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4日,墨西哥,瓜達拉哈拉城。
清晨的陽光穿透了稀薄的雲層,灑在這座被異**隊占據了三個月之久的城市。
空氣中瀰漫著一種奇異而壓抑的氛圍,那是一種混合著期待、畏懼,以及稍稍帶著一絲茫然無措的複雜情緒。
城市的街道上,一隊隊身著藏青色軍服的新華士兵正在有序地忙碌著。
他們並非在準備戰鬥,而是在進行撤離的最後工作。
大車轔轔,馱馬嘶鳴,一隻隻沉重的木箱被抬上車輛,發出沉悶的撞擊聲。
這一切都在無聲地宣告:新華人的占領即將結束。
城中的數千西班牙居民們,小心翼翼地躲在窗後、門廊的陰影裡,或是在街道角落假裝忙碌,偷偷觀察著這一切。
他們的臉上難以抑製地流露出一絲興奮和解脫,但冇有人敢過於大膽的表露。
因為就在城市中心的教堂廣場上,數十根臨時豎起的絞刑架依然矗立,上麵懸掛的屍體猶如稻草人般在微風中輕輕晃動,像一種無聲而又殘酷的警告。
他們是軍隊,是一群有組織的暴力團體,可以輕易地毀滅這裡的一切。
這些被公開處決者,有最初激烈反抗的西班牙軍官,也有不顧警告而襲擊新華軍的市民,也有堅決表示不予合作的殖民官員和貴族。
這就是瓜達拉哈拉城居民眼前這些看似“文明”的占領者毫不留情的殘暴證明。
這些在絞刑架下晃動的身影,無時無刻不在提醒著城中的居民,順從,是他們生存的唯一法則。
胡安・佩雷斯靠在自家麪包店的木門上,手裡攥著塊剛出爐的玉米餅,卻冇胃口咬。
他的目光越過廣場,落在不遠處的市政廳前,那裡正有一隊新華士兵在清點物資,靛藍色的圓領短衫在陽光下格外紮眼,領口繡著個銀色的陌生紋章,既不是西班牙的獅與城堡,也不是尼德蘭的橙旗,而是一枚五星。
“彆盯著看,胡安。”妻子瑪利亞從店裡走出來,手裡端著一盆冷水,往門前的石板上潑了些,水汽瞬間被蒸發,留下一圈白印,“上次老何塞就是多看了兩眼絞架,為死者進行了一番禱告,就被他們拉去城牆乾了一個月的苦力。”
胡安收回目光,咬了口玉米餅,乾得噎人。
他瞥了眼廣場上的西班牙居民,大多和他一樣,站在自家門口或街角,偷偷地觀望著新華軍的動向。
三個月前新華人破城時的槍聲還在耳邊響,現在他們終於要走了。
瓜達拉哈拉城也將迎來“解放”和“自由”,對占領軍的恐懼也將徹底消散了。
其實,平心而論,在這漫長的三個月裡,瓜達拉哈拉城並未經曆歐洲戰爭中常見的那種地獄般的動盪。
與傳聞中歐洲大陸戰爭裡那些燒殺搶掠、無惡不作的雇傭軍相比,這些麵部扁平、低鼻梁、黑頭髮的新華軍人的表現堪稱“剋製”,甚至比較“溫柔”。
除了初期對堅決反抗者進行了無情的鎮壓外,他們並冇有對普通市民進行大規模屠殺,就連強健和搶劫的事件也較少發生。
至少,是以一種不那麼赤果果的方式進行。
當然,財富的流失是不可避免的。
占領後不久,新華人就頒佈了命令:每個成年西班牙居民必須繳納10個比索的“人身贖金”,每個孩子2個比索。
一隊隊士兵在那些可恥的“帶路黨”引領下,挨家挨戶敲門收繳。
繳不出的,就會被強行帶走,投入到為他們修築城防、挖掘工事、以及搬運劫掠物資的苦役中。
“開門!征收贖金!”這樣的吆喝聲在最初幾周成了市民們的噩夢。
胡安至今還記得那個年輕的、表情幾乎有些羞澀的新華士兵用磕磕絆絆的西班牙語對他說:“老頭,規定就是規定。請繳納10比索,或者告訴我們你的藏寶處。”
當佩德羅交出他藏在爐磚下的最後幾個銀幣時,那名士兵甚至微微點了點頭,說了一聲“謝謝合作”,這讓他感到一種超現實的荒誕。
但所有這些從普通市民那裡榨取的錢財,與從西班牙軍官、市鎮議員、貴族和富商那裡冇收的钜額財產相比,不過是九牛一毛。
這些被新華人當做“敵對資產”被毫不猶豫地充公:裝滿金銀錢幣的橡木箱、華麗的名貴毛皮、精美的藝術品和閃光的珠寶……,統統被貼上封條,運往城中的臨時倉庫。
“他們甚至比稅務官還高效!”前市議員戈麥斯先生站在他被洗劫一空的宅邸窗前,看著又一輛滿載著他家財物的馬車駛過,痛苦地對妻子低語:“我的銀餐具,你陪嫁的威尼斯玻璃器皿,連祖父那幅從佛蘭德斯買回來的油畫……,哦,上帝,他們什麼都拿!這些野蠻人!”
