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42年6月13日,永平縣(今俄勒岡州塞勒姆市),合灣鄉。
隨著氣溫的逐漸升高,瓊江河穀地區也邁入了初夏時節,溫熱的陽光灑在綿延起伏的沃野上,將正在灌漿的小麥染成一片望不到邊的淺金色海洋。
和煦的微風從河穀南端吹來,裹挾著黑土的氣息和青草的芬芳,以及遠處森林傳來的若有若無的鬆脂清香。
然而,合灣鄉的農人們卻無暇沉醉於這田園詩意。
麥收前的這段相對農閒的時光,已被一項更為宏大、緊迫的工程所占據,那便是修建合灣水利灌溉工程。
這項工程計劃開挖一條橫貫鄉境的主乾渠,引瓊江之水,再分出無數支渠如毛細血管般滋養每一片田地,同時將江畔因往年氾濫形成的大片沼澤窪地,深挖擴建為可蓄可排的水庫,徹底化水害為水利。
“都加把勁!趕在秋季汛期前,把這截主渠的底子夯實了!”副鄉長劉文成略顯沙啞的嗓音在工地上迴盪,壓過了鍬鎬的碰撞聲和泥土的翻動聲。
這位原先的大明秀才,經過僅兩年多基層政務的錘鍊,雖然仍會不時地冒出幾許酸氣,但在新洲大陸這片生機盎然的土地上,他已然褪去了青衫舊夢中的拘謹與教條,成長為一名沉穩務實又能堪當一方之任的合格官員。
在相繼擔任了合灣堡書辦、政務助理後,在今年三月合灣鄉成立,他便升任副鄉長,主管農田水利建設。
他腳下,是一條已經初具雛形的巨大乾渠,如同一條正在被馴服的土黃色巨蟒,向著遠方豐沛的瓊江(威拉米特河)延伸而去。
數百名鄉民散佈在渠道內外,男人們赤著膊,古銅色的脊背上汗水涔涔,揮舞著沉重的鐵鎬和鋤頭,奮力開挖。
婦人們則負責將挖出的泥土用柳條筐運到渠壩上,層層夯實。
更有十幾人合力喊著號子,拖動巨大的石碾,來回碾壓渠底,確保其堅固不透水。
劉文成看著眼前熱火朝天的建設場景,心中湧起一股豪情。
他揹著雙手,如同一位巡視戰場的將軍,一路走過各個工段,並不時地向鄉民們鼓勵打氣。
“大傢夥也知道,咱這瓊江河穀,氣候好,地勢平,水量足,是老天爺賞飯吃的寶地!但以前這水性子野,說氾濫就氾濫,說乾旱就乾旱。”
他說著,順手幫一名拉雞公車的漢子推了一把,然後繼續說道:“如今,咱們修的這乾渠、分渠,再連上那邊正在擴建的合灣水庫,就是要讓這水乖乖聽話!旱能灌,澇能排,往後咱們合灣鄉這地,糧食畝產翻一倍都不是夢!”
“這糧食多了,咱們就能養更多的人。大明呀,現在是兵荒馬亂,還遍地受災,這冇飯吃的饑民有百萬千萬之多。但是,咱們有糧食,就能將他們都接回來,跟著一起過好日子,不再捱餓受凍,還能把咱們的家園建得更為富庶。”
“哦,對了。”他突然想到了什麼,伸手指了指南邊,“咱們新華目前正在跟那個什麼……什麼墨西哥的西夷打仗,這大軍開拔,艦隊南下,都是要消耗不少糧秣的。咱們瓊江河穀能多打下來一點糧食,那就是為國家做貢獻,為朝廷……,不,為新華政府出一份大力。”
“鄉長,咱們新華能打贏那些墨……墨什麼哥的西夷嗎?”一名鄉民停下手中的鐵鎬,一臉關切地問道,“若是官軍失利,西夷會不會殺過來,攻到咱們合灣鄉這裡?就像遼東的韃子那樣,屢屢入關燒殺搶掠,屠戮咱們老百姓?”
劉文成聞言,轉過身看向那名發問的鄉民,臉上露出一抹篤定而自信的笑容:“嗯,這位老鄉問得好!我這裡有句話可以告訴諸位鄉親,夷人絕不可能會像遼東的韃子那樣,侵入我新華境內,所有人大可把心放進肚子裡!”
“可是,我們聽說西夷比咱們新華人要多得多!”又一名鄉人問道:“俗話說,雙拳難敵四手,西夷要是召集幾萬大軍,咱們新華就三四千官軍怕是頂不住吧?”
“人多頂啥用?”劉文成撇撇嘴,不屑地說道:“在大明,擁有億兆子民,百萬大軍,結果呢?讓十幾萬的韃子打得灰頭灰臉,遼東的地盤都快丟完了。去年爆發的鬆錦大戰,要不是我們新華前去助戰,說不定又會遭遇一場大敗,讓韃子打入關內來!”
“冇錯,我們新華立國未久,人口確實不及大明萬分之一,就是跟西夷比,也處於絕對劣勢。再加上,西夷西夷在南邊經營百年,根基深厚,實力不容小覷。但是……”
他話鋒一轉,聲音陡然提高,揮動手臂,“但是,我們新華的軍隊,絕非大明衛所老爺兵可比,更不是西夷那些廢弛的乞丐兵能相提並論!大家在農閒時節參加過軍訓,打過火槍,應該明白沙場決勝靠的不是匹夫之勇,而是嚴明的紀律、千錘百鍊的技藝,以及更勝一籌的火炮火槍。”
“你們怕是都冇見識到我新華官軍的威武雄壯,也不曉得他們決死殺敵的勇氣和信心。咱們新華的軍士,個個都是精挑細選出來的棒小夥,不僅吃得飽,穿得暖,而且餉銀十足,操練更是嚴格無比,火槍火炮之犀利,遠超西夷那些老舊的傢夥!”
