體而微,壓在每個新移民的心頭。
他們剛剛逃離大明的戰亂和饑荒,難道在這裡又要被捲入戰爭?
“不過……”周老倌話鋒一轉,聲音提高了些,像是要驅散這沉悶,“咱們新華官軍厲害著哩!聽村裡的文書宣講,前線的捷報隔三差五發過來,說是接連打了好幾個勝仗,奪了西夷好幾座大城,幾萬西夷大軍都讓咱們給擊敗了。大家都說,照這個勢頭,年底前準能打完!到時候,那些被抽調的男人們都能回來,說不定還能分許多賞錢嘞!”
他的話語裡帶著幾分樂觀,既是在安慰新來的,也是在安慰自己。
幾個老移民也附和著:“對!西夷看著凶,不經打!”
“等咱們的小夥子回來,分得好些戰利品,那日子就更好了!”
新移民們聽著,臉上的陰霾稍稍散去一些。
勝利的訊息總是鼓舞人心的,尤其是對於急需在這裡紮根活下去的他們而言。
他們或許並不真正關心遠在墨西哥的戰事,但他們關心這裡的安穩,關心那“年底前準能打完”的期望。
要不然,他們或許就要在未來某個時刻也被抽調服役,跟那些西夷打生打死。
下午的勞作繼續。
土根彎腰埋頭掰著玉米棒子,金黃的玉米粒在陽光下閃著光,讓人忍不住想要剝幾粒塞嘴裡嚼兩口。
他聽到不遠處兩個老移民的低聲交談,那刻意壓低的聲音反而在風中變得清晰起來。
“老王,聽說冇?村裡的雜貨鋪的蠟燭、肥皂、鐵釘都斷貨好幾天了,說是補不來貨。砂糖和豬肉也漲得嚇人,幸虧官府管著糧價,不然……”
“俺如何不知?俺婆娘前個兒想去扯幾尺布給家裡老大做套衣服,發現布價也漲了!說是大船小船都忙著運軍資去了,外麵的貨進不來。唉,這仗打的……幸虧咱這兒地裡的糧食打得多,不怕餓肚子,不然……”
“是啊,想要買個緊俏的東西,還要去申領票證,著實不方便……,但有啥法子?熬著吧,盼著前線早點打完。”
夕陽西下,將鹹平鄉的田野、屋舍、晾曬場上如山般的玉米堆都染成了溫暖的橘紅色。
收工的鐘聲再次敲響,勞累了一天的移民們雖然疲憊不堪,但看到曬場上堆積的糧食,每個人的臉上又都帶著一絲踏實。
王土根和李水娃跟著人群往回走。
李水娃揉了揉痠痛的腰背,輕聲對土根說:“土根,這裡……能安穩待下去吧?仗真能很快打完?”
王土根沉默著,冇有立刻回答。
他抬頭望向前方炊煙漸起的村子,慢慢地說:“這裡呀,地是好地,糧也夠吃的。官府……說話也算數。隻要地還在,人能乾活,日子總能過下去。這仗呀……,總會打完的。”
“可惜,俺爹和俺娘冇能來這裡……”水娃歎了一口氣。
“我們能活著到這裡,也是不容易的。”王土根答非所問。
為了逃荒,他們一家八口人從萊州出奔,最終活著跑到登州海邊的隻有他跟兩個哥哥和一個妹妹。
而上了新華的移民船後,最後的三個親人也不知去了哪裡,僅剩下他一人來到永寧灣。
他們或許死了,或許被新華移民船帶到其他地方。
有時候,為了活著,他們都需要窮儘所有的努力。
好在,他們來到了新洲大陸,這裡真的能給所有人一條活路。
每個到來的移民,無不帶著一種經曆過絕境後的韌性和一點點剛剛萌生的希望。
這希望,如同這夕陽的餘溫,並不熾熱,卻足以驅散海風帶來的微涼。
明天太陽升起時,這片土地依然能生產出讓他們活下去的糧食。
這對於他們這些一無所有、僅剩力氣的新移民來說,這,或許就足夠了。
戰爭,似乎很近,但似乎又很遠。
當下的日子,還要一天一天地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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