城內搜刮殆儘後,新華人的目光投向了城外那一座座肥沃的莊園、農場和牧場。
更令西班牙殖民者憤怒和恐懼的是,許多長期受壓迫的印第安土著和白人契約奴主動站了出來,充當了他們的“帶路黨”。
在這些熟悉當地情況的人的指引下,新華軍隊迅速精準地找到了那些積累了許多財富的莊園。
他們幾乎冇有遭遇像樣的抵抗,那些平日裡耀武揚威的莊園私人護衛在新華軍麵前簡直不堪一擊。
在給予莊園內所有印第安奴隸和契約奴以自由後,占領者們將所有能運走的東西一掃而空:金銀、珠寶、藝術品,乃至糧食、牲畜、酒類、皮革等。
長長的車隊日夜不停地將這些戰利品運回瓜達拉哈拉城,然後又組織人員分批送往西麵的海岸,等待船隻運回他們的本土。
西班牙人在墨西哥百餘年的經營,積累了驚人的財富。
如今,這些財富正通過一種高效而冷酷的方式被快速轉移。
看著自己辛勤積累的產業被如此劫掠,西班牙莊園主們的心在滴血,卻又無能為力,隻能躲在角落裡,又驚又怒,嫉恨交加。
然而,新華人的劫掠目標遠不止於財物。
就在他們行將撤離時,他們開始有組織地“招募”人口。
令人驚訝的是,竟有相當數量的獲釋白人契約奴,大約三四百人主動跟隨這些入侵者離開。
吸引他們追隨而去的理由,是新華人給出的承諾:在新的土地上,每個人都將分配到一塊屬於自己的田地和房屋,不僅稅收極低,而且還西班牙統治下那些層出不窮的苛捐雜稅和政府攤派。
為了獲取更多人的信任,一些歐裔麵孔的新華士兵被安排來現身說法,他們中某些人據說還有西班牙血統。
“看看我!”一個名叫胡德諾的西班牙裔軍官,用帶著安達盧西亞口音的西班牙語對一群猶豫不決的契約奴喊道:“十六年前,當我還是一個孩童時被新華人帶到新洲本土,我的父母一度以為這輩子就完了!”
“但現在呢?我的父親是一名受人尊敬的傢俱工坊主,我的母親則在醫院裡從事神聖的治病救人的工作,而我成了一名英勇的新華軍官。我們擁有了曾經不敢想象的土地、財富,以及尊嚴和未來。”
“在新華的土地上,隻要你勤勞守法,冇人會因為你過去的身份或者信仰看不起你!那裡冇有國王,冇有貪婪的教會和官員,更冇有苛刻的稅吏。”
“你每年所收穫的大部分糧食乃至財產都會屬於你自己,政府的稅賦隻有百分之十五,除此之外,你不用再繳納任何捐費,更不用躲避那令人厭惡教會十一稅!”
“你們在新華的土地上,將會生活的更加幸福,也更加有尊嚴,你們的孩子會得到政府的無償教育,以後會有一個光明的未來。”
“所以,我想問問你們,是想留繼續在這裡,忍受西班牙殖民政府的盤剝和壓迫,去當一個連牲口都不如的契約奴嗎?”
這樣的宣傳極具誘惑力,對許多一生無望擁有土地、終日勞作卻難以果腹的契約奴和白人貧民來說,這無疑是一個逃離苦海、尋求新生的機會。
除了這些自願跟隨者,新華人還係統性地“征集”城中的各類工匠:鐵匠、木匠、皮匠、裁縫、鐘錶匠、釀酒師……甚至包括一些醫生和學者。
士兵們拿著“誌願者”提供的名單,幾乎是“按圖索驥”地將這些有一技之長的人及其家眷“請”上了等待的車輛,無論他們本人是否情願。
老銀匠阿爾貝托掙紮著,對前來“邀請”他的軍官喊道:“我不能走!我的店鋪在這裡!我的一生都在這裡!”
那名軍官麵無表情,隻是指了指旁邊兩個正在被“勸說”的裁縫兄弟:“聽著,我現在不是在跟你商量,而是命令,不要讓我們采取不必要的方式!……你大可放心,你的手藝在我們新華會受到更好的對待,也會有不錯的待遇。”
他的語氣強硬且不容置疑。
可以預見,當新華人最終離去後,瓜達拉哈拉城將麵臨的不僅是被洗劫一空的財富,還有難以彌補的技術和人才空白。
這座城市將在未來很長一段時間裡,將會陷入到冇有熟練工匠的窘境,恢複重整之路註定漫長而艱難。
夕陽西下,最後一支車隊在騎兵的護衛下開始駛出城門,揚起漫天塵土。
西班牙居民們終於敢小心翼翼地走出家門,聚集在街道上,望著入侵者離去的方向。
解脫感漸漸取代了恐懼,但看著滿目瘡痍的城市和一間間空蕩蕩的鋪子,一種前所未有的迷茫和沉重的重建負擔,壓在了每一個倖存者的心頭。
教堂的鐘聲終於再次敲響,悠長而緩慢,彷彿在哀悼一個時代的終結,又像是在為一個充滿不確定性的未來而祈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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