“據本官所知,西夷的軍兵每年所習火器時間尚不及爾等冬訓之練,打出的火藥彈丸更是不足你們所耗的一成。更不消說,西夷兵士發放餉銀往往會積欠數月乃至一年之久,幾無任何士氣可言。”
“試問,這等軍隊何敢妄稱能擊敗我新華天軍?西夷看似龐大,實則外強中乾,他們在南邊欺壓土著久了,除了享樂,啥都不行,早已腐朽不堪,絕非我新華虎賁之師的對手!”
“旬日前,中樞發來捷報,言及我新華陸軍已然攻入西夷境內,連克數座大城重埠,覆滅西夷大軍數萬。嗬嗬,想來,此戰要不了多久,西夷必會向我新華主動請降,以避亡國滅族之大禍。”
“這捷報是真的嗎?”有人低聲嘀咕著。
以前在大明時,朝廷邸報上整日地宣揚,昨日對韃子如何取勝,斬首多少級,今日對流賊又是取得怎樣的煌煌大捷,覆滅了某某大股賊師。
可是,為啥韃子越打越強,還接二連三地殺入關內,襲州破縣,連濟南這種省城都給破了,掠民數十萬,大搖大擺地返回關外。
而那些被朝廷官軍剿滅的一股股流賊,總是很快又死灰複燃,然後繼續荼蘼山陝湖廣河南等地,甚至還一舉殺入蜀地,鬨得動靜似乎更大了。
那麼,我們新華官府會不會也是這般詐敗為勝,粉飾太平?
劉文成聽到那聲嘀咕,有些惱怒地瞪了他一眼。
這新來的移民還真屬愚夫之輩,竟以大明之事來揣測我新華風物。
不過,這般場合卻不能以言語斥之,他伸手捋了捋短鬚,故作自信地朗聲笑了起來。
他環視著周圍一張張寫滿疑慮和過往創傷的臉龐,微微點了點頭:“嗯,這位鄉親的擔憂,在本官看來,不過就是杞人憂天,自尋煩惱!”
他深吸了一口氣,聲音沉穩而懇切:“大家都是從大明過來的,想來是見過朝廷的邸報如何顛倒黑白,粉飾太平。官軍殺良冒功是真,欺上瞞下也是真。此般信任被糊弄的感覺,我劉某人也曾深有體會。”
隨即,他話鋒一轉:“但請諸位睜眼看看我們腳下這片土地,看看我們新華政府做的每一件事!大明朝廷的邸報儘是虛言,可我們新華通告和報紙可有半句虛妄?這麼多年來,中樞頒佈的每一道政令、執行的每一項政策,哪一件是虛言?哪一件冇有落到實處?”
他向前一步,聲音更加洪亮,扳著手指一一數來:“中樞政府說,凡來我新華之移民,屯殖服務四年,即刻授予土地房屋。如今這合灣鄉,擁有自己的田地想來也是有不少人吧?你等可以去問問,他們哪一家冇有拿到地契、房契?”
“中樞政府和子午河專區發有通告,對領有土地和房屋之民皆可發放低息農貸,助大家安家立業。大家可以去問問鄉裡的農信社,看看那利息,是不是低得幾乎如同白送?對貸款鄉民可曾有半分剋扣拖延?”
“我們修的這水渠,用的水泥、石料,可皆為政府撥付的專款?承諾的工匠和技術指導,可曾短缺過分毫?”他指著腳下正在修建的水利工程,“這些,是實實在在看得見、摸得著的!我新華政府若慣於欺瞞,何必花費如此巨資,興修這等惠及萬民的工程?又何必如此費心勞力,將大家從戰亂饑荒中接來,分田分房,助你等重建家園?”
“諸位鄉親,我新華與大明相較,根本是截然不同的兩種活法!在大明,官府視爾等如草芥;在我新華,政府與爾等休慼與共!前線將士浴血奮戰,保衛的正是我們剛剛建立的這份基業,這種能讓爾等活得像個真正的人、能有無儘盼頭的好日子!試問,爾等豈能以小人之心來妄意揣測政府所為?”
“至於捷報……”他稍微放緩了語速,顯得態度更為鄭重,“本官敢以這項上人頭擔保,絕非虛言!為何?因為我們新華不興大明那套虛文!戰功覈算極其嚴格,須有各方佐證,方能記功請賞,絕無殺良冒功之弊。”
“再者,若是戰事不利,政府豈會坐困愁城?那自然會大肆征召鄉人入伍為軍,更是要強拉無數的伕役和征繳大量糧秣稅款,以儘全力支援前方戰事。諸位鄉親,我新華官府目前可曾做出此等事情?”
“鄉長說得極是!”有鄉人高聲附和道:“我聽那些老移民說,在十年前,南方的西夷就曾侵入過我新華,那時舉國之民也不過萬人上下,兵士也僅千人,但卻大破西夷軍隊,俘殺超過幾千人,最後迫的西夷不得不主動求和。如今,咱們新華國力十數倍於此前,怎麼著,也不會輸給西夷!”
“著呀!”劉文成頗為讚賞地看了一眼那位鄉民,以總結的語氣說道:“我們要相信前方浴血的將士,更要相信統領我等創建美好家園、過上幸福好日子的的新華政府!”
“我等現在要做的,那就是齊心協力,搞好農業生產,多打糧食,就是給前方大軍送去最堅實的支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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